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來也;日出當心,心有死志也

一路向南,馬車坐得太久了,直犯惡心。

崔竹筳沒有帶她走官道,一條曲折的小路綿延向前伸展,走了很久很久,未見人煙,也沒有客棧。穠華坐在車內往外看,兩側是焦黃的蘆葦蕩,北風吹過高低起伏,像枯敗的浪。昨夜下過一場雪,南方的雪短促,下起來漫不經心,到天亮時一看,稀薄的一層覆在地上。車輪碾壓過去,留下淺淺的轍,有種孤獨滄桑的味道。

她打起前面的氈子問他,「我們何時能走出這裡?」

他說快了,大人哄騙孩子似的,總是那句話。她輕輕抱怨,「已經困在這裡六天了。」

他回過頭來看她,眉睫上有凝聚的霜華,「若不是你向那戶人家透露太多,我們何至於走這條路?」看她訕訕的,又不忍苛責,調轉開視線道,「前面有個鎮子,到那裡住一夜吧!我看你臉色不好,身上不舒服麼?」

她把簾子放下來,「沒有。」順勢躺倒,茫然看車頂的鏤雕,低聲問,「先生,還有多久能到建安?」

他估算了下,「十來天,已經走得很急了,這條路不通建安,出去便是池州。從池州到建安有三百里,必定烽火連天,你要做好準備。」

他們一直在這片蘆葦蕩裡,連個鬼影都看不見,哪裡能體會外面的跌宕。她想象不出被大軍橫掃過的城村會是什麼樣,只是一味地盤算官家何時能來建安。這是個兩難的抉擇,他來,說明城已經破了,大綏也完了,她並不希望這樣。可他若不來,他們就會錯過,也許一輩子不能再相見了,想起來又讓她滿心的恐慌。

不知現在鉞軍戰況如何,攻到了什麼地方。如果她拖他的後腿,讓他慢些再慢些,等官家抵達了,就會有希望了。

她抬起手摸額頭,手心很冷,愈發顯得前額滾燙。她乏力地閉閉眼,「先生,我好像發燒了。」

他立刻拉住韁繩過來檢視,探手想觸她的額,她飛快讓開了。他的手尷尬停在半道上,蹙眉道:「我得判斷真假,畢竟只剩二十多天了,我沒有太多時間。」

她迫於無奈,前傾了身子。他在自己額上反覆比對,果然她體溫偏高,忡忡問她,「難受得厲害麼?我把車趕得快些,到鎮上請郎中看看罷。」

她擁著褥子,重又縮回了車內,有氣無力地應道:「顛了一路,我都快要吐了。先生還是慢些吧,天黑前能趕到鎮上就好了。」

他不放心,不時回頭張望,可是一道厚氈阻擋住了視線。每每悵然,不隔一會兒便忘了,又忍不住回頭看。

她躺著,半閉著眼睛問他,「先生可冷?」

他心頭一顫,這段時間來她見他都如死敵一般,突然噓寒問暖,叫他大大感動起來。忙道:「不冷,你照顧好自己就是了。」

簾後靜默,過了半天才聽她長嘆一聲,「先生這是何苦呢!」

他窒住了,心裡有好多話,可惜總會被慚愧封住口。今天她願意溝通,是個不錯的機會。他壓了壓腹上生痛的傷口,努力組織語言,「大約是劫數,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上,如果沒有刻骨銘心,就白來世上一遭。最近我常在回憶以前的日子,在建安平淡生活,每天都過得輕鬆快活。如果問我這一生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是什麼,那就是促成你和親。雲觀死遁的那三年,其實我有很多次想向你表明心跡,可是因為牽絆太多,錯失了良機。後來入汴梁,我有我的使命,若雲觀不能奪位,就要助琴臺公主封后。一步一個陷阱,都是我自己埋下的,現在悔之晚矣。細想來,你恨我應當只因為春渥那件事。對於春渥……我罪孽深重。若不是為了讓你走得毅然決然,我不會出此下策。可是後來你也為她報仇了,雖然沒能讓我償命,但我受的罪足可以抵消大半了。可否讓我用餘下的時間盡力補償,看在我們師生十年的情分上。」

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一陣風又翻卷而過,吹得風帽上狐裘傾倒,在他灰心到極點的時候才聽見她的聲音,淡淡的,傷人至深:「你欠我的只是痛苦,欠春渥的卻是命。你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活著,然後來同我談補償?」

她不接受,他一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說過了,心裡的大石頭就放下了,不管她怎麼想,木已成舟,所謂的彌補都是空談。他只有盡力走好以後的路,她既然已經在他身邊,再要離開,大概只有等他死了吧!

他從不知道自己的佔有慾會那麼強,壓抑過度後的爆發,來勢洶洶毀天滅地。尤其經過了汴梁城外的那次變故,徹底掙脫了束縛,可以不計後果,不顧一切。

他往後靠,靠在車圍子上,喃喃問她,「如果沒有殷重元,你會接受我麼?」

她說不會,「你是我的老師,我將你當長輩,就像我爹爹一樣。」

他無聲苦笑,誰要做她爹爹!她爹爹一輩子愛而不得,是世上最失敗的人。家財萬貫又如何?太中庸,眼睜睜看著別人入了自己娘子的羅帳,最後含恨而終,他不想做那樣的人。所以要爭取,在他心裡她一直是屬於他的。十年來他看著她一點點長高,從個黃毛丫頭到含苞待放,他陪伴她整個少年時光,那時殷重元在哪裡?憑什麼一齣現就奪走她?

他只是不甘心。他握緊了鞭子,洩憤式地在轅上抽了一記。她心在殷重元身上,沒關係,等沒有了指望就會認命了。他現在反倒在後悔,為什麼沒有想辦法殺了殷重元。難固然是難,但殺了他,才是治本的最好辦法。

或許等下一次,再見面就是你死我活的較量了。他奮力抖了抖馬韁,活著的人得到她,比江山之爭更加直截了當。

馬蹄聲噠噠,穠華靠著圍子昏昏欲睡,漸漸聽見有人聲,她猛地驚醒過來,跪在墊上打簾張望,原來車上了黃土壟道,已經駛出那片蘆葦地了。

時間也正好,恰逢太陽下山的當口。她倚著視窗看,夕陽慘淡,所有人的臉上都籠著灰敗的神色,眼睛裡沒有光。要覆國了,誰也笑不出來。狗還戀家呢,何況人乎!穠華見這光景,自覺天都矮下來了。崔竹筳將車駛到一家客棧門前,打簾請她下車,見她滿臉沮喪,牽唇一笑道:「鉞軍攻過這裡了,看看那些倒塌的門樓和無家可歸的人,都是殷重元的禁軍乾的。」

她看他一眼,沉默不語。他也不多言,負手走進了店堂裡。

店裡的博士迎出來,大概經過了一場戰爭,再看見生人有點怯怯的。雙手在巾櫛上無意識地反覆擦拭,躬著身腰道:「客人從哪裡來?是住店呢,還是打尖?」

崔竹筳道:「我們從遠處來,要間屋子休整一晚。」

她跟在他身後補充了句,「要兩間。」

他回身看她,不置可否,掏了點散碎銀子遞給博士,「勞駕再替我請位大夫來。」

博士掂著銀錢道好,引他們往後院去,邊道:「半個月前一場大仗打得日月無光,鎮上大夫都被拿去醫治傷兵了,客人運氣真好,恰巧今早都放回來了。客人先歇下,小的叫人攏炭盆來與二位取暖,再燙一壺酒,客人吃喝上,我這就去醫館找人。」

博士走了,他想上前扶她,被她揚手格開了。只說不勞煩先生,自己蛻了鞋子坐在床沿上。原本不該當他的面上床的,可是有些支撐不住,頭暈目眩。背上一陣陣冷將上來,再多坐一刻都會癱倒似的。

她打了個冷顫,「先生恕我無禮了……」她指了指床,「先生自便吧。」

他頷首說:「不必客套,不舒服就上床歇著,我在這裡陪你。」

她暗裡腹誹誰稀罕他陪!可是實在無力反駁,躺下就像要死過去一樣。被褥裡冷得厲害,不像禁中供著暖。這裡的被褥有種潮溼發黴的腐敗氣味,靠近了就反胃。她勾起頭喚他,「先生把車上那床被子給我搬來罷,這裡的褥子我睡不慣。」

他知道她嬌貴,一路上咬著牙不吭聲,到現在才有些瑣碎的要求,反而顯得可親了。他笑了笑,溫聲道好,「你先湊合,我去捧來。想吃什麼,我讓他們準備。」

她搖搖頭,「沒有胃口,讓我睡一會兒。」

她萎靡不振的樣子令人擔憂,他想走近,又怕她反感,只得遠遠站著觀察。見她眉頭緊鎖,料想極不安穩,大概是路上受了風寒。這樣的天氣,又在野外過了好幾夜,她是富貴叢中長大的,沒吃過太多的苦,身體便抵抗不住了。

他走出去,吩咐店裡廝兒餵馬,抱起被褥復打探,「鉞國的大軍攻到哪裡了?」

廝兒拿兩腳鏟子叉起草料揚進馬槽,一面呵著熱氣道:「客人眼下來綏國真不是好時候,外面亂得一團麻,鉞軍已經兵臨建安城下了,鳳山上的小皇帝還在抱著美人做夢呢!好在城中有位上將軍,率二十萬大軍堅守建安,鉞軍攻了三次城,未能拿下。如今據說將建安圍起來了,斷了城裡糧草供給,只怕那二十萬大軍堅持不得多久。鉞軍六十萬人出征,先前幾場戰役戰死將近九萬,如今還剩五十一萬。五十一萬大軍碾壓建安城,站在城頭看,下面黑壓壓蝗蟲一般,想想多瘮的慌!」他一邊撒豆齏一邊搖頭,「氣數將盡,要改朝換代了呵。客人若沒有要緊的事,不如等到天下大定了再走吧,否則路上遇見流寇,那就危險了。」

他靜靜聽了,轉頭看天色,「建安城已經阻斷與外界的聯絡了麼?」

廝兒點頭說是,「城門緊閉,城內的人出不來,城外的人進不去。據說上將軍下令,誓與建安共存亡,大概會守到草盡糧絕的那一日吧!」

他立在那裡良久,這樣事情就難辦了,眼下想進城不可能,除非等到城破之後。他斟酌了下問:「你說的上將軍,可是鎮軍大將軍孫膺?」

廝兒道是,「孫將軍如今是咱們綏人的大英雄,提起他的大名,沒有人不誇讚的。」

他在建安城中三教九流都結交,和孫膺這人也打過交道。半年前他還是個武衛將軍,將軍之中第四品,算不上高等級。看來必定是那些驃騎、車騎將軍不中用了,匆忙將他推上馬的。這人以往不太長進,沒想到國難時竟能委以重任,出乎他的預料。

他心裡盤算著,腳下搓著步子回臥房裡去,中途讓人往湯婆子裡灌了熱水,送到床上讓她捂著。她睜開眼看他,復又把眼睛閉上,面孔白得像張白紙。他不由心焦起來,到門上等郎中,隔了半盞茶功夫,見那個博士帶著一個背藥箱的往後來,他忙迎上去,拱手做了揖,請大夫裡面診治。

那郎中坐在床前觀她容色,問了症狀又看脈象,右手號完了換左手,半天捏著一小撮鬍子道:「娘子寸脈滑數沖和,依在下看是喜脈。只是月份尚小,隱於其中,可過半個月再號一次,到那時方能斷定。」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驚了兩個人,本來以為是病了,沒想到居然是喜脈。

穠華聽了頓時眼圈發紅,心裡歡喜異常。她和官家天天盼著孩子,兩個沒有常識的人,從同房開始便招醫官請脈。三天一次持續了近一個月,沒想到盼著盼著,果真來了。只是這麼好的訊息不能立刻同他分享,是個莫大的遺憾。她很想看他高興的樣子,一定是傻傻的,又哭又笑吧!她現在愈發想他了,恨不得一下子回到他身邊。他們有孩子了,那些言官終於不能以皇嗣為藉口刁難他了,可是離他那麼遠。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的微笑,卻被硬生生分開,想起這個便愈發的憎恨崔竹筳。

所以這個訊息是有人歡喜有人憂,她悲喜交加著,可對於崔竹筳來說卻是個晴天霹靂。有了孩子,她和殷重元的糾葛便更加深了。他指望她能忘了他,但是孩子存在,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這一輩子都別想擺脫。

大夫說著賀喜的話,他勉強笑了笑,「承你吉言,果真是天大的好訊息。這是第一個孩子,不知道哪些方面要留意,還請先生指點。」

大夫道:「孩子才著床,要仔細看護著,不能乏累,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整日高高興興的自然最好。還有一點要緊……」低聲在他耳邊叮囑,「三個月內行房是大忌,待滿三個月,孩子結實了,可徐徐圖之。但切不可貪戀,畢竟有了身孕,該當心還是要當心的。」

他臉上紅起來,諾諾應了,複道:「我們一路顛簸,我看她這兩日萎頓得厲害,又不肯吃東西,怕這樣下去傷了孩子,先生開些安胎的藥吧!」

大夫揭開藥箱取紙筆,趴在桌上洋洋灑灑寫了滿滿一張紙,邊寫邊道:「藥都是輔助,要緊還是食補。」往後仰身囑咐,「娘子胃口再不好,為了腹中胎兒也要勉為其難。你不吃,他要吃,可不能縱著自己,委屈了孩子。」

她坐在褥子裡,明月般的臉盤上帶著微笑,略低了低頭道:「多謝先生,我記住了。」

大夫開完方子問崔竹筳,「何人隨我去取藥?」

「只有再勞煩博士一趟了。」他把心煩意亂都壓制住了,往外客套比手,「我送先生。」待得轉出了客房,他在大夫袖上牽了一下,壓聲道,「還要勞煩先生,這個孩子……留不得,請先生替我想辦法,將他打掉為好。」

那大夫吃了一驚,添丁是闔家歡喜的好事,他卻寧願不要,實在匪夷所思。仔細打量他兩眼,拱手道:「恕我冒昧,敢問閣下與那小娘子是什麼關係?我看小娘子高興得很……」

若說夫妻,哪裡有做爹爹的不要自己孩子的,說不通,唯有另想說法,便道:「她是舍妹,婚後不久郎君身故,夫家又沒有長輩做主,家下爹孃與她說了門親,願令她再嫁。如果拖著孩子,婚事便難成了。趁著現在孩子還小,長痛不如短痛,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大夫長長哦了聲,只是可憐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命途這樣坎坷。終歸也是無奈,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何況在這戰火連天的年月裡,活得益發不易。他嘆了口氣,頷首道:「既這麼,那我就另開一副藥。只是打胎畢竟傷身,事後要好生將養著,否則再想懷上就難了。」

他道好,「我心裡不忍,卻也無法。」說著見酒博士從廊下經過,招手託付他跟隨大夫去取藥,自己又轉身進了臥房裡。

進門時她已經下了地,見了他迎上前兩步,哀聲道:「先生也聽到這個訊息了,我如今懷了官家的孩子,不可能再與先生如何了。先生放我回去找官家吧,他是孩子的爹爹,我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

他未應她,只攙她回床上,含笑道:「怎麼下床來了?你現在身子虛,要好好靜養。那些事容後再議,剛才大夫在外面同我說,只怕坐胎不穩,連日的顛躓孩子有損傷,先開些安胎的藥調理好身子。這兩天在這裡住下,等穩妥了再走不遲。」他將手棲在肩頭,「穠華,你的孩子,我自當視如己出。所以不要再說找官家的話了,別叫我傷心。」

她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不過想要碰碰運氣罷了。可她實在不解,他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以前那樣謙和儒雅的人,為什麼一夕變得面目全非了?她努力想找到崔先生的影子,可是沒有,找不見一絲一毫。他和她面對面而立,卻陌生得從未相識一樣。彷彿魂魄換了別人,皮囊仍舊是他,叫人從心底裡升起寒意來。

「以前疼愛我的先生去哪裡了?」她悽然道,「我的先生是最好的先生,以前我有心事都同他說,先生曾經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現在……我已經不認得先生了。」

說起這個,他也很難過。一個人沒有執念的時候,可以兩袖清風。一旦求而不得,那就另當別論了。他低頭看她,悵然道:「怪這世道,怪我曾經受制於人,所以殷重元要統一天下,我覺得是件好事。中原需要一位稱雄的霸主,讓他高高在上坐鎮江山,我不與他為敵,我只要平靜的生活,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他笑了笑,「或許你會說我無恥,可是我放棄一切換一個你,難道很貪心麼?」

她簡直有些同情他了,「我已作他嫁,你奪人妻房就是貪念。先生原本是多博學的一個人,君子有成人之美,先生如今還算得上君子麼?」

他靜靜聽她控訴,聽完了,依舊沒有任何觸動,「我若不是君子,你現在也許早就認命了。」

身後篤篤傳來敲門聲,他回頭看,是店裡博士煎好了藥。他道了謝接過來,耐著性子替她吹涼,復遞到她面前說:「冷了更苦,趁熱喝吧,對孩子有好處。」

她沒有接,垂首看了眼,「這是什麼藥?」

那濃稠的藥汁裡倒映出他的臉,冷漠蒼白的。他略頓了下,「你坐胎不穩,需要安胎,這是安胎藥。」

她辯他深色,不喜不悲,很平常的模樣。若換做以前,她想都不想便會喝下去,現在不是了。她深知道這孩子的有多重要,她要保住他,直到回到官家身邊的那一天。

她將兩手緊緊壓在小腹上,「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用不著吃藥。剛才大夫也說了,藥補不及食補,我好好吃東西,孩子不會有恙的。」

他擰起眉,眼睛裡憎惡的光一閃而過,寒聲道:「吃藥是為確保你肚裡孩子的安全,藥補之後食補才是上策,大夫也說了胎不穩,你如何不聽?」

看他的樣子很生氣,但究竟是擔心她的身體,還是因為她不肯喝藥,就不得而知了。

她抿唇靠在床架上,別過臉道:「先生一定要我喝,也不是不可以,先取藥渣來讓我過目。」

他一瞬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也不怕得罪他,直截了當告訴他,「我信不過先生,因為這是官家的孩子,先生怕是很難做到視如己出。」

他站在那裡,被她揭開了假面具,有種狼狽不堪的感覺。她再也不是那個心思簡單的孩子了,她學得步步為營,果真為母則強。先前還在感慨他變了,如今她自己還不是一樣!

他把藥放在了案頭上,「實在不願意喝,我也不強迫你,只是孩子若有了閃失,到時候別怨天尤人。」說完拂袖而去。

穠華見他走了方鬆口氣,掙扎著起身插上門,再回頭看那藥,端起來倒進了盆栽的土裡。存疑的東西最好不要去沾染,孩子在她肚子裡,不去借助那些藥物,即便出了差池也是命。但若是喝了藥,不明不白丟了孩子,那她怎麼對得起官家?

她踉蹌著重新回到床上,把手覆在肚子上。小腹平坦,才一個多月,與平常無異,但心裡卻是高興的。現在的她一無所有,只有這個孩子了,好好看護他,等見了官家,官家一定很歡喜……眼下不知他怎麼樣了,一日未拿下建安,他便要一日鎮守汴梁。人雖是活的,有時卻被這樣那樣的俗務牽絆。她甚至有些怕,怕一直尋不見她,他會放棄。如果是這樣,那她應當怎麼辦?同他分開,前後加起來有十幾日了,思念發作起來,是世上最難熬的酷刑。其實她多次想過要逃,然而丟失了春渥那回她從瑤華宮突圍,距皇城不過十里路,半道上就遇見了登徒子。如果擺脫崔竹筳後又落進別人手裡,後果更是不堪設想了。

至少現在他還沒有強迫她,這點倒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她依然覺得很害怕,今天不知道明天,一腳踏空,可能就萬劫不復了。

她仔細思量過,就算回到建安,皇城還未破時她不能露面。母親和弟弟固然要救,但也不能讓丈夫左右為難。綏國的半壁江山已經淪陷了,再堅守,也不過是苟延殘喘。這個病入膏肓的軀體堅持不了多久,最後總歸是別人的盤中餐。她只盼官家快來,快來……就算她自私吧,她堅持不了多久了。

圓月一輪掛在天上,照得人心慌。

池州縣衙早前被鉞軍攻佔,前堂一片狼藉,所幸後院收拾收拾,將就還能用。

錄景端著熱湯往前看,一人孑然立在階上,玄色的緞子在月色的映照下,發出藍而回旋的光暈。風吹動冠上組纓,高高撩起來,婉轉飛揚。他在那裡,便如一座高塔,寫滿了滄桑和悲涼。

錄景嘆了口氣,近來官家養成了習慣,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一個人形單影隻著,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在他心裡,除了皇后便再沒有別人值得交談了吧!他走過去,奉上了茶湯,低聲道:「更深露重,官家還請早些歇息。明日咱們直奔建安,與大軍匯合麼?」

他嗯了聲,「守城的那個孫膺倒是員勇將,需儘早解決他,才好一舉攻破建安。」

錄景道:「建安城中那麼多人,截斷了供給,料想也撐不了多久。到最後弄得人吃人,城便不攻自破了。」

他看了他一眼,「我如何等得到那時候?」飲了口茶湯,把盞遞了回去,轉身道,「明日五更就動身,到了軍中再作打算。」

錄景捧著茶盞惘惘的,知道他著急,只有城破之後才好與皇后匯合。照腳程來算,他們應當是趕在崔竹筳之前了,可都進不得城,都在外面打轉,人多,地方又廣,難免會有錯失之虞。所以還需早早攻下建安,攻下後城門大開,崔竹筳必料不到官家會放下汴梁趕到建安來。一旦張起了網,姓崔的就是插翅也難逃了。他們這些底下的人也日日求神拜佛,盼望官家早些把皇后找到,一來是解了官家的相思苦,二來太平了,大家也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所以從汴梁到池州,緊趕慢趕只用了八天。再從池州輾轉到建安,至多花上三四日罷了。這一路霜雪,風馳電騁連眼睛都睜不開,摔打慣的班直尚且有些受不住,官家卻不叫一聲苦。想來再苦,也沒有什麼比同皇后分開更苦的了,這種時候僅帶二十多人上路,是冒了極大風險的。想念一個人,能到捨身忘死的地步,且這種事還發生在官家身上,誰能想得到!

一路奔波,馬蹄在黃土道上揚起漫天的沙塵。待到建安城外,撫遠將軍與隨軍右僕射已接了密令在官道上守候多時了。見一隊人馬赫赫揚揚而來,眯眼遠眺許久,為首的人雖覆了罩面,那身形做派卻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忙撩袍跪下接駕,馬上的人翻身下來,解開腦後絲絛,將銀絲罩面隨手拋給了右僕射隆韶。

「圍城有幾日了?」

隆韶呵腰道:「回陛下的話,今日是第七日。」

他轉過眼一瞥上將軍元述祖,「攻了三次,均以失敗告終,你這大將軍當得好。」

元述祖驚惶不已,不敢向隆韶求救,只盯著足尖道是,「臣無能,請陛下責罰。但請陛下聽臣一言,建安護城河甚深,臣派人丈量過,約有三丈。眼下正值隆冬,南方水雖結冰,冰層太薄,伸手一戳便破,要渡河,委實是難。加上建安城樓比汴梁高出許多,城池易守難攻,因此幾次都被綏軍阻退……臣與隆相商議了幾個對策,可是礙於出征時陛下有聖命,唯恐傷及城中百姓,未敢貿然行事。如今陛下來了,還請陛下定奪。」

他腳下匆匆往前,隔河睥眼觀察城樓,城門緊閉,鐵索收起了巨大的吊橋,建安城就如同一座孤島,大軍想攻陷,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派人馬,方圓十里內探查,看看可有通城的密道。」他蹙眉指派,回身又問,「自圍城以來,可曾發現有人出入?」

元述祖拱手道:「連只鳥都飛不進去,更別說人了。」

既然無人出入,證明皇后還未入城,也就不必忌諱那麼多了。他實在是著急,時間有限,要做到不傷城中百姓分毫,恐怕非等守上十天半個月不可。哪場滅國的戰爭能夠保證兩全?所以造成傷害在所難免,因道:「說說你們的對策。」

隆韶應了個是,「如今是破城無方,兵不厭詐麼,既然強攻不得,只有另闢蹊徑了。餓肚子倒可以堅持兩日,人畜飲水卻一天也斷不得。城中供水有兩條途徑,一是水井,二是通渠。人飲井水,牲畜卻未必,可從通渠源頭下手,城中牲畜保不住,綏軍的糧倉便空了一半。再者以火器投擲霹靂火球、蒺藜球及煙球等,約定時間環城而發,城中必然大亂。」

他聽了頷首,「無可奈何,只得如此。」一壁指了指懸掛於城門之上的吊橋,「今晚命人潛水過去將那鐵索弄斷,打仗連門路都沒有,城中人死絕了都不知道。」

隆韶與元述祖諾諾應了,揖手道:「陛下長途跋涉,一路上辛苦。臣等為陛下搭了營帳,請陛下帳中歇息。」

他說不必,「隨意準備個小營帳就是了,朕親臨的訊息不能洩漏出去,令傳馬直指揮來見朕,朕有要事吩咐。」

眾人領命分頭去辦,馬直指揮來時,命他監察建安城周圍的情況,防著皇后突然到了,好早早得到訊息。一切料理妥當了,心頭又空又懸,便痴痴立在帳前眺望。

錄景看他模樣有些擔憂,上前壓聲道:「官家這十多天都未好好歇息,如今建安城近在眼前,官家總可以寬懷了。臣燻好被褥,官家睡兩個時辰。您瞧您瘦了一圈,聖人見了該心疼了。您不為自己,且為了聖人保重龍體吧!目下沒有什麼進展,官家守著也無用,小睡一會兒,有了訊息臣立刻通稟官家。」

他扶了扶額,喃喃問錄景,「你說皇后如今在哪裡?」

錄景道:「左不過在往這裡趕。官家同聖人心有靈犀,既然曾經約定過,聖人必定會赴約的。何況建安城破,關乎郭太后與建帝性命,聖人重情義,無論如何都會鬧著讓崔竹筳帶她來建安的。」

「那崔竹筳呢?可會聽她的?」

錄景想了想道:「會,就像官家疼愛聖人一樣,崔竹筳若是真愛聖人,必定不能拒絕她。」說著一笑,「官家是知道的,聖人就是有這本事讓人言聽計從。連官家都不能奈聖人何,崔竹筳大概更不能了。」

他聽完,嘴角極難得地揚起了一絲笑意。是啊,她曾經稱自己工諂媚、善邀寵,某種程度上可算詭計多端。崔竹筳如果對她是真心,就一定會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有時想想,再如何了得的治國安邦之才,遇見了喜歡的女人都會分不清方向。他是這樣,崔竹筳也是這樣。不過他比較幸運,他愛的女人同樣也愛著他,所以不管經歷多少波折和磨難,他都不輸人半分,且信心滿滿。

他已經十來天未睡過囫圇覺了,常常一閉上眼就夢見她,然後驚醒,徹夜難眠。再找不到她,他一天一天萎靡下去,性命恐怕將不久矣。是該好好休息兩天了,養精蓄銳只等她來,來了便拴在腰上,一時也不讓她離開視線了。

那廂小鎮上的歲月尚且靜好,歇了幾日,穠華自覺身上輕鬆了不少,大概懷孕初期的症狀都過去了吧!雖然偶爾孕吐,精神卻旺了很多,也不發燒了,便央崔竹筳上路。

他有些為難,「再往前恐怕不能駕車了,要騎馬。你這樣的身體怎麼行動?鉞軍無法攻克建安,在外盤桓也不是辦法。或者聽我的,放棄吧,從這裡往東北便是廬山,改道還來得及。」

她說不,「先生定有辦法的,既然到了這裡,怎麼能半途而廢?騎馬便騎馬,我一定要去建安。」

他沉默下來,忖了忖道:「眼下城中與外面斷了往來,要進城只怕很難。不過我記得,以前同個城防官閒話時曾談及,據說在保安水門以南的潮湖寺裡,有個便道直通望仙橋,或者可以到那裡一試。可是你要想清楚,孩子現在月令小,在馬上顛簸,只怕會累及他。你當真只想進城,不在乎孩子麼?」

叫她怎麼取捨?命運的峰迴路轉,也許只在入建安這一條路上了。她咬了咬牙,「全看造化吧,若我有幸,則能救下我孃孃和高斐,懷中的孩兒也會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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