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兩人幾乎同時想起了神棍發過來的竹簡照片上所記述的故事。

尹喜問:「如果七星長亮,該怎麼辦呢?」

老子沉吟良久,回答:「鉅子可期。」

尹喜又問:「鉅子是誰呢?」

老子回答:「我也不知道。」

老子確實也不可能知道,因為按照年代推算,墨家第一任鉅子——墨子的出生,是在老子去世之後。

所以,眼前出現的這個「鉅子令,殺」,大有玩味之處。

羅韌走過來,也蹲下身子,接過木代的手電筒,逐字逐句地看篆字記述的內容。這一段內容其實不長,記述也簡單,語氣極悲憤,大意是:風雲突變,墨家四起,鉅子令殺,海之畔、山之巔,黃土惡絕處,星君一再隕落,吾輩十人絕路於此,皆被誘入地坑,銅汁澆頂,再無生路云云。

形同絕筆,即便現在展讀,悲愴痛絕之意,依然在斧鑿石痕之處盤桓不去。

這留書,一定是在通往外頭的地道鑿穿之前刻的。

羅韌拉木代:「幫個忙。」

他把那些堆疊的屍體一具具搬下來,在邊上重新堆好,每搬下一具,就尋找屍身上的青銅腰牌,一共九具屍身,九塊腰牌,都遞給木代。

木代按他的吩咐,把九塊腰牌都翻到有字的一面,細細辨認,然後依字的不同分成四組。

甲骨的「刀」字,一塊;「水」字,一塊;「口」字,一塊;剩下的六塊都是同一個字。

字形像山,羅韌認出,那是個甲骨文的「土」字。

木代倒吸一口涼氣:「第五根兇簡,簡言是土?」

羅韌點頭:「八九不離十了吧。古代,土同坑殺,同活埋,同密封。」

篆書裡說「吾輩十人絕路於此」,用「絕路」而不用「被殺」,可見當時這些人還都沒有死。

木代有些唏噓:「都說鉅子是墨家的首領,鉅子令殺,是墨家對付這些人的嗎?我聽說墨家講究仁愛非攻,怎麼會忍心用這麼殘忍的手法呢?」

羅韌心裡約略有幾分明白:「這要看對付的是什麼人了……在南田,騰馬雕臺那一夜,一萬三有一句話,一直讓我印象很深。後來,神棍在尹二馬那裡也探聽到類似的訊息。」

那時候,一萬三看著騰馬雕臺的輪廓喃喃地說:「這要是在古代,可真像個祭臺啊。」

說這話時,他還伸手指向大片迎風彎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臺子上再站一個祭司,嘴裡唸叨兩句‘天靈靈地靈靈……’」

而神棍也傳達了類似的意思,說是原始社會,由於社會生產力極度低下,導致人類有最原始的自然崇拜,比如崇拜風、雷、電等,而在這之中,最重要的一種,是星辰崇拜。

七根兇簡要靠鳳凰鸞扣剋制。鳳、凰、鸞是用來當作圖騰的吉祥玄鳥,代表著原始的玄鳥崇拜。

羅韌拉著木代就地坐下:「中國古代的神話故事裡,后羿射日,射下來的是三足神烏,類似於鸞鳳之鳥,七根兇簡又和北斗七星有關。星主黑夜,鸞鳥則代表白晝。兩相對比,確實像是兩種力量的制衡。尹喜問老子七星長亮怎麼辦,七星長亮,聽起來像是黑夜不散。」

木代聽明白了:「老子回答鉅子可期,就是預見了後來的墨家力量可以對抗兇簡?」

羅韌點頭,指了指地上的腰牌:「在身上放這些東西,死後都要規規整整地入懷,可見這些東西對他們意義重大,這些人應該跟鉅子或者墨家無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當時有一部分人在追隨兇簡。」

追隨兇簡?木代覺得難以置信,哪怕是在南田,被項思蘭影響的那些人,也只是被迫為之,誰會主動追隨呢?

羅韌解釋:「在西方,有拜上帝教的,就有拜魔鬼教的。有一種偏激的說法是,宗教源自人心的恐懼,追隨魔鬼,並不是發自真心的擁護愛戴,而是害怕魔鬼把厄運降給自己。」

木代說:「這就像抗戰時候的那些漢奸吧?」

幫鬼子做事,是因為怕,寧願別人被禍害,只要自己平安就行。

她的這個比喻有點不倫不類,但是仔細琢磨,也確實有那麼點意味在。羅韌點頭:「通俗點講,當時有人拜兇簡,而且可能自成一體,組織嚴密。」

木代問:「目的是什麼呢?」

羅韌回答:「七星長亮。」

七星長亮只是一個象徵性的說法,至於代表了什麼樣的局面,他還沒有猜透。

羅韌取出匕首,示意木代幫他照亮,在地面上粗略勾勒出一幅地圖。

羅韌說:「我起先也沒有想到,就在剛才,忽然想起神棍說的,八卦觀星臺上,開始是七顆星,後來暗了四顆,剩下的三顆分外明亮。」

他刀尖往下指,在地圖左下角,廣西北海附近打了個叉,那裡應該是五珠村。

他說了句:「海之畔。」

經他一提,木代腦子裡忽然火光一爆:「你是說……」

羅韌笑著點頭,刀尖往上移,在黔桂附近同樣打了個叉:「四寨附近的山裡,勉強算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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