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原以為今天爽約的只是自己,沒想這個人得了訊息也來了,且紆尊降貴殷勤周到,這是不讓人活了,來搶人飯碗來了?
他嗬了一聲,「什麼風把王爺吹來了?」看了他手裡的碗盞一眼,「這種事兒怎麼能勞駕您呢,還是我來吧!來者是客,沒有讓客人幹活的道理,您說是不是?」又一探脖子繞過了豫親王,衝頌銀咧嘴一笑,「妹妹,今兒好些了嗎?」
頌銀抿唇微笑,因為豫親王在這兒不敢多說什麼,但是那溫和的神氣就已經叫人看出來了,兩者的待遇真不一樣。她對豫親王是客氣的,謹小慎微的,那種刻意的疏離感在兩人之間砌了一道高牆,無論如何都越不過去。可是看見容實,她眼兒眯著,笑得春光燦爛,相較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倒成了陪襯,以用來凸顯容實的優渥待遇。
豫王爺臉上風平浪靜,心裡很不稱意。容實的那句來者是客分明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兩家暫且只停留在屍骨親的階段,陰親不算親,他自詡為自己人,臉真夠大的!這種自來熟,要換了普通人真被他氣死,可他不同,他有底氣。佟家在他旗下,生死都得進鑲黃旗的檔子房,紅白事也得先回稟他,只要他不點頭,你們就不敢私自結親。
他輕飄飄一瞥他,手裡的勺兒在豆花裡攪了攪,坐在頌銀炕沿上,舀了給她餵過去。
頌銀渾身的不自在,尷尬道:「主子,我傷的是頭,不是手。」
他不甚滿意,簡明扼要地命令她,「張嘴!」
頌銀沒辦法,兩眼瞅著容實,把豆花含進了嘴裡。
容實很不服氣,恰好芽兒端著一盤核桃進來,青核桃八九月裡成熟,這時候正是口感最佳的時候。他把盤兒接過來,高聲問:「妹妹,吃核桃不吃?我給你做甜碗子吧,你想吃瓜瓤拌蜜的,還是糖蒸乳酪的?」
頌銀和他不客氣,說蛻了衣就這麼吃,吩咐芽兒,「給二爺拿布墊著,仔細傷了手。」
喜歡與不喜歡,真是好大的差別。他這裡正喂著,她倒關心起別人來了。豫親王心裡有氣,好好的主子,上趕著到她跟前服軟侍候,她非但沒有心存感激,還不怎麼領情似的。他怨懟瞪她一眼,「佟頌銀,你眼裡沒主子?」
她遲遲啊了一聲,「有啊,我感激主子。」
沒等他說話,坐在月牙桌旁的容實拿小捶敲打核桃,啪地一錘子砸成兩半,有意無意地唱起來,「豬八戒不知道自己嘴有多長,到了高老莊登門求親,他假充人形兒……」
容實十二歲就入大內當侍衛,那些侍衛都是四品以上官員的兒輩裡選拔出來的,在值上像模像樣,下了值都是吃喝玩樂的領袖。什麼八角鼓、三絃,裡頭的唱詞很多,損人的也不少,所以他張口就來。這麼指桑罵槐的,你和他計較,說你自己撞上門來。不和他計較,真被他聒噪死。然而既都是為頌銀而來,他有這個準備,不打算拿官銜說事,他唱由他唱,過耳門而不入就是了。他溫言和她說話,「太后那裡下了懿旨,你上次說的那兩個都封了側福晉,我同你說一聲,你心裡好有數。」
頌銀看了他一眼,這是什麼意思呢,告訴她,嫡福晉的位置到底為她留著了?可她不稀罕,說了多少遍了,他似乎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的感受。如今舊事重提,她不好直隆通把話撂在他臉上,畢竟是旗主,不能不給他留面子,便裝傻,顧左右而言他,「時候定下沒有?我這一傷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要是時間還充裕,等我養完了傷即張羅起來,兩位福晉一塊兒進門嗎?」
他審視她的神情,居然沒有半點傷心的跡象。她記掛的就只有差事,原來根本不在意他娶的是誰,給人傢什麼位分。這樣也好,聰明人從不自尋煩惱,他早晚會有入主紫禁城的一天,皇帝后宮無數,要是太妒,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不給他增添困擾……他冷冷一笑,是個賢內助的秧子。
他點了點頭,勺兒刮過碗邊,遞到她唇邊,一面道:「下月二十,不分前後,省了很多麻煩……」
容實湊過來,大驚小怪地拱拱手,「六爺要娶親了?且一氣兒娶倆,簡直享盡齊人之福。哎呀,這可令天底下挺多爺們兒豔羨,咱們這些一輩子只討一個的,對王爺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這樣不過是變相對頌銀邀功,打算一生一世一雙人。豫親王聽後一笑,「話可不能說滿,萬一哪天皇上高興,賞你兩位如夫人,到時候可熱鬧了。」
皇帝必不會賞,但如果他上臺了,這樣的存心作弄恐怕少不了。容實笑了笑,「沒事兒,我當菩薩把人供起來,就像萬歲爺御賜的那些書畫古玩似的,裱個框,裝個匣子,擱在案頭上。我想萬歲爺日理萬機,不會有閒心管我在哪兒過夜的,六爺說是不是?」
豫親王面色不善,他趁機往前擠了擠,把剝好的青核桃塞進頌銀嘴裡,問她香甜不香甜?
她嚼著,神情饜足,「今年的比上年的好,挺香,甜味也比上年足。」
容實討好地笑笑,「那我得多剝一些,誰讓我妹妹愛吃呢!」
妹妹、妹妹,簡直噁心死人!豫親王站在一旁成了點綴,就看著他們眉來眼去地耍猴,恨不得這就抓著容實到院子裡鬥一場。他把碗盞擱在了桌上,「中秋那天的約定,清硯還記不記得?今天是正日子,不算數了嗎?」
容實有個小字叫清硯,過於儒雅,和他的為人不怎麼相配。他也沒有那種英雄豪傑說一不二的秉性,事情過了,多斟酌一番,當時的意氣也就減退了。他哦了聲,「眼下她身上不好,什麼事都往後放放吧!」
豫親王並不打算就此放棄,「那就另約個時候,我著人把場地清了,恭候你的大駕。」
這麼不依不饒的,再推脫顯得他怯懦了,他撫著額頭含笑看他,「六爺興致高,我不奉陪,掃了六爺的興。我瞧六爺大婚也將近了,越性兒等事情過了再說。布庫場上傷筋動骨是常事,萬一哪裡不留神磕著碰著了,到時候老佛爺和皇上問卑職的罪,那卑職可擔待不起。」
頌銀心裡著急,以為過了今天就有緩的,誰知豫親王親自登門了,劍拔弩張下又回到原點,隨便的一約,一場惡仗終歸在所難免。
她撐著身子挪下來,好言開解著,「真想過招什麼時候都可以,和侍衛撲戶們一起練,何必清場呢,弄得決鬥似的,傳出去叫人誤會,也叫老佛爺擔心。」
豫親王不以為然,「咱們旗人勇武,這種事多得很。上了布庫場沒什麼親王侍衛,一概相同,你憂心什麼?敢情是怵我的身份,容大統領不敢應戰?」
容實還在剝核桃呢,注意力放在核桃上,嘴裡隨意應著,「說不敢倒談不上,我們侍衛出身的,哪個不陪著王爺阿哥們過招?我記得以前也和六爺交過手,後來您封了王爺,布庫場漸漸就來得少了。我是摸爬滾打什麼都乾的,您這等尊貴的人,抽冷子下了場地,不知道手生不生。拳腳無眼,回頭我要是沒了輕重,只怕要受責罰。」
說得好像自己穩贏似的,理由也很充分,害怕擔個目無皇親的罪過,不想應戰。如果非要他出馬,首先要承諾不追究他的責任,這算盤打得也真夠精細的。他蹙眉轉了轉手上扳指,「閒話少說,挑個你閒我也閒的時候,咱們有程子沒較量了,勝負難說。」言罷問頌銀,「你呢?有沒有這閒心觀戰?」
頌銀勉強笑了笑,「到時候再看吧,這陣子要先忙宮裡換裝,接下來還有您的婚宴呢。」
她來不來隨意,豫親王先前繃得緊,這會兒見她下地了,和聲道:「身上還沒好,歇著吧。我今兒和萬歲爺提起你,萬歲爺也說了,小佟大人辛苦,要你好好將養,回頭自有賞賜。」
頌銀欠身說:「給主子辦差,不敢言辛苦。主子要賞,賞我和和順順心想事成多好。」
她話裡有話,她的願望是什麼,就是想嫁容實。他們越是這麼不拿他當事兒,他越是不能放手。他嘲訕一哂,「和和順順有什麼難?你們佟家世代為主子效忠,只要不出么蛾子,我再保你們一百年輝煌。」
也就是說他當了皇帝,佟家是無虞的。可他登上了那個位置,她和容實怎麼辦?是不是就得拿幸福換這個姓氏的綿延?至於心想事成,他壓根不提,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她的婚姻真要有坎坷了,何去何從都得他說了算。
她凝目看他,原來那樣謙和矜持的人,隨著權力越來越大,野心也愈發不加掩飾了。她甚至有點怕,如果他許下一個承諾,要求容實和他裡應外合助他登極,屆時是助他還是不助他?他成功後又會如何打壓容家和佟佳氏,簡直不可想象。
她站在那裡出神,頭上纏著紗布,眼神迷茫,他的態度倒軟化了。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彷徨一點,弱勢一點,別叫男人覺得難以拿捏。他不是容實,時不時願意小鳥依人一下。他是主宰,就要他們匍匐在他腳下,要他們誠惶誠恐,不敢反抗。
「成了,來了有時候,我也該走了。」他拂拂衣襟,換了個溫和的語氣,「昨天亥正才得著你受傷的訊息,我心裡著急,不能上府裡來瞧你。今兒散了朝我沒進軍機處,直來探你,見你好,我也就安心了。你仔細身子,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才說完話,佟家老太太領著一眾人都進了院子,站在階下襝衽行禮,「主子駕臨,家人辦事不力,奴才們到現在才得信兒,慢待了主子。」
豫親王邁出門檻,那份尊榮的氣度在日光下愈發顯得高不可攀。他待佟家女眷是極其和藹的,霽色道:「是我不叫他們通傳的,宮裡機務忙,我來瞧頌銀一眼,耽擱不了多久就要走的。照說外男不該入內宅,我也壞了回規矩,實在是記掛她。再把你們鬧出來,老太太又有了年紀,大動干戈叫我慚愧。你們且歇著吧,不必相送,我這就走了。」
老太太略愣了下,「主子這話可折煞奴才們了,頌銀叫主子累心了,平時得主子照應不算,這回受點小傷又勞老主子來看,叫奴才們怎麼感激主子善心呢。」
佟家一門卑躬屈膝,這就是旗人主子和奴才的區別。豫親王說了幾句體貼的場面話,回頭看了頌銀一眼,往垂花門上去了。佟家人一眾亦步亦趨相送,先前熱熱鬧鬧的小院,很快冷清下來。
容實把剝的核桃放進她手裡,不無憂心地說:「他今兒登門是有心讓你家裡人明白意思,咱們的路會越走越艱難。」
頌銀嘆了口氣,低頭說:「我自己的心自己知道。」
他聽了頓時又樂呵起來,「只要你不變,他剃頭挑子一頭熱,讓他自吹自彈去吧!」
他扶她到南窗下,兩個人促膝對坐著,暖陽融融,心裡倒是安和的。頌銀還是擔心他們布庫會引出事來,「我以為今天過去了,能把那事放下,結果……」
他在她手上壓了壓,「就像夏天的癤子,你不碰它,長熟了早晚也要冒頭。不下狠心擠了,回頭長成個僵包兒,埋在皮下幾年也好不了。你別擔心我,別人娶媳婦耗財,我娶媳婦大不了耗命,你值得我豁出去。他那樣的人,一頭來探望你,一頭和你商量娶側福晉,這是人乾的事兒嗎?你要是答應他,一輩子要受他多少委屈?我只認你,你就是跟了他我也忘不了你,你不能害我惦記別人的媳婦兒,這事缺德。」
她笑起來,「我有什麼好,叫你死活不撒手。」
他扭動著身子靠過來,小聲說:「我可不是隨便的人,都叫你親了兩回了,你不能始亂終棄。你對我有份責任,知不知道?我是一條道兒走到黑的,要是不能娶你,那我就終身不娶,我等你到八十歲。」
頌銀鼻子發酸,「我也想過,不跟他,除非一輩子不嫁。既這麼,咱們倆就守著。可你們容家只有你一根獨苗,家裡的香火終要你傳續的,到時候怎麼辦呢?」
他說:「咱們的命未必這麼苦,我就不信想成個家都不能夠。眼下雖走窄了,總有云開霧散的時候,還能被他壓制一輩子不成?」
頌銀抿唇微笑,「再等十一年,到我三十歲的時候,要是咱們還無望,我就辭官回家相夫教子。三十歲人老珠黃了,就算他得勢,也未必再要我了。反倒是你,要拖累你那麼久,我覺得實在不妥。」
他咧嘴說:「我心甘情願,別說什麼妥不妥,有的人打一輩子光棍,難道就不活了?」
也好,雖屬無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兩個人的品階和家世已經算高了,可打擂臺的是鳳子龍孫,那就不夠瞧了。反正下定了決心,就有這股執拗的勁頭不言放棄,只是頌銀考慮的還要更多些,將來要是不能生兩個兒子,那麼這份家業遲早還是要傳給另幾房的。所以就等到三十歲,不能耽擱了容實,他得向家裡交代。
兩個人湊在一起唧唧噥噥說了一陣話,容實又提起家裡來了個遠房親戚,說那家小子快滿十四了,打算在衙門給他謀個差事。
頌銀聽了他們的身世,很覺得可憐,且又是容老太太孃家的人,便道:「什麼都不會,又沒有拳腳功夫,你上哪兒給他謀差事?內務府在宮外也要買辦,既然他們家以前做過藥材買賣,賬目應該難不倒的。我找個人先帶著他,看看他腦子活不活絡,要是能行,一點點兒上了手,往後吃飯是不必愁的了。內務府買辦你也知道,幹好了能發家。與其便宜外人,不如幫襯自己人。」
容實聽了發笑,「你的心我知道,可他爹開個藥鋪都能賠得底兒掉,最後就差當褲子了,我瞧他未必有這能耐。還是先給人當長隨吧,要是有出息,自有主子提拔。」
頌銀笑了笑,「我說的這個不是什麼官紳頭領,也是個跑腿的,只不過碰上運氣好了,將來能重振家業。你瞧吧,回去和老太太商議商議也成。他不是還有個姐姐呢嗎……」她扭捏了一下,「我想讓他們自立門戶,畢竟年紀不小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不好。」
容實才明白她熱心相幫的因由,原來是不願意家裡多出外人。加上那位表妹也到了婚嫁的年紀,她不放心,想早早打發了他們,圖個踏實。
他簡直心花怒放,她會擔心別人撬了她的牆角,就說明她在乎他。她管那幾個遠房表親叫自己人,可見是實心實意站在容家立場上的。他竊喜著,忙著安她的心:「老太太也是瞧他們可憐才收留他們的,畢竟親戚裡道,來了不能往外轟,打算替他們圖了後計,再讓他們回房山老家去。他們家閨女我見過了,說話不敢大聲兒,坐也不敢坐,畏畏縮縮在那兒站著,實不像個富裕人家出來的。你就當接濟街坊吧,可別想岔了。」
頌銀鼓起了腮幫子,擰過身子說:「我多早晚想岔了,是你想岔了。我也沒說什麼,你著急洗冤,弄得我沒有容人之量似的。」
他忙說好,「是我小人之心了,這不是和你商量嘛,我怕你誤會我。我對你可沒有二心。橫豎我們姓容的沒有一窩裡做親的習慣,你別為這個發愁,愁壞了腦子可怎麼辦。」
頌銀輕輕啐了聲,「那麼愛給自己買臉呢!咱們先前約定的時間你瞧好了,要是覺得等不及,你成你的親,我絕不怨怪你。至於這表妹,人家是落了難來投靠,我還提防這個,那我成什麼人了?我眼下擔心家裡要問我話,今天六爺來這一趟,老太太和太太怎麼想?」
果然的,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容實走後她就被叫到了上房。老太太正襟危坐著詢問:「二妞啊,你和豫親王是怎麼回事?還有容實,兩個爺們兒遇到一塊兒了,都往你房裡鑽,像什麼話?你在宮裡當官,好些事兒你不告訴我。可今天這情形看得我腦仁兒生疼,你到底是個什麼打算?眼下讓玉在宮裡做常在,你和王爺又糾纏不清,是預備雙管齊下嗎?這樣倒也好,可容實那裡怎麼料理?一女不能配二夫,兩個爺們兒掐,這不是長遠的方兒。」
頌銀被她說得無地自容,囁嚅道:「老太太別誤會,容實來瞧我,阿瑪也是知道的。豫親王……」她看了滿屋子女眷們一眼,「我也不明白他今兒怎麼上家裡來了。」
老太太緊抿著嘴唇不說話,想起上回豫王府請她過去張羅堂會,原來人家早就用了心思的。頌銀這丫頭就是個泥人兒,心裡也應當有數了,怎麼還是一問三不知?平時那股機靈勁兒摔了一跤摔沒了?
「那你現在什麼想頭呀?」大太太問,「你這丫頭怎麼這麼讓人著急呢!人家既然上家來了,這意思還用明說嗎?要不是有想頭,一位親王能直奔你屋裡?」
三太太兀自計較起來,「其實這樣也好,三丫頭那裡巴結住了皇上,對佟家是一重保障。皇上倘或一直無子,將來繼位的說不定就是豫親王,二丫頭要是跟了他,佟家照舊屹立不倒。」
老太太大概也覺得對,剛要附和,頌銀道:「大夥兒別忘了,皇上和六爺不對付,我要是跟了六爺,那就甭打算在皇上的內務府當差了。想兩頭巴結,到最後準得翻船,我不幹這種傻事。況且……」她赧然低下頭,「我和容實處得挺好的,只因為豫親王的緣故,他們家備了聘禮也不能送來。我想等時機成熟了,請老太太答應我和他的婚事。老太太也願意我好,這兩個人我放在一起比較過,還是容實善性易相處。我沒想入高門,阿瑪花了那麼大的力氣調理我,等學成了一嫁人,進了王爺府邸,差事就得撂下,阿瑪這四五年的心血白費,我的前途也毀了。所以六王爺再有出息,我也不打算投奔,求老太太明白我的苦處。」
她分析得很在理,豫親王甫一齣現,倒的確讓人受寵若驚,然而細細琢磨,就像她說的那樣,姻緣再好,不是良配。老太太活了一大把年紀,見多識廣,那些天潢貴胄看著無限風光,擔的風險也比別人要大。所以寧願孩子過太平日子,也不會削尖了腦袋慫恿她們往人家後宅鑽。
頌銀在家裡修養了不多天,實在閒不住,有些事是她獨自經管的,怕阿瑪找不著頭緒,回頭耽誤事。所以略好些就掙扎著起身,收拾妥當繼續上值了。
近來倒沒什麼波瀾,依舊是吃穿住行,不像前陣子那樣所有事都攪合在一起了,很是鬆快了兩天。九月初五禮部上奏朝廷入秋換裝,經皇帝御批後闔宮開始忙碌,宮裡的主兒們是重中之重,宮人的上萬套衣裳也不是小事,若有破漏重補的,都得上內務府申領,所以那程子狠忙了幾天。
頌銀閒下來的時候攬鏡自照,那傷處已經變得淡些了,彎彎的一道掛在眉梢上,是藕荷色的。古時候的女人畫斜紅,大抵就在那個位置附近。她拿手碰了碰,隱約還有點痛,她阿瑪打眼一瞧,「再挪上兩寸你就能上順天府坐堂去啦。」她撅了嘴,知道他笑話她,沒搭理他。
豫親王的婚期定在二十,只剩半個月了,好在已經開衙建府的親王不像那些公主格格,自立門戶後不由宮裡管了,一應事宜都有王府自己張羅。內務府奉旨提供些協助,王府大宴時難以應付了,內務府撥人撥物賙濟照應,別的細節是不歸他們管的。
述明說:「大婚當天不去不成,你或我,總有一個人要露面的。份子不能亂隨,問工部的索通,咱們和他一樣是包衣,他們送多少咱們就隨多少。」
頌銀不太上心,從貢緞裡找了幾塊妝花錦,坐在窗下裁量著,打算給容實做一套葫蘆活計。
「您和額涅去就是了,我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喝喜酒,多不像話!宮裡時時刻刻離不得人,婚宴又在晚上,我留下值夜,萬一有事兒不至於亂了方寸。」
述明說成,看看外面天色,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一場秋雨一場涼,越往後越冷。又說起皇上冠服上的講究,上用暖冠有「春以薰貂,冬以元狐」的細分。還有冬服上的用料,貂皮、狐皮、羊皮、銀鼠皮……北方的御供過不了幾天就該進京了,皮子不像貢緞,查驗起來更復雜,看毛色嗅氣味,處理得不好蟲吃鼠咬,到明年就全糟蹋了。
頌銀進內務府已近三年,也經歷了兩個冬,從炭到油蠟,什麼物件注意些什麼,她心裡都有數。她阿瑪反覆叮囑,她就嫌他囉嗦,隨手找了本簿子翻了翻,「我今兒閒著,上門禁查檔去了。」
述明噯了聲,「要下雨了。」
她只當沒聽見,掏掏耳朵出了內務府大門。
其實查門禁記檔是次要的,她心裡惦記那葫蘆活計,一套十二個,她平時針線做得少,得問人要了花樣子才能繡出來。去永和宮找惠妃,因為自己的妹子在那裡,走得太勤了又不好。乾脆去如意館吧,那兒要什麼工筆小樣都能找到。
她抬頭看天,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恍惚就在鼻樑上,要是走得快些,應該用不著打傘。半道上遇見了敬事房的蔡和,掖著兩手和她打招呼:「小總管您上哪兒去呀?眼看大雨拍子要來了,您不怕走在雨裡?」
頌銀心裡記掛讓玉的情況,便停下步子說:「正要上你那兒,這個月的綠頭檔和門禁檔一塊兒查。」
蔡和應了個嗻,回身吩咐底下太監,「趕緊回去把檔櫃開開,請本兒讓總管過目。」
敬事房在乾清門內,南書房的隔壁,以往進門總能聽見在議政,今天卻靜得很。她轉頭問蔡和,「萬歲爺這會兒在哪裡?」
蔡和說:「先前聽見養心殿的人上日精門宣太醫,想是聖躬違和了。」
頌銀有些納悶,這事怎麼不通知內務府呢,這麼悄沒聲辦了,能擔待嗎?
既然不說,定是不想讓他們知道,她也沒過問,坐在桌旁翻記檔。彤史那裡的紅檔拼上敬事房的綠檔,這個月幾位嬪妃侍過寢,幾位主兒在信期,一目瞭然。她特別留神讓玉的,自頭次翻牌後又有過一回,接下來就一直沒得聖眷,蔡和在邊上察言觀色著,小心翼翼說:「您瞧見了嗎,彤史那兒的記檔……佟主兒一月來兩回月信,是不是有什麼病症呀?」
頌銀也看見了,她進宮剛滿一個月,兩回月信半個月就過去了。剩下半個月翻了兩回牌子,其實也算勤的了,可她應該是有自己的想頭,不願意侍寢。她在家的時候身強體健,從來沒聽說她有這毛病,進了宮卻發作了,可見和郭貴人似的,運氣不佳。然而這話怎麼說呢,不能告訴外人,只道:「她有時候是不大順遂,看過幾個大夫,時好時壞的。不過期間沒什麼不爽利,也就沒在意。」
蔡和哦了聲,「那得好好調理,小總管別不當回事,畢竟關乎一輩子。宮裡哪位主兒不想得萬歲爺垂青?身上不方便,皇上想親近也親近不得不是?」
她點點頭,「趕明兒回了皇后,傳個太醫給瞧瞧。」
蔡和應承著,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說:「皇后雖不濟事了,這點子主還是能做的。早早瞧好了,皇嗣要緊。奴才是您底下人,沒有不向著您的道理。每回進牌子都把佟主兒放在顯眼的位置上,盼著小主升發,您家得道了,咱們也圖個雞犬升天。」
頌銀笑了笑,「那就多謝你照應了,我和大總管心裡都有數,不會虧待了你的。」
蔡和拱肩塌腰一笑,又說:「還有件事兒,我原想去趟內務府面稟佟大人的,既然您在,那我就回您吧!今早上永壽宮兩位貴人手底下太監為一枝秋海棠打架,互揭短兒,一個罵狗不日的,一個罵你出息,你爬主子炕沿兒。宮裡管事的聽了怕有內情,即刻回上來了,兩個人現都已押進慎刑司,聽後發落。」
頌銀到底是個姑娘,紫禁城這口染缸深不見底,只有你沒見識過的,沒有發生不了的。她進宮這麼久,也處置過幾起宮人纏鬥的案子,大內規矩嚴,輕則痛打一頓攆出去,重則腦袋落地,基本都是雞鳴狗盜的事情,犯不著驚動上頭。
「械鬥之下沒好話,教訓完了開發出去就是了。」她無關痛癢地說,「就別回稟大總管了。」
蔡和很猶豫,對她覷了又覷,「說句賣老的話,小總管年輕,或許沒聽說過,宮裡也有些見不光的破事兒。那句‘爬主子炕沿兒’,就是天大的罪責,不光說的人,被說的那個更得狠查。高宗爺的後宮出過這紕漏,太監伺候主子,伺候到炕上去了,弄得出了事兒,沒轍了只得請太醫,一時沸沸揚揚的,丟盡了主子爺的臉面。宮妃和太監廝混,是宮裡的大忌,我乍聽這話嚇得三魂七魄不歸位,真要屬實,不知要牽連多少人。」
頌銀沒想明白,「太監不是都淨了身嗎,怎麼……」
蔡和尷尬一笑,「人是世上頂聰明的東西,這頭缺損了,那頭可以找補,角先生、緬鈴……咳咳,總有法子的。」他拍了自己一嘴巴,「我口沒遮攔汙了小總管的耳朵,您別見怪。橫豎就是這麼個意思,您瞧怎麼辦才好。要是一查到底,我怕真有點兒什麼,必要惹得聖躬震怒。還是您拿個主意,指派信得過的人拷問,先弄明白首尾再說。」
頌銀覺得這事應該很嚴重,嬪妃要真和太監有染,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混亂。如意館的花樣暫且擱著吧,得回內務府討主意。她畢竟是個女孩兒,這事不打算過問,回明白了,交給阿瑪去辦。
她匆匆出了乾清門,天上下起雨來,陣仗還挺大。她跑到隆宗門上,那裡有個屋簷可以避雨,略猶豫了下想往外衝,才發現雨勢越來越大,跑出去大概會淋成落湯雞。
她垂頭喪氣,好在來往的太監多,打算等一等,自然會有人經過的。背靠著門框往東看,乾清宮前只有幾個御前侍衛戍守著,容實今天去了暢春園,並不在宮裡。她望著那天街,被雨淋後青磚泛出油亮的光,一漾一漾的,宮闕倒映著,恍在水面上。
他不在,她也沒甚指望,仔細掂量蔡和說的那件事。剛琢磨了半截,見一把黃櫨傘緩緩而來,那執傘人石青色的袍角上繡著升龍,皂靴踏進水窪,無懼無憂的樣子,單看這些就知道是誰了。
怎麼總能遇上呢,她跑不脫,呆站著迎接他。那傘面前傾,一直遮擋著他的大半個身軀,待到了面前才撐直,果然是那張討厭的臉。
頌銀立刻決定按照原計劃實行,喜歡她什麼?喜歡她的善解人意?還是處變不驚?她可以反其道而行。
她對他微微欠了欠身,「這麼巧,又遇見六爺了,您是來給我送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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