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木子彬利索地關好門,又聽了聽四周的動靜,才看向桌案前的慕宛之道:「傳位卷軸就在清安殿中!」
「太子可有動靜?」慕宛之聞聲不動,竟是一貫的沉冷。
「這幾天一直派人緊密觀察,還在中宮,未曾出來過。」
……
「爺?」木子彬一頓,復又抬起頭來,「太子是不是已經放棄了?」
「如果他有什麼動靜,本王才放心。」慕宛之轉身看著窗外的夜色,緩緩吸了口涼氣,「上次一役,他不會輕易罷休的。」
「那……」
「兵權。」慕宛之忽而眼前一亮,轉身速速交代木子彬,「你且去觀察,他手底下的死士都在做什麼!」
「是。」
木子彬即刻扭頭,卻又忽地一頓,朝著他稟報道:「那清安殿內的卷軸還燒不燒?」
蟬鳴嗡嗡地響在耳側,慕宛之眯眸,拳頭緊緊攥在寬袖中,蒙了一層薄汗。
「先不燒了。」
「是。」
門吱呀被關上,餘一個孤影,映在窗扉上。
許幼荷正端著點心往廂房走,忽見丫鬟急急跑過來,吞吐道:「四爺,四爺……」
「盯了一天了,有什麼進展?」許幼荷趕忙停住憂心問。
「四爺被蘇氏喊走了。」
「什麼?」許幼荷連忙把點心交給丫鬟,咬牙道,「這大半夜的,還能整出動靜來?給我繼續盯!」
「王妃,王爺若是知道我們暗中盯他……」
「不怕,他昨兒剛答應過我,不跟蘇氏來往,今兒就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兒!」
丫鬟小心瞧著許幼荷手腕間纏的白布,連忙噤聲。以死相逼,真是愛極恨極……
夜,清安殿。
蘇年錦偷偷把慕疏涵帶到殿後方,藉著遠處的燈光往前瞧了瞧,似乎並沒發現什麼異樣。慕疏涵連連嘆氣,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嘟囔道:「你幹嘛帶我到這來?」
「我問你,三爺最近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蘇年錦示意他小點聲。
「說什麼?沒有啊……」慕疏涵摸不著頭腦。
「奇怪……」
有侍衛經過,蘇年錦趕緊把慕疏涵拉到石頭後面躲著,四周樹葉深濃如墨,正好遮全他們。
「三哥就是陪陪父皇在殿中與無慧大師聊聊天什麼的。」慕疏涵抬頭望天,實在是想不起來什麼了。
「太子……果真就在皇宮裡老老實實待著了?」
「嗯?」慕疏涵皺了皺眉,「我哪知道,問三哥,三哥也不肯和我說。」
「總覺得太子不會坐以待斃。」蘇年錦停了一會,忽然一驚,「他不會發動兵權吧?」
「啊?」慕疏涵也一個激靈,「他還沒那麼大的膽子吧……」
「對,不會,不會……」
蘇年錦看著清安殿毫無動靜,心裡想著,太子一定也想看裡面的傳位卷軸上寫的是誰的名字,如果還是他的名字,他根本不需要鋌而走險。但是如果不是……
如果我是慕宛之的話……蘇年錦閉眼,狠狠呼吸,如果我是慕宛之,我又該怎麼做呢……暗中派人盯著太子,然後改了傳位卷軸上的名字?不是……不能改,慶元沒有死,改了就會被發現……對!毀掉!他一定會毀掉卷軸……不過前提是,前提是他知道卷軸上還是寫了太子的名字……
蘇年錦想起來下午時候慕佑澤的話,慕宛之要讓慕佑澤即位,一定會鋌而走險,鋌而走險……
難道他要弒父?!
蘇年錦猛地一睜眼,弒父?毀掉卷軸?擁立慕佑澤?
不對,不對,兵權呢……沒有兵權他如何對抗太子……
「想到了什麼?」慕疏涵剛想離她近點,卻不小心腳下一滑,嘴裡忙哎呦一聲……
「誰在那?」
有侍衛發現,匆忙趕過來。
「啊被發現了!」蘇年錦來不及多想,猛地一推,硬生生把慕疏涵推了出去。
「哎……」
慕疏涵還沒站穩,就見侍衛已到面前,陰森森地看著他。
「呃……咳咳……」慕疏涵撓了撓頭,「本王,本王……」
「王爺你去哪了,說去醒酒,怎麼在這?」遠處忽然傳來許幼荷的聲音,眾侍衛一看,連忙行禮。
「爺,你好些了嗎?」許幼荷錯過眾侍衛一忙攬住慕疏涵的胳膊,笑得嫵媚,「我還等著你趕緊回去呢,已經備下了醒酒湯,還是回去喝了吧。你在外面吐酒,這黑燈瞎火的,侍衛們再把你當刺客捉住了,豈不丟臉。」
「說得是,說得是。」慕疏涵背後一冷,下意識想回頭去看蘇年錦,卻礙於許幼荷在身邊,連忙錯開石頭兩步,「那咱們就回去吧。」
「嗯,好。」許幼荷笑意更濃,回頭又看了看眾侍衛,「誤會一場,大家都散了吧。」
眾侍衛面面相覷,終還是有侍衛頭子出來說了句:「王爺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馬上回,馬上。」
二人攜手離去,竟羨煞一干人等。
「呼……」
眼見得眾侍衛也散去,躲在幾米外的蘇年錦狠狠呼了口氣,有涼風灌入,將額上薄汗吹散,使她一個激靈。
慕佑澤不出面阻止慕宛之,卻讓她去阻止,一定有別的原因——
兵權、刺殺、栽贓、牢獄、陷害、死士、詛咒……死士?死士!
如果我是慕宛之,如果我想擁護慕佑澤,我會剷除現在的目標,我會……殺太子?!
殺掉太子,毀掉卷軸……用刀,用劍,用水,不對,用火,燒……一舉兩得,果然是鋌而走險……
蘇年錦一步步向著蘭閣走去,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沉下去。
肯定有的,士兵裡肯定有慕宛之的心腹,肯定會起兵造反。到時太子自顧不暇,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一定會去看清安殿中的卷軸,然後讓慶元帝傳位給他。慕宛之的棋子,就在清安殿裡,待太子得到卷軸,他就帶人闖入,到時候太子的死士出來應付慕宛之的侍衛,而慕宛之則……一把火把清安殿燒得乾淨……
怎麼辦,怎麼阻止慕宛之……
一日,過得猶如一年。
夏芷宜與慕嘉偐在一方亭子裡裡相對而坐,中間擱壺茶,四周皆是花樹,有奴才們各自在背後打著扇子,倒也涼快一些。
七月初六,正是最熱的時候,除了夜裡偶爾來些涼風,白天真的是燥熱無比。
慕瀟吟捧來一個大西瓜讓人切開,然後提身窩到慕嘉偐懷裡,奶聲奶氣道:「五叔,先吃西瓜,再比賽。」
孰知慕嘉偐竟是一笑,對著懷裡的人兒溫情道:「你先吃吧,五叔待會再吃。」而後抬眸看向對面的夏芷宜,「開始吧。」
「好啊,一天之內,誰先上廁所誰就輸!」
夏芷宜懶洋洋地靠在亭帷上,聽著下人們發出細細的笑聲,不屑道:「別說我沒讓著你,你現在可以先去趟茅房。」
「你……」慕嘉偐一聽就來氣,昨兒聽到比賽規定時他差一點沒噴老血,這是什麼規定?有這樣比賽的嗎?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簡直喪心病狂!比誰不去茅房?比誰憋的時間久?
「開始吧。」慕嘉偐抬頭看了看日頭,硬生生道。
「哎呀這西瓜不錯嘛。」夏芷宜挑了挑眉,伸手就拿了一塊西瓜啃,「你真不吃啊?放心,一塊西瓜不會有什麼大影響的。」說著,左手又拿了一塊瓜送到他面前,舉在半空等他吃。
「阿嚏——」
慕嘉偐忽然打了個噴嚏,連忙躲到一邊,不耐煩道:「要吃你吃,已經開始了,早點結束不要浪費本王時間!」
「嘿!好心讓你解暑,不吃算了。」夏芷宜白了他一眼,顧自大口啃起來。
左右蟬鳴交相呼應,叫的盛夏沒有一絲波瀾。
「嗝……」夏芷宜心滿意足啃完一整個西瓜,眯眼看了看他,「爽!」
……
「好睏……」
吃飽就有些打瞌睡……
……
慕嘉偐眉心皺的跟團紙似的。
「我先眯會,他什麼時候去茅房,你們都作證哈。」夏芷宜笑嘻嘻地仰身將頭搭在亭柱上,臉上蓋個手帕,竟呼呼睡過去了。
「蠢婦。」
慕嘉偐實在是有點瞧不上她……
京都,中宮。
顧筠菱半躺在榻上,由著佩兒端了蓮子羹來,宮外一抹夾竹桃的葉子正巧打在窗戶邊上,看著舒爽。
「太子呢?」
「剛才還在院子裡。」佩兒一怔,「看見有下人來喊他,就出去了。」
「這中宮哪裡來的下人……」顧筠菱微微皺眉,自從父皇把太子與她軟禁在中宮,身邊只有一個佩兒照顧他們。
「或許是太子手下的人。」佩兒瞧了瞧外面,小聲道,「太子最近總是很忙的樣子。」
「父皇帶著母后都去天恩寺了,他能有什麼忙的……」或許剛剛小產不久,顧筠菱蒼白的面頰連日都沒有一絲血色,氣息都弱了很多。
「夫人……」佩兒頓了頓,將羹湯放在桌角上,才道,「看太子每天都很頹廢,夫人如今又這樣,太子怕是連照顧你都有心無力。皇上以前那麼疼寵太子,如今就把太子囚禁在深宮,以太子的脾性,大概很難接受吧……」
顧筠菱靜靜聽著,忽而一笑,「是啊,他自小,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佩兒低頭沒應聲,半晌喏喏,「委屈了夫人才對,如今連孩子都……」
「你們在做什麼?」
慕辰景進來時,正巧看見兩人都在垂淚,眉心一皺,「怎麼都哭起來了?」
佩兒急忙退下,把屋子騰給他們二人。
「剛才說起孩子,心裡難過。」顧筠菱垂了睫,聲音更低。
「菱兒……」慕辰景心中一緊,忙上前看著她,聲音也跟著狠戾起來,「如今落在我身上的,我都要一樣一樣還回去!」
「還回去……我們的孩子就能回來麼……」
「菱兒你……」慕辰景眉心褶皺更深,「至少我要把我該得到的,全部拿回來!父皇現在不相信我,任我做再多事說再多話他都不肯相信,我恨不得起……」
「起兵?」顧筠菱嚇了一跳,忙立起身子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那樣會自尋死路的……」
錦袖一緊,慕辰景拳頭緊攥,此時心亂如麻。方才死士告訴他,傳位卷軸就在清安殿中,他要看,他一定要看!倘若父皇改了主意傳給其他人,他又該怎麼辦!
半晌,慕辰景緩緩放下顧筠菱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緩緩一笑,「怎麼會呢,父皇那麼疼我,我一切都聽父皇的。」
「不騙我?」
「嗯。」
顧筠菱心有餘悸,指尖遲遲不肯鬆開,落日餘暉,照得兩人的影子分外孤清。直到佩兒進來,慕辰景才緩過神來。只見佩兒拿著一封信遞給他,道:「宮外來的。」
慕辰景微一眯眸,緩緩接過信箋開啟,只一眼,便青筋暴起,久久不能平靜……
明月半牆。
夏芷宜迷迷糊糊睡醒的時候正瞧見慕嘉偐怒氣衝衝地看著她,不由一個激靈,「你去茅房啦?」
「妖婦!」
「不要激動嘛……」夏芷宜瞧了瞧扔在地上的西瓜皮,懶洋洋道,「輸了就是輸了,願賭服輸噢。」
「你跟我說,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慕嘉偐早已支退了所有下人,此時半弓著身子捂著肚子惡狠狠地罵道。
「沒什麼手段啊。」夏芷宜一副天真無邪狀,「你拉肚子,管我什麼事情。」
「你還敢說你沒使詐?!」肚子又開始痛了,慕嘉偐強忍著不適對她咬牙切齒,「西瓜皮上你抹了什麼東西!」
「咦?西瓜皮?」夏芷宜懵懂地看了看地上,「沒什麼啊,花粉而已。」
「你……噗……」慕嘉偐臉色蒼白正欲再罵,忽聽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忙不迭捂著肚子又快步向茅房跑去。
「哈哈哈哈哈……」
「你為什麼沒事!」臨走還不忘甩下一句。
夏芷宜揉了揉鼻子,看著他狼狽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月影下,笑得張牙舞爪,直到最後直不起腰來,爽朗的笑聲依舊沒停。
「因為……因為解藥就在西瓜瓤裡啊蠢貨哈哈哈哈哈哈……」
亭簷角上立著一對雀鷹,於夜裡叫的啁啾莞爾。
七月初七。
一大早就有宮女和太監擺置好行宮宮殿,慶元從山上下來到達行宮不久,就見幾個王爺帶著家眷也都趕來。慕嘉偐明顯有些體虛,走路一顫一顫的,看得夏芷宜一個勁地捂嘴笑。
每年的七月七都是皇家舉行大型活動的日子,紅緞高掛煙火齊盛,此時各府王妃也都會奉獻節目為乞巧節添彩。官員在下席,皇族貴胄在中席,慶元與皇后在上,一起在行宮廣場舉行一年一度的七夕盛會,好不熱鬧。
王爺與王妃各自請安,只見皇后與慶元端坐在上方,宮外陽光鋪入,耀的黃袍腳擺上都漾著一層亮色。左右宮女端著福盤立在身後,前面慶元正端著青瓷盞一勺一勺餵給皇后羹湯,皇后痴痴傻傻,吃一口吐半口,慶元也不急,舀了湯汁先放在唇角吹一遍,再小心翼翼端到皇后唇邊,哄一聲:「乖,慢點吃。」
那樣慈眉善目,竟覺得他再也不是帝王,而是普通的丈夫,給予妻子呵護。
「晚上的節目各王妃都準備的怎麼樣了?」喂下最後一勺羹湯,慶元將青瓷盞交給身側宮女,笑問了問。
「回父皇,都已安排妥當。」慕疏涵率先出了聲。
「嗯,眾人同樂,乞巧節本就是歡聚的日子,今晚你們不要拘束,各府側室有想上臺表演的,可以提前跟內務府說一聲,隨時可以。」
「啊……」慕疏涵一怔,「這麼好?」
許幼荷暗暗踩了他一腳。
「哦?四子有比較好的人選嗎?」慶元彎了彎眸,也不知為什麼,眸光卻是昏暗,「說來聽聽。」
「那……那倒沒有。」慕疏涵悻悻往後退了一步,再看許幼荷,立馬噤聲。
「嗯,都去準備吧,朕想好好休息休息。」慶元有點無力地站起身來,而後攙扶著皇后一起向中宮走去。
眾人恭送後皆默不作聲,面面相覷,宮外陽光乍亮,似乎今日,頗不尋常。
湖中船舫。
夏芷宜招呼著其他人就坐,四周荷花次第盛開,有蜻蜓站在蕊尖上,倒影下水波也一一盪開。
慕嘉偐皺了皺眉,看著一桌奇怪的東西扯了嗓子,「你又在搞什麼花樣?」
「沒有啊。」夏芷宜一臉天真無邪狀,「就是,比第二局嘍。」
「那這是什麼?」慕嘉偐身後的僕人松牙也略微不懂,看了看夏芷宜。
「麻將!」夏芷宜嘿嘿一笑,「我教你們玩啊,這局誰贏了,誰再定下局。」
「麻將是什麼東西?」松牙不懂,轉頭看向夏芷宜身邊的鴛兒,鴛兒一低頭,根本不看他。
「麻將呢,歷史悠久,流傳甚廣,有起牌、組牌、合牌三個基本環節。牌術變化莫測,組牌花樣名目繁多,既要胸有成竹,又要隨機應變。可以說它是一種智慧和趣味相結合的高尚活動,有益於提高觀察、分析和判斷能力,還能陶冶性情、消除疲勞、增進身心健康……」
作者「伊一」的其他小說
《女相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