關燈之後,亞鳳才發現那個鬧鐘錶盤居然是夜光的,正對著她,熒綠色的秒針一直在眼前走,一圈一圈,死板而又規律,伴著「嘀嗒嘀嗒」的聲音。
沙發那一頭,傳來羅韌和木代說話的聲音,一個低沉,一個輕軟,斷斷續續,像情人的夜話,但豎起耳朵聽,說的居然是她。
「實在不行,就把亞鳳和青山放了吧。」
「也只能放了,沒有精力一直帶著他們。關起來也不合理,像曹嚴華說的,那是非法禁錮,我們也麻煩。」
「其實他們也未必知道很多。」
「亞鳳只是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只是個被附過身的人,就算跟兇簡的相融度很高,又能知道多少呢?」
「也就是個小角色,我們還是想辦法找到下一根是正經。」
…………
果然,無奈之下,還是得把他們給放了。能防一陣子,誰還防一輩子?亞鳳心裡一陣輕鬆,身後的沙發墊柔軟而熨帖,漸漸地,她也有些睡意了。
那兩人的聲音繼續絮絮傳來。
「困嗎?」
「好睏。」
「想快點睡著的話,可以數羊。」
「也可以數著步子下樓梯啊……」
「一級,兩級……」
嬌憨的,帶著慵懶的聲音,亞鳳睏意襲來,迷迷糊糊的,隨著木代的聲音,眼前真的好像出現了長長的、望也望不到頭的木製樓梯。
一級、兩級,步子有點飄,恍恍惚惚的,像是總也到不了頭,鬧鐘的指標走到一個點,「咯噔」一下,忽然就停了,四周,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木代輕輕噓了口氣,和羅韌動作很輕地坐起來,撳著了燈。
亞鳳倚在房間的角落裡,眼睛微睜,臉上的表情愜意,帶著微笑,像是薄酒微醺。
木代走過去,在她面前盤腿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亞鳳看了她一眼,若無其事地,又移開了目光。
應該沒錯,何醫生說過,催眠不是睡眠,而應該是一種「類睡眠」的清醒狀態。
木代微笑著看她,聲音平和,像朋友間的對話:「你其實,知道的事情不是很多吧?」
亞鳳眼神迷離,腦袋一歪,伸手扯著一條辮子:「不是很多。」
「兇簡附身,至少需要一兩年的融合時間,可是你跟青山認識的時間不長,為什麼兇簡那麼容易就附他的身了?」
亞鳳抬起頭,唇角微微勾著:「因為他跟你們不一樣,曹家村的很多人,都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她低下頭,指尖點著地毯,像是拈花弄水:「生來就不一樣。」
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木代換了個問法:「那你呢,你也不一樣?」
「我也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亞鳳咯咯笑,像個小孩子,壓低聲音向著木代,像是在跟她分享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心腸壞啊。」
「剩下的兇簡在哪裡?」
「不知道,沒告訴我,藏起來了吧。」
「你為什麼會找到曹家村?」
「因為它以前去過啊。」
「它是誰?」
「星簡啊……」
「你幫兇簡做事,是什麼目的?你們想幹什麼?」
亞鳳忽然就不動了。
這靜默的時間有點長,再然後,亞鳳緩緩抬頭,眸子裡泛著奇異的光澤,眼神既有些瘋癲,又有點發狂。
羅韌覺得不大對,伸手握住木代的胳膊,在亞鳳忽然撲過來的時候,迅速把木代拉到身後。
還好,亞鳳並沒有攻擊的動作,只是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領,眼珠上翻,一臉意味深長的獰笑。
羅韌皺了皺眉頭,想掰開亞鳳的手,就在這個時候,她低聲地、緩緩地說了句話:「你最終,也會跟我們一樣,大家,都是一樣的。」
第二天,大家驅車回到縣城。
五個人最終商議,還是把青山和亞鳳給放回去了,實在沒法一直帶著、關著——反正兩個人都沒了兇簡,離著興風作浪還差一大截,羅韌也不怕暴露,兇簡不來找他們,他們也要去找兇簡,暴露是遲早的事。
不過他還是多了個心眼,通過馬塗文聯絡萬烽火那邊,就近找個人,幫忙盯著曹家村一帶,尤其是青山和亞鳳的動向。
亞鳳走的時候,得意揚揚,青山在邊上唯唯諾諾,反而像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把曹嚴華氣得鼻孔朝天,本來還想著借這次機會回家看看,現在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了。
忽然又想到亞鳳說的,曹家村的人都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法呢?曹嚴華心頭忐忑,有點顧影自憐,想到這一次,三三兄都立了功,只有自己一事無成——覺得羅韌他們看自己的目光都異常,一股淒涼孤獨油然而生。
到了縣裡,木代先去移動營業廳買手機,這一趟,她手機又摔了,報廢翻新的頻率還是挺高的。炎紅砂去超市採買吃食,一萬三繼續支稜著胳膊在車裡躺著,曹嚴華覺得自己不招人待見,默默坐到馬路牙子上。
邊上蹲了個鄉下人,從山裡打了兩隻山雞來賣,其中一隻像是知道大限將至,一直尋死覓活地撲騰亂飛,翅膀把地上的灰土都掀起來了;另一隻則相對淡定,就那麼臥在地上,琥珀色的小眼睛盯著曹嚴華,像是帶一絲溫情。
曹嚴華覺得心酸,在心裡默默問它:「你也像我一樣覺得孤獨嗎?」
山雞的腦袋垂了一下,渲染出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氣氛……
曹嚴華問那鄉下人:「這山雞多少錢一隻?」
…………
羅韌在營業廳外頭等木代,看看還有時間,就給神棍撥了個電話。
神棍的聲音蔫蔫的:「喂……」
羅韌腦子裡大致勾勒出他塌肩垂頭的鬆垮形象,想笑,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大略跟他說了這一趟的情況。
神棍回答:「哦……」
羅韌說:「就算你那頭沒什麼進展,也不用士氣這麼低落吧?」
神棍的音調終於高了一點:「我怎麼沒進展了?我有進展啊。」
「有進展?有進展還這麼半死不活的?」
「因為我一直在思考啊,很大……很深……很廣的課題。」
羅韌氣得牙根癢癢,不過知道神棍一貫是這樣的德行,只好耐著性子問他:「發現什麼了?」
「小蘿蔔,你相信古人的智慧超過現代人的智慧嗎?」
說這話的時候,神棍低下頭,拈起面前攤在炕上的七根子彈頭大小的木頭。
每一根木頭都渾圓、發黑、油亮,看似大小一致,但仔細去看,木身上的螺紋、走向都不一樣,而且,每一根,都像是無數精細的木條咬合榫接成的。
如果用放大鏡去看,可以看出,每一根木頭的底部,都凹刻著一隻微型的但是栩栩如生的——木鳶,木鳶邊上,各有一個字。
不知道羅韌回了什麼,神棍問:「你知道……魯班這個人嗎?」
這一頭,木代的新手機調配好,舊卡插上,調出來電記錄。
意料之外地,居然又很多未接來電,都是這一兩天,而且,來電的是同一個人。
大師兄,鄭明山。
木代忐忑起來,她咬了咬嘴唇,遲疑了一下,還是撥了回去,聲音急急的:「大師兄,是不是師父她……病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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