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基於各自在曹家村的不同經歷,五個人當中,一萬三是唯一自始至終認定兇簡就在青山身上的人。

因為頭上掛彩,暫時留在車裡休息,奈何人有三急,大概是前幾天在土裡埋得涼了肚子,突然一陣陣地翻江倒海,周圍也沒有像樣的衛生措施——只得扯了紙,一溜小跑地奔到林子裡野放。

酣暢是酣暢,但做文明人久了,心頭到底忐忑,他提著褲子不住地東張西望,也是操碎了心——萬一來人怎麼辦?被不認識的鄉下人看見了也就算了,如果是炎紅砂忽然回來,這輩子都形象掃地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就在這膽戰心驚的當兒,忽然看到有人從曹家村的方向一路疾跑過來。

一萬三頭皮發麻,趕緊善後,剛拎著褲子站起來,那人已經奔到悍馬邊上,伸手拍了拍門,腦袋抵著窗戶往裡看,看架勢是想搭車,見到車裡沒人,焦急地四下看了一遍,又很快向著去路跑去。

只這停頓的工夫,讓一萬三認出,那是青山。

什麼意思?一萬三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

按說今天應該是婚禮,青山怎麼一副惶惶出逃的落魄模樣?炎紅砂得手了?不至於啊,二火智商有限,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力挽狂瀾鬼才信。

眼瞅著青山越跑越遠,一萬三忽然反應過來:不管怎麼樣,總不能讓青山跑了吧?兇簡可是在他身上呢。

一萬三拔腿就追,起先只在林子裡跟跟停停,不敢明目張膽,後來青山在岔路口招停了一輛拖拉機,三兩下翻進了後鬥——一萬三自忖兩條腿是絕對追不上四個輪子的,這個時候,也唯有深入敵後了。

他大呼小叫地從林子裡奔出來,也求搭車。

開拖拉機的大叔看見他,嚇得差點從座位上滑下來:「小兄弟,你怎麼了?毀容了啊?」

阿彌陀佛,這真要感謝炎紅砂把他的臉包得像個木乃伊似的。

一萬三很是淡定,迎著拖拉機大叔和青山的目光,翻進了車斗。

拖拉機突突突開起來的時候,一萬三也刻意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向兩位講述了自己的來歷。

他是個騎行客,誓要騎遍中國的那種,和出版社簽了出版協議,深度騎行各省市,到處採風,偶爾也畫點插畫,誰知道就在前兩天,在這附近,騎下坡的時候,車閘失靈,整個人從坡上剷下去了——臉著地的。

拖拉機大叔聽得渾身雞皮疙瘩亂竄:「臉剷下去的啊?那不得掉一層皮啊?」

一萬三摸著臉上包著的繃帶,說得煞有介事:「可不,去醫院包紮的時候護士都嚇蒙了,後來整行李,掉了個u盤——我各地的採風資料都在裡頭呢,所以跑回來找。」

拖拉機大叔很同情:「找著了嗎?」

一萬三嘆氣:「沒。」

上了車的青山就是個悶葫蘆,拖拉機大叔更喜歡和一萬三聊天,這正中一萬三下懷——他開始大肆顯擺自己的騎行經歷,如何騎到康定折多山,如何隨身攜帶一面多國友人簽名的小旗,有個浙江的老闆如何贊助他一萬三千塊錢……

聽著尤為新鮮,連青山都忍不住搭了幾次話。

很好,一萬三在心裡給自己點贊,這種「專業經歷」擺出來,至少青山不會起疑心。

下一步,就是要黏住青山,然後尋隙跟炎紅砂他們聯絡——如果能聯絡上的話。

他開始跟青山套近乎,介紹自己跟出版社籤的出書協議。

「深度採風,擷取普通人的生活畫面,所以我一路都在採訪偶遇的人,跟人家相處個半天一天的。計劃採訪一百個人,書名就叫《一百個人的一天》,這本書將由中國人民出版社出版……」

青山愣了一下,有點不樂意,搓著手說:「我這個人很普通的,沒什麼好採訪的。」

拖拉機大叔熱情得不行:「是不是還能上書?我,我。」

一萬三無情地潑了他一瓢冷水:「我都採訪過兩個開拖拉機的了,真不能再多了。」

拖拉機大叔很失望,中國人民出版社呢,要是能上書,全中國人民都能看到他的故事,機會就這樣錯失了。

一萬三繼續用熱臉蹭青山的冷屁股:「兄弟怎麼稱呼啊?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青山覺得他很煩。

「我真沒什麼好採訪的,我就是一個打工的……」

「打工好!我就缺這個題材!」

「我還有事,我要趕路,沒有時間接受採訪……」

「沒關係,不用特別留出時間,那樣反而刻意,你忙你的,我從旁記錄就行。紀錄片你知道嗎,就是那種風格……」

「你看你要不找一下別人……」

「相請不如偶遇,我覺得你就是一個很好的題材……」

青山到底還是具備基本的社交禮儀,說不出什麼趕人的重話,就是覺得這「木乃伊」太不知趣,討人嫌,於是虎著一張臉,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尋思著找個便宜的地方,甩了了事。

而一旁的拖拉機大叔,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

青山內心裡大概是山呼倒霉的,無論怎麼或明或暗地示意,一萬三永遠笑臉相迎地假裝聽不懂,客客氣氣地跟著他轉車跑路,像一塊甩之不脫的牛皮糖。

如果不是一路上人多眼雜,青山真想一拳撂翻了了事——這些寫書的文化人,怎麼這麼煩人呢?

到了縣城,青山轉了輛去鄉鎮的公交車。鎮子在另一個方向,更遠,一萬三自然是如影隨形——車上,他挨個試著撥打羅韌他們的電話,不通,不通,不通。

大概是還沒從曹家村出來。

又或許更糟糕,連紅砂都已經被放倒了。

要不要憑一己之力放倒青山?自己的血管用嗎?在南田縣的時候,血用來對付被兇簡影響的人似乎奏效,但是真正身附兇簡的人應該更加棘手……

焦灼萬分,他還得擺出一副討人嫌的採訪架勢。傍晚時分到站,和青山兩人進了鎮子口的飯店。青山向店主打聽住宿的地方,一萬三則蹭到門口,又挨個撥打幾人的電話。

羅韌的電話居然通了。

一萬三激動得險些淚飛頓作傾盆雨。

一萬三催促羅韌:「趕緊來,拼智商我行,萬一要動手,你也是知道的,那是我的短板……」

羅韌沒有廢話:「行,待會兒你發簡訊告訴我位置,我查一下。」

一萬三說:「你必須儘快,我在他手上吃過虧的,一翻臉下的都是毒手……」

一瞥眼,他忽然看到青山向著這頭走過來,心裡「咯噔」一聲,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我採訪呢!是的,我這本書必須有英文版,什麼?日本出版社也要?不行,不籤給日本人,我抗日……」

那一頭,羅韌輕笑著掛了電話。

一萬三放下電話,裝作沒事人一樣給羅韌發訊息。青山走過來,說:「我晚上有事,要翻山路,不能配合你的採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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