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路」，下來對羅韌來說，也不是容易的事。裂縫有深有淺，深的裂縫銀元露在外頭的部分很少，而淺的裂縫，銀元又往往立不住，一踩就滑。
步步小心，最終腳踏實地時，毫不誇張地說，羅韌汗流浹背。
木代在對面坐著，一直看著他笑，想站起來，一個趔趄又倒坐下去。兩三天沒吃沒喝，又有剛才那樣死裡逃生的一番折騰，大驚大喜之後，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她索性往後一倒，直接躺下去，目光觸到洞頂，心頭有奇異的寧靜。
過去的幾天，她一個人困在地洞裡，時而歇斯底里，時而抱怨沮喪，要麼就憋著一肚子火，發狠要把害自己的人砍成千段萬段。
而現在，所有的情緒都沒有了。
如果那個夢是讖言，羅韌註定會有一劫，那麼她之前的那一摔，不應該被抱怨，反而值得感激。
那是老天冥冥中給她的機會，一切都配合得剛剛好，早一分，遲一秒，後果都不堪設想。
羅韌走過來，半跪著俯身。
木代眼眶一熱，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忽然坐起來，雙手摟住羅韌，把頭埋到他的頸窩裡。
她記得夢裡，自己流了很多眼淚，那種形同幻滅的感覺，一輩子都不想再經歷。
現在多好，摟著他，一個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溫度的人。
木代湊在羅韌耳邊，輕聲說：「羅小刀，你永遠都別出事才好。」
羅韌摟緊她：「那你要看好我。」
他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剛剛那生死攸關的幾秒，一直在腦子裡過場。
他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如果自己死了，或者木代死了，會怎麼樣？
從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木代察覺到羅韌的異樣，忍不住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怎麼了？」
羅韌笑了笑，伸手去握她的手，始料未及地，木代一聲尖叫，右手一推，差點把他掀翻過去。
他握的是她的左手。
羅韌開啟背包，取出藥囊包，攤開了鋪成長條，每個隔袋裡都裝著必要的應急品。
木代打著手電筒，照自己左手的中指，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過幾次，幾乎是暗黑色的了。
羅韌取出剪刀，剪開她自己包紮的結口，但布條拿不下來，被血和肉粘住了，只能屏住氣，很小心地一點點挪動剪刀的尖，順著布條的絲縷去拆解。
傷處終於現出。
她處理得並不好，瘀血、紅腫，有新結痂，但也有化膿，羅韌幾乎不忍心去看。
木代偏過了頭不看，低聲問他：「我的手指頭會掉嗎？」
羅韌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拆了一包酒精棉球，拈了一粒，幫她去擦。
酒精水混著血水往下流，羅韌托住她的手腕，能感到她半條手臂痛得打戰。
羅韌的眼眶有點發燙，他已經不記得剛剛跌落時木代是用哪隻手抓住他的，但他記得，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過手。
木代怎麼可能不愛他？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不愛，他也認了。
他從藥囊裡取出一顆消炎藥，拿刀柄碾碎了，拈起了慢慢撒到指甲周圍，又截了一小段紗布，幫她把手指包好。
木代轉頭看，羅韌包得細心，手指頭上，像戴了一頂白色的小帽子，微麻的細痛，潔淨而又幹燥的感覺。
她說：「舒服多了。」
她笑得像個容易滿足的小姑娘。
羅韌也笑，頓了頓問她：「你是怎麼掉下來的？」
彼此經歷的互換並沒有讓事情變得完整，反而更加犬牙交錯，撲朔迷離。
木代問羅韌：「你覺得是兇簡嗎？」
羅韌點頭，除了兇簡，他想不到與青山結怨的可能，但是，要說兇簡就在青山身上，似乎又不盡然。
他沉吟：「說不準，而且我覺得……亞鳳這個人，也很奇怪……」
山洞裡的事情發生得突然，沒有時間去細細梳理，現在回想，好多蹊蹺的地方。
他在青山家的後院裡見到亞鳳，很篤定自己行事足夠小心，沒有驚動任何人，而且反覆叮囑過亞鳳「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怎麼突然之間，青山就知道了訊息，而且挾持著亞鳳出現在這個山洞裡了呢？
是誰說出去的？似乎除了亞鳳，不作第二人想。
還有，亞鳳摔倒，他接住亞鳳就地一滾，伸手想去拔刀的時候，翻板陷阱陷落。
當時，亞鳳跟他離得那麼近，怎麼只有他一個人摔下來了？
木代猜測：「會不會是亞鳳所在的位置正好避開了翻板？」
羅韌搖頭，他還有印象，翻板翻起的時候，亞鳳確實跟他一起都在板上。
想不通，怎麼她沒掉下來呢？
木代想了想：「給我創造一定的條件，我也可以不掉下來。」
羅韌抬頭看她。
木代解釋：「我掉下來的時候，是站在翻板上，無處借力，所以只能往下摔。但如果當時我是趴著的話，我可以很快用四肢和腹部吸住平面……」
她做了個貼合的手勢：「就是人緊緊吸住板面，隨著翻板翻三百六十度，然後又平安地回到地面上。」
明白了，但是，木代可以這麼做，跟她常年習武和擅長輕功有關，要說亞鳳也是個輕功好手，未免也太巧了些。摒除以上的可能，也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
兇簡在亞鳳身上。
那青山的行為何解呢？被兇簡影響？幫兇？
羅韌想不通。
他看木代時，木代正仰頭看洞頂，臉色不無擔憂。
「羅韌，你覺得他們會對曹胖胖不利嗎？」
羅韌覺得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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