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進慈寧宮,太后並不知道她詐傷遠走熱河的事兒,所以一如既往的和顏悅色。進門的時候她正和幾位老太妃說話抹牌,見她來了丟了牌問她,「眼下身子大安了?」
頌銀行過一輪禮道是,「謝老佛爺垂詢,奴才都好了,今兒進宮述職,來和老佛爺及老太妃們請安。」
太后點了點頭,「我才聽說也嚇了一跳,那慎妃也是,烏眼雞似的做什麼!這會子貶了貴人,可痛快了。」說著打量她,「沒事兒就好,我就怕有個長短,內務府真短不得你。」
邊上瑜老太妃也搭腔,「說得是,歷來內務府都是爺們兒當差,等閒進不得內廷,有個什麼為難全憑太監們傳話。那起子奴才又憨傻,隔了一道,辦事不知多費周章。眼下好,小佟總管兢兢業業的,人又聰明,遇著事兒叫進宮吩咐,一說就妥了。」
頌銀堆出滿臉的笑來,「老佛爺和老太妃說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是女孩兒家,能力不足,只有靠手腳勤快,方不負主子對我的厚愛。」一面說著,一面將造冊呈上去,「老佛爺命奴才辦的事,奴才已經辦好了。只因前陣子身上不好,耽誤了幾天,請老佛爺見諒。奴才怕弄混了,把查來的情況都在名牌下做了批錄,老佛爺儘可瞧合不合心意。」
太后眼神不好,把冊子拉得老遠,宮女拿老花鏡來,她一個一個看完了,轉手遞給幾位太妃,「先瞧準了,留了牌子,就從這裡頭挑揀。」
老太妃們看了只是抿嘴笑,選後選妃都是大事,沒有她們置喙的餘地,她們不過湊湊趣兒,說這個好那個也好,「咱們萬歲爺年紀到了,早早兒擴了後宮,皇嗣要緊。這幾位小姐都不錯,老佛爺看人準,這回好歹要晉個二三十,乾脆都留下吧。」
太后慢慢翻動書頁,緩聲緩氣說:「留下是不難,難就難在位分的指派。我是瞧這個好,那個也好,回頭得問問皇帝的意思。一國之母是重中之重,先定下了,四妃不急,緩和著挑就是了。」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留心頌銀的臉色,也透露了皇后要在這些人裡選的意思。滿以為她多少會有些反應,沒想到她平和得很,靜靜侍立著,像案上那個美人插屏。
幾位老太妃自然不疑有他,只管看畫像。上呈御覽的畫工極其精緻,連頭髮的絲縷和衣裳上的繡活兒都畫得惟妙惟肖。美麗的姑娘上了畫冊子,自然更好看了,皇帝的妃嬪都是萬里挑一的,門第是頭一條,接下來是德與貌,通常這兩者裡,私心更偏向的還是後者。
「往年那些外埠親王也有秀女送進北京來,今年怎麼樣呢?」瑜老太妃問頌銀,「那地方的女子,挑得好看,高鼻深目還有些意思。挑得不好看,像喀爾喀那地界兒,臉盤兒驢打滾似的,做宮女都沒地兒擱她。」
頌銀笑起來,「老祖宗真愛說笑,今年也有,明兒您要願意就去瞧瞧,好姑娘多著呢!」
瑜老太妃嗯了聲,「女人好看,將來生的孩子也好看,兒子像媽嘛。說起兒子,前兒五爺特特兒進來,我瞧他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太后無關痛癢道:「來訴苦來了,說他有難處,養一窩女人,不生孩子盡鬧騰。上回一個得勢的格格和他撒嬌,他惱了,臨出門說了句賭氣的話,讓戈什哈把她活埋了,結果到家,人真給埋了,掏了半天才把屍首掏出來。那格格肚子裡有兩個月的身子呢,可惜了的,一句話沒了。他子息上也艱難,家裡那個長得柴火棍兒似的,眼看要不好,說想過繼一個,來討我的主意。我能有什麼主意,他兄弟好幾個,老二老三家一胎兩個兒子,說通了,抱養一個就是了。」
老太妃們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五爺死了的那個格格身上,完全忽視了過繼的問題。頌銀卻知道,他們的計劃正一步一步實行,如果能把小阿哥安全弄出宮,後面的事才好繼續。她是婦人之仁,總覺得孩子可憐,才三個月大,就要充當工具顛沛流離。可是又有什麼辦法,生在帝王家,又是先帝唯一的血脈,他的人生註定起伏不斷。
「我聽說五爺和另幾位爺不對付,哥兒幾個見面就吵,要過繼二爺三爺家的恐怕說不通。」她旁敲側擊著,「兒子是爹的心頭肉,當爹的只怕都捨不得把孩子送人。」
太后道:「過繼給他也不吃虧,還是烏雅家的人。等他百年後,爵兒和家業都是過房兒子的,也不錯。」言罷頓了頓,像在琢磨什麼,搓著額角嘆息,「上了年紀了,近來總是作頭痛……」
幾位太妃都是知情識趣的人,站起身道:「老佛爺千萬保重身子,咱們來了有會子了,耗費了老佛爺的精神,快些養養。今兒咱們先散了,等明兒再來陪老佛爺找樂子。」
太后笑道:「也好,是有些乏累了,你們也回去歇著吧!」
宮女太監們簇擁著把人送出了慈寧宮,頌銀腳下慢了兩步,因為瞧出太后打發了眾人,是有話要單獨和她說,正合她的意。
果真她要出門,又被太后叫了回來,一番叮囑,表示明天大選萬萬要挑身強體健的,「身底子好,容易受孕。皇帝也老大不小了,不能這麼糊塗下去。宮裡這麼多女人可不是擺設,就是為了開枝散葉。皇嗣乃社稷根本,半點將就不得。」
頌銀道是,「這回甄選我悄悄找了司天監的人,要緊一宗就是瞧有沒有宜男之相。宮裡已經有位大阿哥了,畢竟是先帝的骨血,我也怕克撞了主子的正統皇嗣。」
提起這個,太后立即大驚,「你說得在理,這事兒我也想過,畢竟江山易主了,宮裡養著別人的兒子,怕對皇帝子嗣不利。大阿哥屬虎,皇帝屬兔,大阿哥雖是個小虎,小虎也咬人,不好。」
頌銀忙添油加醋,「況且近來總聽說老佛爺犯頭疼,這上未必沒有說頭。當初越性兒直接給他封王,賞了宅子出去倒好了,可礙於郭主兒年輕,隨子怕不好處置……老佛爺剛才說五爺想過繼兒子,奴才有個想法,只是不敢說……」
太后笑了笑,「你但說無妨,瞧瞧咱們是不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頌銀心裡忽然有了根底,她原怕貿然提出來會惹太后懷疑,沒想到瑜老太妃給她起了個好頭,接下來就順理成章了。太后是個極其講究的人,怕老怕死怕克撞,只要把她偶爾的偏頭痛和大阿哥聯絡起來,再誇大對於皇嗣的隱憂,不必說,那位失怙的大阿哥會被處理破鍋爛盆一樣給打發出紫禁城的。
她強壓住歡喜,呵腰道:「依奴才的愚見,何不把大阿哥過繼給恭親王?五爺沒兒子,對大阿哥必然疼愛有加。橫豎將來要給他封王的,讓他襲了恭王的爵兒,也省了開府的花銷。」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管內務府的,愛在這些地方動心思,老佛爺別笑話我。就是不知皇上樂意不樂意,畢竟大阿哥身份特殊,留在宮裡更叫人放心。」
太后沉吟,「確實,他是先帝獨子,要是送出去了,不知朝中那些酸儒會怎麼議論。」
頌銀忙說是,「可主子爺的皇嗣和您的身子骨更要緊。」
太后的態度搖擺不定,她一心向著皇帝,對任何人都沒有太深的感情。那個孫子本就不受歡迎,不過帝位敲定了,姑且留著罷了。恰逢老五要兒子,做個順水人情,也有託辭好打發他走了。要不招人非議,說皇帝容不下先帝遺孤,壞了皇帝的名聲。
太后倚著引枕長出一口氣,「我琢磨再三,留下確實不好。他一落草就剋死了自己的阿瑪,可見命硬得很。還是讓他上外頭去吧,沒爹的孩子可憐,恭親王雖然不靠譜,好歹是親叔叔,白撿個兒子自然疼他。不過這事兒咱們先私下說,究竟怎麼樣,還得容我考慮考慮,先不要聲張的好。」
頌銀應了個嗻,「以奴才的看法,大阿哥終究是先帝的血脈,將來和萬歲爺的皇子們養在一處,誰知道他什麼心呢。他又比皇嗣大好些,小的難免受他欺負。還是去恭王府,萬一恭王阿哥不成了,他襲爵,將來主子再加他個和碩也就是了。」
太后聽得很入耳,眼中釘肉中刺,一心除之而後快。
帝王家薄情,以前只是傳聞,直到自己身處其中,看清了他們的一筆一劃,才感覺到刻骨的恐怖。他們眼裡只有利益,沒有親情。兄弟對哥哥的逼迫和殘害,祖母對孫子的厭惡和鄙棄,市井裡難得一見。太后既然已經動了心思,早晚會實行的,就像當初她想擁立小兒子,鯨吞蠶食,最終把先帝逼進了深淵裡。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收拾起來更是駕輕就熟。
「這會子恭王世子還在,怕堵不住好事者的嘴。還是等一等,等時機成熟了,出宮也不被人詬病,那才是幫了你主子大忙了。」
頌銀垂手應了,「我回頭去瞧瞧大阿哥,聽說這程子有些咳嗽,這麼小的孩子,怕咳壞了。」
太后一聽又是以手掩鼻,「先帝崩於癆瘵,孩子可別隨了他阿瑪。」
頌銀簡直不知該說什麼了,她就不能盼著他點兒好嗎?這麼可憐的孩子,生在先帝末路的時候,連面都沒能見上一見。如今還被人這麼厭棄,她要是先帝,死在下頭也覺得心酸。
可她不能辯解,反而越順太后的意越好,「老佛爺說得是,郭主兒有孕那會子,正是萬歲爺患病前後,也不知道大阿哥身上帶沒帶病氣兒,奴才也怕呢。」
有病根就會發作,會傳染,太后果然更堅定了,必須把人送出宮。
頌銀從慈寧宮出來就去了萱壽堂,進門見郭主兒倚著錦字靠墊看書呢。大阿哥躺在搖車裡睡著了,漂亮粉嫩的小臉,十分惹人憐愛。
她蹲了個安,「太嬪吉祥。」
郭主兒扔了書下炕攙她,「你來了?」牽她在南炕上坐定,「我聽說你在慎妃那裡給坑了,怕你出事兒,原想叫人出去問問的,可你瞧,跟前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眼下怎麼樣了?大安了?」
她噯了聲,「沒什麼要緊的,嗆了兩口罷了。」
郭主兒道:「你也是的,讓你鑽灶膛你就鑽,萬一人家後頭往裡填炭起火,你連逃都逃不了,那不就熟了?」
這主兒以前是三不管的性子,現在落了單,想得要比以往復雜了。頌銀笑著應承,「被您這麼一說真有點兒後怕。」看了阿哥一眼,「小主子都好?」環顧屋裡,「就一個奶媽子?」
她說還有一個看媽,「你不在那幾天,內務府把人都撤了,據說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沒法子,咱們孤兒寡母,能有個地方住著已經是萬幸了。人撤了就撤了,橫豎兩個嬤兒加上我,伺候一個孩子還伺候不好?再說咱們哥兒自己爭氣,身上結實,你瞧那小胳膊,藕節子似的。這孩子脾氣也好,不像人家孩子見天兒要抱,睡也睡在懷裡,他不是。他大概是自苦吧,知趣兒,不撒嬌,該吃吃,該睡睡,醒了自己和自己玩兒,真是個好孩子。」
頌銀被她說得鼻子一陣酸,這麼小的孩子,原該萬千寵愛集一身的,他卻成了落架的鳳凰。她過去摸摸他的小臉,喃喃說:「小時候委屈,將來大富大貴。」
郭主兒搖搖頭,「黃連投了苦膽胎,只怕一苦到底了。」
她回身說不會,「他是先帝嫡子,差不到哪裡去的。將來顯赫了,知道額涅艱難,加百倍的孝敬額涅。」
郭主兒笑了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我就足了。以前我一心想要個閨女,現如今瞧這兒子,這麼文靜,也像姑娘似的。畢竟是自己生的,疼都來不及了。沒有阿瑪不打緊,有額涅呢,誰敢欺負他,我就和誰拼命。」
頌銀唏噓不已,「您也是難,我瞧這裡冷清,要調派人來伺候,不過幾句話的事兒。可既然太后下過令,沒法子違抗,您暫且按捺,等過程子,等她顧不上這兒了,我再打發人過來。」
郭主兒說別,「沒的為了咱們衝撞太后,她正愁抓不住把柄,你逆了她的令兒,還能得著好?我們挺自在的,活著就成。湊合湊合孩子大了,慢慢就有指望了。」
娘兩個相依為命,要是硬把阿哥抱走,會不會叫她生不如死?她本打算先和她透露一點兒過繼的訊息,又怕事不成,反而叫她提心吊膽,便把話嚥了回去,只道:「人不派,就多送吃食吧,奶媽子要多吃,奶水足了對小主子好。您也要滋補,月子裡出了先帝駕崩的事兒,這頭挪到那頭,您多煩心吶。」
她眯眼兒對她笑,「謝謝你了,闔宮上下也就你還惦記我們。我沒權沒勢的,報答不了你,等哥兒長大了,叫他孝敬你。」
頌銀回頭看阿哥,將來這孩子不知是個什麼前程,報答她可不敢當。她也和郭主兒的心一樣,希望他好,健健朗朗長大,就成了。
從萱壽堂出來,回到內務府,就該著手準備明天天亮後的選秀了。
選秀是個比較龐大的工程,內務府在秀女未進宮門前還是很閒在的,前期主要靠戶部操持,由八旗各級逐層將適齡女子花名冊呈報給都統衙門,於戶部彙總後上奏皇帝,皇帝決定選閱日期,接下來才輪到他們接手。
要是你在角樓上當差,大選前一天入夜,就會看見一個無比熱鬧的景象,那些裝著后妃夢的騾車入地安門,每輛車的車轅上都掛著燈籠,密密匝匝的,彙整合一片燈海。本旗參領、領催們忙著排車,那燈海就是流動的。然後停滯下來,整夜靜謐,等第二天宮門下鑰時天矇矇亮,燈火在一片霧氣裡隱隱閃現,像黎明前失了光華的星。漸漸都熄滅了,聽不見喧譁,偶爾傳來騾子的鳴叫,和太監高聲的排程:「一旗一旗別走散了……後邊跟著,慢慢兒的,端穩是頭一條……」
頌銀從永巷過去,帶著一幫子女史和敬事房太監,在御花園道口等著。終於見太監領人進來了,因為沒有經過挑選,高矮胖瘦,良秀不齊。
她回頭問蔡四:「太后和萬歲爺來了沒有?」
蔡四道是,「已經移駕體元殿了,小總管這就下令讓過去吧!」
她點了點頭,「皇上一天只看兩旗,先叫正黃旗和鑲黃旗,餘下的在外候著,指不定老佛爺性急,多看兩旗也不一定。」
蔡和應個嗻,抄到後頭傳話去了。
她揮了揮手,叫太監把人領過來,在殿外先列好了隊。大選是遵照先滿洲,次蒙古,最後漢八旗,先來的兩旗都是出身較尊貴的女子,有些甚至是她認識的。她審視了一圈,恐怕后妃大部分都要出自這裡頭,所以愈發和顏悅色著。
主事太監提著嗓子吩咐:「六個人一排,照年紀大小劃分。瞧瞧自己的牌子在不在,沒什麼事兒不許交頭接耳。萬歲爺和太后老佛爺在裡頭親閱,進門先行禮,不許掀眼皮巴巴兒覷天顏,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兒,一步一步走好嘍,磕著絆著了不好看相。」
那些素面朝天的秀女們這會兒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一色穿著藍綢袍子,簡單編個大辮子,鬢邊戴朵紅絨花,唯唯諾諾聽太監指派。不過進去不叫抬眼睛,在外面還是可以隨便看的,都對她很好奇,大概頭一回看見活的女官吧,一雙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不住打量她。
她笑了笑,提袍上了臺階,示意頭一排秀女跟她進去。皇帝和太后及幾位老太妃在寶座上坐著,她向上揖手,卻行退到一旁。
皇帝兩手撫膝正襟危坐,然而眼裡百無聊賴,太后說這個好,那個好,他敷衍式的應付著,「一切但憑皇額娘做主。」
如果有半點情誼,經歷這種場面,總會有一些觸動吧?他抬眼望她,她安然掖手站著,情願看陸潤,也不願意把視線停留在他身上。他慢慢握起拳頭,這世上最苦大約就是我愛著你,你卻對我毫無興趣。他是一國之君,為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他沉寂下來,不去考慮那麼多,心裡反倒安定了。橫豎是壞人了,壞就壞個徹底。他曾想把後位給她的,幾乎只差求她了,結果她不為所動。既然她不稀罕,自然有人稀罕。不想做皇后,那就入後宮做妃做嬪吧!
太后選人很走心,和老太妃們竊竊商議,先看出身再看品貌,留牌子的全是那張造冊之外的收穫。她的想法很簡單,挑最好的給她兒子,最好來年能得幾個孫子,兒多不愁,江山就穩固了。
正黃旗的都瞧完了,側身問皇帝,「有中意的沒有?」
皇帝淡然道:「皇額娘留下的,兒子瞧著都好。橫豎還有幾回復看,皇后是最要緊的,多斟酌斟酌方好。」
他說完了垂下眼,密密的一排睫毛遮掩著,看不出心思。頌銀心裡卻有小小的歡喜,也許他想通了,真要是這樣多好,畢竟一個人喜歡你不是罪過,如果早早兒和平共處,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周折了。
她抿唇對太后一笑,「後頭有滿洲七旗,還有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老佛爺慢慢挑。奴才先前在外頭看了,這回的比上年的要齊全,不愁挑不著可心的。」
她這麼說著,皇帝心裡越發不受用,站起身道:「兒子還有些政務沒辦好,餘下就勞皇額娘和老太妃們費心了。」
他忽然要走,眾人有些茫然。太后道:「好歹要幾個上記名的,你一個不選,叫人說起來像什麼?」
他無奈,重又坐了下來。後頭引閱的都是鑲黃旗旗下,也就是他原先的旗奴,進來的五六撥裡,挑幾個看得順眼的留了牌子,就算搪塞了皇太后了。
他最後還是走了,知子莫若母,太后把盤弄的手串擱在炕桌上,心裡也弄得不痛快,只是礙於旁邊還有幾位老太妃,不好做在臉上。輕輕嘆了口氣,重又堆起了笑容,「他走他的,咱們挑咱們的。上三旗的姑娘出身是不必擔心的,只看人才樣貌罷。你們也幫著瞧瞧,往常是先盡著宮裡后妃的親戚,咱們皇上身邊人少,就沒這一宗了。再往上推,有好的舉薦,大家夥兒也出出主意。」
老太妃們七嘴八舌開始回憶,誰誰家的姑奶奶曾經見過一回,傾國傾城的貌,詩詞歌賦堪比卓文君。太后重又燃起了希望,舉著老花鏡瞧,把秀女臉上的一顆雀斑一顆痣都瞧得清清楚楚。
頌銀耐下性子侍立,等到兩旗看完,一天的任務就完成了。餘下全歸明天,所以一次選秀得耗費好幾天時間。
今天有三十三人留牌,這些人並不是直接就進宮的,先歸到一旁,等大選一輪全結束了,再放到一起復選。幾回複選後依舊留牌的,有機會晉位冊封,不過還有最後一道坎兒——留宮住宿。這項篩選更為嚴苛,秀女身上不能有一處瑕疵,比如狐臭啊,扁平足啊,都不行。最後是入睡後的體態儀容,四仰八叉者撂,磨牙打鼾者撂,夢話囈語者撂……撂到最後基本就不剩多少了,再逐一問話,考量門第、談吐、學識,從中議定后妃人選。
頌銀有時候也想,佟家得了赦免不必參選,果真是太祖爺給的最大的恩典,要是她也叫人這麼盤弄,心裡真不怎麼願意。這一輪又一輪的,連掰嘴看牙都有,和騾馬市上挑牲口有什麼區別?給人當個妾還得這麼折騰,真不上算。
她歸置起了造冊,太監把人又都領出去的當口回了內務府。明天輪到正白鑲白兩旗,阿瑪不在,她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宮裡日常的瑣事不斷,人一多,事兒也跟著多,有應選忽然暈倒的、有下騾車崴了腳的、還有來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千奇百怪應接不暇。其實她明白,好些意外是姑娘們不願意進宮想出來的把戲,進了宮蹉跎年歲算輕的,一旦被看上,一輩子出不了紫禁城,對於在家自由慣了了滿洲姑娘來說,簡直等同刑罰。
春寒還沒到收梢,夜裡依舊冷得厲害。叫人攏了一盆火來,在腳邊上供著,漸漸腿肚子上暖和起來。她坐在案後算上月柴米的消耗,眼看又到一年換裝時,各地上年進獻的貢緞要整理,后妃們的首飾要打造,回頭宮裡小主兒多起來,樣樣都短不得。
正算得投入,忽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宮裡下鑰後差事全停,沒出要緊的岔子不許走動。她擱下筆坐直了身子,以為會有蘇拉來報,可是等了半天也沒見回話。
窗外北風呼嘯,只餘刮過簷角時嗚咽般的悲鳴。才想撿起筆來,守夜的燈籠忽然把一個拉長的人影投在桃花紙上,頎長清雋的輪廓,簡單束起的長髮,看不清是誰,卻叫她心頭疾跳起來。
是容實嗎?是不是他?明知道不可能,心裡卻壓不住希望,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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