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睜開眼,看到她也未表現得多訝異,只是低沉喚了聲皇后,嗓音裡還有初醒轉時的沙啞,「怎麼了?」
她把臉埋在雙臂上,瘦削的肩頭顫抖,喃喃說:「官家救我……」
外面雨聲大作,她剛從慶寧宮來,髮梢還帶著溼氣,蹲踞在他床前,小小的身形,一副可憐相。
他撐起身來,「做惡夢了麼?」
她抬頭看他,滿面淚痕,哭得悽慘悲涼。撩起袖子,也不說話,把雙臂舉到他面前。她的皮膚很白淨,略有點什麼就分外真切。他就光看,見皮下青紫氾濫,成團的,觸目驚心。他徒然冷了眉眼,「怎麼回事?」
她氣哽失控,拿手背掖著嘴,斷斷續續道:「有個賊人……闖進湧金殿來,意欲對我不軌……」
他聽了有片刻失神,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憤然錘擊床榻,赤足躍了下來。喚內侍押班入殿,恨道:「出這樣的事,宮裡禁衛都是死人麼?你去,傳令諸班直(禁軍中又選出勇壯,作護衛皇帝的親軍,稱‘諸班直’,地位在一般禁軍之上)全力緝拿,三日之內若查不出頭緒來,都不必苟活於世了。」
今上雷霆震怒,驚壞了闔宮的人,押班幾乎是半跪著退出去的。殿外匆促的腳步隱沒在雨聲裡,簷下宮燈高懸,人影幢幢映在糊窗的高麗紙上,往來如梭。
他回身看她,她伶仃站著,驚魂未定。他不懂得怎麼安慰人,想了想,笨拙開解道:「別怕,已經著人查了,必定是哪裡的江洋大盜進宮竊寶,驚動了你罷。」
她仔細看他神色,看不出任何異常。心裡惙估,也有點打蛇隨棍上的意思,哀悽道:「不見得是江洋大盜,反而更像是宮裡的人。是為了嚇唬我麼?還是在警告我?官家,我怕得厲害,容我在這裡待一會兒,好不好?」
她失了力氣,軟軟癱坐在腳踏上。兩手勉力撐著,頗有點弱不勝衣的樣子。他生出些惻隱之心來,嘆了口氣道:「上去睡吧,今夜留在這裡。」
她臉上猶有淚痕,聽了他的話似乎越發委屈了,偏過頭在肩上蹭了蹭,稚嫩的動作,帶著孩子氣地糾纏,「官家不要走,走了我會害怕。」
他笑了笑,彷彿被她全身心依賴著。夜很深了,夜裡的人心可能更柔軟些,到了晚間他的脾氣總是變得特別好,便點頭應允,「我不走。」
她略感安慰,緩慢站起身脫掉褙子,纖細的身子,蛇一樣游上他的床榻。案頭燭火照亮她的臉,長髮鋪滿他的枕頭。今上睡麥枕,靠上去便有窸窸窣窣的熱鬧的聲響,對於害怕孤獨的人是種安慰。
「官家……官家與臣妾同塌而眠。」她支起半邊身子,蘭花尖般的手指向他伸來,搖曳地,昏暗中別樣誘惑。
他情不自禁走近,卻沒有接應她,只是在床沿坐了下來,「你睡吧,我看著你。」
她往內側縮了縮,帶著三分執拗,「看了一會兒還會走麼?我要官家在我身邊。」
她愛雲觀,含恨嫁給他,也可以露出這樣動人的姿態來,真是個稀奇的女子。究竟是在等待時機,還是果真回心轉意了?
「皇后知道同塌而眠的意思嗎?」他輕輕一哂,「想好了嗎?」
她聽見自己心跳得擂鼓一樣,她又不傻,既然夜奔而來,早做好了準備。
她迷茫看著他,「你不喜歡我嗎?你害怕孤獨,我也害怕,兩個人做伴不好嗎?」
他的皇后口才不錯,他未多言,在她身邊躺了下來。她身上的幽香若有似無地觸動他的嗅覺,和大婚那晚不同,鮮活的肉體,充滿朝氣。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皇后這樣害怕?」
她嗯了聲,「今晚乳孃不在我身邊,她病了,獨自睡在下處。殿裡就我一個人,我沒出息,生來膽小。」說著眼眶漸漸紅起來,聲音變得低低的,像情人間的耳語,「官家怎麼不來?我天天等你,你為什麼不來?」
「來做什麼?你喜歡的是雲觀。」他有些迷糊了,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她微怔了下,他的臉揹著光,看不清表情,也判斷不出他話裡的含義。看來百般討好都無用,他時刻都在提醒她,刻意的接近在他眼裡可笑至極。她有些負氣,但還是剋制住了,甕聲道:「你總是信不過我,可我遇襲想的是你,害怕了也來找你,你是不是嫌我麻煩?」
他說沒有,「只是半夜跑來,未免失了體統。你剛進宮,這次便不計較了,下次要記住。入福寧宮前先讓人稟告,待我召見了,你才能進來。」
「我不是皇后麼?你不是我郎君麼?」
她問得很直接,郎君兩個字也說得毫不委婉。從廣義上來講的確是,即便後宮有無數女人,能和他稱夫妻的也只有她。可是他們的婚姻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暫時當真說不清楚。他也不願贅述,只道:「宮中有諸多規矩,不單皇后,連我也要遵守。」
她沉默下來,頓了頓道:「如果我遇見緊急的事情,想見你,也要讓他們通傳麼?」
他說是,「因為我不一定想見你。」
他實在是個不懂得留情面的人,穠華有種被兜臉打了一巴掌的尷尬。心頭自是不忿,努力平息了好久才納下這口氣來,頷首道:「官家發話,臣妾必當銘記在心。夜深了,官家睡吧!」然後背轉過身去,再不說話了。
他仰天躺著,她無聲無息,他不免側目,看她一縷捲曲的發蜿蜒到他手指邊,他把手挪開了,緩聲說:「傀儡戲的比試,其實難分高下。你若是還想去艮嶽,容我兩天,我帶你去。」
她高興不起來,聲音也悶悶的,含糊應道:「我困了,明天再說罷。」
他再要開口,她蜷縮起來,兩手抱著兩肩,做出個防禦的姿勢。他突然覺得敗興,抿起了唇,向外側轉了過去。
一夜風雨急,到次日五更雨住了,天邊透出蟹殼青。兩隻鳥在枝頭鳴唱,嗓音尖銳,恍在耳畔。
今上少時養成早醒的習慣,睡得再晚,時候一到,必定要起床。可是今天和以往不同,不知怎麼,前所未有的累。四肢像被千斤大石夯過一般,夯得深陷進土裡,縛住了手腳。
他皺了皺眉,頭有些痛,想抬手壓太陽穴,沒能成功。垂眼一看,皇后如同爬藤的絲瓜,結結實實把他的胳膊抱在了懷裡。他愈發覺得難受了,想抽離,她抱很緊,他掙了兩下,沒掙出來。只得換了隻手,狠狠壓在額頭上。
今天雖不視朝,卻要進講,這樣粘纏,哪裡脫得了身!他動手推她,她睡得沉沉的,睫毛長而密,覆蓋下來,歇在精巧的面頰上。他的目光停頓住了,看得有些失神。她有很神奇的容貌,每天都有不一樣的發現。彷彿昨天認得,今天又變得陌生新鮮了。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來,大約早就關注他了。發現他盯著自己看,頗為得意。挨在他肩頭,柔軟的身軀沒有攻擊性,呢喃道:「你看,有我給你做伴,是不是很好?」
到底是誰給誰做伴?他臉上表情奇特,很快把她推開了。下床舒展筋骨,脖子隱隱作痛,大概是睡得不好,有點扭到了。
「昨晚的事莫聲張,萬一太后問起來,儘量說得圓融些,別叫她跟著操心。」
「我省得。」她坐起身,聽見骨骼重新接上的動靜,稍一挪動,喀拉作響。昨晚和那人抗爭,花了很大的力氣,現在渾身疼得厲害。翻開袖子看,淤痕比昨天更嚴重了,心下驚惶,也沒出聲,把袖子放了下來。
「傳太醫問個脈吧。」他留意到了,邊系玉帶邊道,「煎兩劑活血的藥,圖個安心。」
她唔了聲說:「不要緊,過兩天自己會消退的。只是官家需著緊了查,一定要拿住那個人,否則我心裡怕,少不得天天來叨擾你。」
她這算是威脅麼?他瞥了她一眼,「你放心,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她僵著手腳穿好衣裳,要抿頭,手卻舉不起來了。怏怏坐在床上喚人,春渥她們早在門外候著了,聽了傳喚進門來,給今上納福,這才入後殿料理她。
內侍伺候他洗漱,她坐在黃銅鏡前窺他,猶豫了下方道:「昨晚臣妾睡迷了,聽見官家說要帶我去艮嶽的,還算數麼?」
他仰起頭,讓內侍伺候他戴上方心曲領,抽空答道:「算數。」
她歡喜地笑起來,低聲對春渥稱讚:「噯,官家真是好,娘說是不是?」春渥忙點頭,怯怯的樣子。她在她手上一壓,後仰身子穿過簾幔間隙和他說話,「官家定個日子,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道:「這兩日忙,再過幾天吧!」說完抖了抖袍角,轉身出了柔儀殿。
春渥心驚膽戰,顫著手來捋她胳膊,看見這樣一副慘況,揉心揉肺地泛起了淚光,「這可怎麼好……怨我病得不是時候。」
穠華知道她自責,待要安撫她,外面黃門呵腰通傳,說太后得知了訊息,往福寧宮來了。
眾人匆忙替她梳妝起來,換了衣裳綰髮,收拾停當出門迎接,太后已經上了階陛。
「官家可曾下令捉拿?」太后臉色不豫,沉聲道,「宮掖之中竟能混入這樣的不法之徒,可見平日禁軍管轄鬆散。著人好好徹查,這還了得,我聽見了心頭火起,宮中盡是女眷,有個閃失,豈不丟盡了官家臉面!」
穠華忙道:「官家已經命諸班直查探了,不久便會有訊息的。孃孃稍安勿躁,禁中娘子們都看著呢,聲張起來怕鬧得人心惶惶。」
太后打量她臉色,凝眉道:「我鬧得半夜沒睡著,原想招你去我那裡的,後來聽說你來了福寧宮,倒也好,在官家身邊儘可以放心了。如何?昨晚嚇著了吧?」
她笑了笑,扶她坐下道:「是嚇了一跳,好在外間人來得快,沒什麼大礙。只可惜被他逃脫了,不過經此一事,料他不敢再來了。金吾衛在城中查探,拿住了便可高枕無憂。」
太后長長嘆了口氣,「真叫人不放心,一天沒有說法,一天提心吊膽。禁中多少年沒出亂子了,太平久了,倒生出這等妖孽來,豈不可笑麼。」
穠華應個是,身後黃門敬茶來,她扭身去端,沒想到牽連了腰背,禁不住啊地一聲。太后吃一驚,見她表情痛苦,站起來問怎麼了。她又不好說和鬼麵人搏鬥半天傷了筋骨,便閃爍其詞推說沒什麼大礙。
太后看她的目光變得古怪起來,臉上漾開了大大的笑容,端起茶盞抿了口,低聲道:「小夫妻情熱是好的,但也要保重身子。官家若不知節制,你要多勸慰些,畢竟……來日方長嘛。」
穠華聽了不知該怎麼解釋,承認不是,否認也不是,怏怏飛紅了臉。
自那天鬼麵人事件起,穠華便一直在宮中靜養,心裡倒是不害怕了,身上那點暗傷也漸漸復原。今上下令三日內破案,三日後果然傳來了訊息,說賊人被拿住了,是以前東宮的一個內侍高班。
宮裡終於恢復了平靜,別人看來不過是起尋常案子,有人興風作浪,拿住禍首正法,事情便過去了。可在穠華看來總覺得有點蹊蹺,那個高班侍奉雲觀多年,難道是為舊主鳴不平,才幾次三番挑釁她麼?說得通,但似乎又說不通。其實最直接的是當面質問他,可惜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據說捉拿的時候極力反抗,被金吾衛射殺在牆垣之下。反正事情過去了,大局穩住了,人心也不動盪,禁庭歲月還和從前一樣。
崔竹筳進宮好幾日,一直沒有機會和他見面。後宮宮眷不能隨意與官員往來,但崔直學是她授業恩師,官家知道,太后也知道。加上她身份不同於尋常妃嬪,偶爾召見,並沒有什麼不妥。
大大方方將他請來,賜坐、看茶,穠華在上首和煦問他,「先生入天章閣數日,一切可還習慣?」
崔竹筳站起身揖手回話,「託聖人的福,臣一切都好。」
因邊上有眾多宮婢和內侍隨近伺候,好些話要避諱,只得循規蹈矩按常理來。橫豎進了宮掖,親也變得不親了。遠兜遠轉敲邊鼓,還需長話短說。逗留的時候久了,別人嘴上不言語,暗中難免腹誹。畢竟已經嫁作人婦,又貴為國母,多少雙眼睛盯著,做出不好的例子來,以後難以治下。
她微頷首,「自建安一別也有月餘了,我未曾想到先生會來大鉞。在閨中時常蒙先生教誨,如今先生在天章閣,我若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還要討先生的主意。」
這些話都是說給別人聽的,崔竹筳笑道:「聖人客氣了,若有用得著臣的地方,臣定當知無不言。」頓了下,狀似無意提起,「臣前兩日聽說有人入慶寧宮作亂,著實嚇了一跳。好在如今案子水落石出了,賊人也已處決……」他向上看她神色,迂迴道,「但聖人還需提防,禁庭之中人員龐雜,以靜制動反倒更好。自聖人開蒙起,臣就常說一句話,善察者明,慎思者謀。變則安,不變則危,聖人可還記得?」
她當然記得,他的話立意也很明確,她未入大鉞時滿腦子的仇恨,父親過世又失去雲觀,她覺得活在人間沒有了指望。可現在到了這裡,離她最初的設想越來越近時,卻更應該審時度勢了。一根腸子通到底,真舉著大刀殺人,顯然不合時宜。他說以靜制動,那就是說暫且未逢好時機,還需再忍耐。
她望向他的眼睛,崔竹筳是智者,智者達觀,一道目光也能給與她力量。她沉澱下來,沉吟道:「先生的教誨我一直謹記在心,從未敢忘。那麼依先生的意思,那個鬼麵人……」
「誰都可以是,誰都可以不是,因此聖人要多加防備。」他笑了笑,一派和風霽月的坦蕩模樣。話鋒轉過來,又淡然道,「貴妃初六那日命臣畫的佳宴圖,已交由造作所裱背了。過幾日著人送來,請聖人過目。」
她聽了他前半句話,也印證了心裡所想。什麼東宮高班,只怕是拿來敷衍宮眷的。這麼一琢磨,頓時七上八下起來。心不在焉應道:「我曾同官家提起先生,官家有意提攜先生,待畫送來了,我呈交官家御覽,也叫官家知道先生學問。」言罷看案上更漏,含笑道,「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到這裡吧!先生自迴天章閣去,改日得了機會,我再請先生來敘話。」轉頭吩咐時照,「替我送崔先生。」
崔竹筳起身一揖,復隨時照去了。
蟬聲陣陣,西窗外斜照進一縷殘陽,無限拉長,映紅了半邊殿宇。她把人都遣了出去,解開交領仰在竹榻上。素絹紈扇蓋住臉,隱約有細微的風從指尖流淌過去,青玉扇墜子底下一排流蘇不疾不徐撩在耳垂上,癢梭梭的。
那個鬼麵人究竟抓住沒有,暫且不去想了。進宮之後有時覺得很累,和春渥說腰痠背痛,春渥每常調侃她,「小孩子家家的,哪來的腰?」一壁說,一壁手勢輕柔地替她按壓。
她也知道,所有的乏累都是自找的。如果放下心裡的怨恨,不答應孃孃和親大鉞,現在可能已經與人相親,插簪待嫁了吧!但是她那麼喜歡雲觀,爹爹死後雲觀成了她唯一的支柱。然而前後不過十多個月,他橫死在了禁庭,所以誰剝奪她最後的依靠,她就恨誰。恨也不是無緣無故,雲觀還未回鉞前同她說起過,他心裡也有隱憂。他爹爹那時已經病得很重,肅王重元監國,大鉞的軍政財務全在他手裡,自己在綏國飄蕩這麼多年,半點根基也沒有,即便繼位,路也不會平坦。果然預感沒有出錯,他死了,離登基只有一步之遙。
她側過身來,不敢再想,想多了心頭愈發荒蕪。如果今上是雲觀多好,一定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用不著刻意做一些討好的事,自己有點小脾氣,還有人牽腸掛肚惦記著。
她嘆了口氣,前途茫茫,現在只為一個目標奮進。但如果真的成功了,然後呢?何去何從?
前殿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她沒有理會。大概是阿茸她們吧,她有痓夏的毛病,天熱不愛吃東西,她們就想盡辦法哄她,一天幾回的奔忙。
漸至榻前了,她微微睜開眼,從團扇邊沿瞥見一片絳紗袍角,心頭一跳,卻未起身。懶懶把胳膊舉過頭頂,溫吞背過身去,拖著長音撒嬌:「娘,我腰又疼了。」
心頭跳得擂鼓一樣,她沒想到今上會突然造訪。可能下令不許人通傳,所以殿內靜悄悄的。現在起身迎駕,大不了納福微笑,有什麼趣致?自己努力了那麼久,總要看看有沒有成效。他若果然不喜歡同她接觸,那她一直以為自己美,可能僅僅是個誤會了。
她臥在那裡,薄削的衣料,輕盈的體態。十六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略帶青澀,但又具備別樣的誘惑性。只是用心太深,以至於任何舉動總難逃蓄意的干係。將他當成乳孃,是真還是假?若是假,那便是邀約麼?
他玩味一笑,大袖掩蓋下的手指抬起來,隔空描繪她窄窄的輪廓。她穿雲錦廣綾的緞子,那緞子有種飄墜之感,細小的梅花隨著水紋流轉,偶爾飄來一朵,佯佯地,恍在心上。
她等了半日不見有動靜,漸漸不耐煩了,耍賴似的搖身催促,「快一些,疼得厲害。」
他的手終於落下來,覆在她的脊背上,緩慢地,極有耐心地揉捏,力道比春渥大,帶著快意的鈍痛。
穠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本以為他會高高在上斥一句大膽,誰知竟沒有。他這是打算將錯就錯麼?她看不透他,忐忑驚惶,臉上滾燙,熱得恍恍惚惚。一層薄汗浸溼了中衣,黏膩包裹著,全身心地難受起來。
他倒是很從容,密密地按壓,手上不曾間斷。她很緊張吧,可以感覺到十指接觸到的肌肉繃得很緊,甚至簌簌打顫。他嘲弄地牽起唇角,輕聲道:「怎麼?我伺候得不好?」
他一開口,她頓時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終於不必再偽裝,可以正大光明地惶恐了。她啊了一聲,「官家?」要掙扎起來,卻被他制止了。
他沒有要停頓的打算,那捻柳腰在他手下,對扣起來,可以扣個大概。
「皇后太瘦了,應當多吃些。」他曼聲說,拇指按在她的腰窩上,不輕不重地碾壓,「是這裡痛麼?」
穠華在他掌中,已經完全控制不住場面了。怎麼會這樣呢,和她原先設想的完全不一樣。明明應當是她佔據主動,他不情不願地受她蠱惑。她可以拋一個曖昧的眼神,嗔上一句官家壞,然後乾淨利落全身而退的……可是現在她卻像條蹦上岸的魚,筆直落進了他的網兜裡。
她面紅耳赤,咬住唇不言聲。他會虛張聲勢,自己不能被他嚇退了,這樣豈不漲他的威風?他能克服自己古怪的癖好,她就不能四平八穩受用麼?且想且退,心說沒什麼,這樣就很好。萬事開頭難,既然他不排斥,那麼以後便會多很多機會。
把他當成春渥,當成阿茸,當成誰都可以。她長出一口氣,綿綿道:「臣妾何德何能,不敢勞煩官家。」
他不說話,感覺手下那具身體變成了一泓春水,柔軟豐沛得不近情理。他心頭一頓,終於還是掣回手,站起身問:「皇后適才召見了崔直學?」
過去了麼?她鬆了口氣,撐身坐起來道是,「崔直學入宮好幾日了,到底是我恩師,不聞不問太過不近情理了。」一面說,一面覷他背影,「官家覺得不妥麼?官員出入禁內不好?」
「皇后別多心。」他說,「萬事不避人,便沒有什麼可忌憚的。大鉞向來開明,臣子暗地裡愛慕皇后的也不少見。我的皇后豔冠群芳,有一兩個擁躉,並不稀奇。」
他心裡似乎認準了,崔竹筳年輕,不過二十六七的年紀。與她相差十來歲,還是有可能發展出一段朦朧的感情來的。
她卻辯解,「官家誤會了,我開蒙起便在崔先生門下讀書,直到我爹爹過世,先生才請辭。崔先生無家無口,只有汴梁城中一門表親。後來得知我和親,追隨到大鉞,圖個照應罷了。」她趿上絲鞋下地來,繞到他面前,笑吟吟問,「你今日怎麼想起來我殿裡?」
他別過臉,「皇后不是再三相邀麼,既然如此,也不能日日叫你空等。可是來了,你卻又問我為什麼?」
他是驕傲的,驕傲到尋常說句話都像是施捨。宮裡人都知道他不善言談,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只是說話的時候不願意正視她,一副不屑兜搭她的模樣。非要把視線調到半空中,好顯得自己清高麼?
不過看慣了他這種樣子,也不放在心上。穠華依舊很熱絡,「那你先坐,我命人籌備起來。」轉身往外去,走了兩步又騰挪回來,半低著頭,臉上紅紅的,低聲問,「官家今晚留宿湧金殿麼?」
她垂袖站著,靈蛇髻高盤,耳上翡翠墜子微漾,折射出的綠光鋪陳了半邊脆弱的頸項。他眯眼望著她,略一停頓道:「你不是想去艮嶽麼,我那裡的事都辦完了,即刻就可以動身。」
如果真的感情很深,逃出禁庭,去一處苑囿避世,一定是極美極圓滿的。可惜人不對,心裡總有種空蕩蕩的感覺,高興不了,反覺重壓。
她立在夕陽下,容華淡佇,眉眼安和。他沒有等她回答,轉身邊走邊道:「給你一炷香,我在東門等你,過時不候。」
殿裡的人趕緊替她收拾起來,要小住,又不帶過多的人隨行,衣裳和首飾須得準備好。
阿茸替她綰髮,金姑子在一旁捧香伺候,低聲道:「聖人只帶春媽媽一人,春媽媽又不會拳腳功夫,婢子有些擔心。」
穠華從鏡裡看她,見她眉間有淡淡的憂愁,便笑道:「不要緊的,艮嶽是皇家禁苑,裡面有官家親軍把守,不會出什麼紕漏的。」
她這麼說,反倒引來金姑子古怪的注視。禁苑之中的確守衛森嚴,閒雜人等是不能構成什麼威脅的。可她竟忘了麼,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今上。她還在拿今上的禁軍來寬慰她,莫非是人心有變麼?
金姑子往前挪了一步,「聖人,這次官家只帶聖人前往,聖人與官家有很多獨處的時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阿茸聞言轉頭看金姑子,「金姑娘此言差矣,越是人少,對聖人越是不利。你可想過事後聖人如何脫身?你我跟隨聖人入禁庭,聖人安則你我安。金姑娘莫要操之過急,到最後弄得一敗塗地。」
她們是兩種立場,阿茸事先得春渥叮囑,對金姑子和佛哥都留了心。其實她和春渥的想法一樣,覺得聖人眼下過得很好,就一直這樣下去也不錯。可惱金姑子她們時時在聖人面前暗示,把聖人攪得心緒不寧。
金姑子並不理會她,只是灼灼望著穠華。穠華想了想頷首,「把那對龍鳳鐲拿來我戴上。」
鐲子是從綏國帶來的,對扣的介面上各有一個暗槽,龍鐲裝劇毒,略往茶水裡撒上一點就能要人的命。鳳鐲的和緩些,接連下六次才能令人斃命。阿茸有些心驚,捏著梳篦叫了聲聖人,「崔先生的話你忘了麼?三思而後行。」
她笑了笑,「你放心,我會見機行事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毒不死別人,可以用來自裁。」
「聖人莫這樣說,倒叫婢子們惶恐。聖人是極聰明的人,自然可以全身而退的。」不等阿茸再勸阻,佛哥已經把鐲子取來了,解開搭扣,戴在了她手腕上。
春渥那裡也籌備妥當了,隔著簾子喚她,「快些出來吧,別叫官家等急了。」
穠華應了聲,披上罩衣出門,阿茸直送出去,對春渥使了個眼色。春渥心裡有底,也不聲張,上前接手攙扶她,引她往東門去。
還未到門前,遠遠見今上在檻外站著。身上緋袍早換了,只穿尋常的交領襴衫。看她來了,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有一瞬竟讓人聯想起清明踏春時節,城外靜候心上人的年輕郎君。
艮嶽離皇城並不遠,仍舊在內城中。從拱宸門出去,甚至不用坐車,步行也不過兩刻時候。太陽剛下山,天地間籠罩著稀薄的金黃,人在其中走,有些熱,但熱得並不討厭。
他轉頭問她,「走得動麼?」
她戴著帷帽,紗幔低垂,面孔隱匿在後面,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聽他發問,應道:「走得動。你不是說不遠麼,常困在禁庭裡,今天難得有機會活動,走走也好。」頓了下又道,「離宮太匆忙,沒來得及回稟孃孃一聲,不知她會不會不高興。」
他顯然並不擔心,隨口道:「她盼皇孫盼得急,只要是對開枝散葉有益,斷不會怪罪的。」
這話雖屬實,但說出來難免讓人尷尬。兩個人偷偷出了內城,躲到艮嶽生孩子去似的,用不著解釋,別人自發就往那上頭想了。他倒是無關痛癢的,穠華怏怏紅了臉,好在有帽紗遮擋著,他看不見她心慌氣短的模樣。
他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著。那個背影看久了,生出一種奇怪的感慨來。這是她的丈夫,那麼陌生,可名分上已經定下了,這輩子都要依附他的光芒而生,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來大鉞前憎恨他,到了這裡後變得既憎恨又恐懼。永遠猜不透他下步要做什麼,就像今天他來,坐在她身邊替她推拿,明明他有怪癖,現在為什麼突然轉變了?是不是她幾次厚著臉皮糾纏,這個毛病已經被她治癒了?
她腳上加快些趕上去,同他並肩而行。
「官家?」
「嗯?」他發單個的音時,只要不過分急躁,總有種懶洋洋的味道,似乎很好說話。
她猶豫了下,側過頭觀察他的表情,「你洗手了麼?」
他不太明白,問她什麼意思。她說:「官家適才替我案杌,官家忘了?」
他臉上竟出現了茫然的神色,眉頭漸漸攏起來,撇唇笑道,「你是我的皇后,若碰一下就要洗手,以後同房怎麼辦?」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她,同房的問題問得真是……極好!她支吾了下才道:「大婚那晚官家說過的,我不願意,你也不喜歡,這話已經不做準了麼?」
他慢慢斂盡了笑意,轉過頭來看她,目光銳利,可以穿透帽帷子似的,「那麼皇后如今願不願意呢?」
她也不需考慮,本來就是再三思量過的,應答起來不費多大的勁。她撩起障面的紗,微笑著看向他,「臣妾已經嫁給官家了,為什麼要問願意不願意呢?只要官家不討厭我,我心裡就很高興了。像今日官家來慶寧宮看我,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恩賜。現在不是臣妾願不願意,單看官家喜不喜歡。」她略停頓一下,含羞調開了目光,「官家對我,又是怎樣一副心境呢?」
他卻不答了,那種淡漠的神氣實在可叫人心頭生涼。隔了很久吧,久到穠華快忘了,他才冷冷道:「我登上帝位,每日聽的諂媚之詞很多,那些文官辭藻華麗,竟沒有一個能像皇后說得這麼動聽。皇后常給我出難題……我若說我愛慕皇后,皇后信不信?」
他的話總能出其不意給你迎頭一擊,穠華替他設想過千百種的回答,其中並不包括這種。他愛慕她,這種話說來不是甜言蜜語,簡直賽過催命的符咒。她忐忑起來,帷帽下的臉孔變得異常凝重,才發現自己同他較量心理,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她咬了咬牙,勉強笑道:「我不覺得官家愛慕我,我只知道官家常嚇唬我。」
「是麼?」他自嘲地笑了笑,「原來我的愛慕看上去那麼嚇人,我自己竟沒察覺。」
到後來便有點無話可說了,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各自看各自的風景,視線範圍內突然沒有了對方,天也暗下來了。
穠華起先有點意興闌珊,然而開啟陽華門後,那種乾坤在袖感覺,頓時令她一陣驚歎。
她在綏國時就聽說過一句話,說艮嶽假山十里,身在其中,便不知汴梁原本是平皋之地。歷來文人都喜山樂水,崇帝也不例外。他羨慕江南秀麗婉約,便以鳳凰山為藍本,取天下特異之靈石,移各地珍奇之花木,歷經數十年,堆砌起了壽山與萬歲山。這種人工創造的精緻,比之天然的更為靈巧。園中梅嶺椒崖,亭臺樓閣,在一片濛鬱的霧氣裡若隱若現,遠觀有種人間仙境的錯覺。
她啊了聲,「官家快看,起霧了!」說完又納罕,奇異地嘀咕,「現在是六月,暑意正濃的時節,哪裡來的霧氣?」
園中都知顏回領著一干內侍黃門隨近侍候,見今上只應了句是爐甘石,皇后仍舊一臉茫然。他忙上前一揖道:「聖人不知,這便是萬歲山的奇妙之處。當初建造的初衷是用於宮中貴人避暑,便在壘砌時留了十餘個山洞,洞中裝滿雄黃和爐甘石。雄黃可驅蛇殺蟲,爐甘石可聚集雲霧,所以才有如今的仙境幻象。聖人來得討巧,這陣子正是藥石生奇效的時候,在此間過夜,連蚊帳都不需懸掛,往來遊玩也用不著避蛇蟲。」一壁說,一壁挑燈引路,「臣得了詔命便安排起來,請官家與聖人移駕萬松嶺。今日天色暗了,暫且歇下,待明日天光大亮,聖人可去嶺下洲渚遊玩。」
穠華哦了聲,「顏都知,萬松嶺是個什麼地方?」
顏回道:「是官家為王時常住的地方,嶺上有倚翠樓,樓的兩側開鑿了湖泊,東曰蘆渚,西稱梅渚。又環水建造了諸多館閣,取了十分別致的名字,比方流碧、巢鳳、雪浪、浮陽。」
他描述得很詳盡,越是詳盡,越是讓她沒有頭緒。她凝眉笑起來,「罷了,還是我自己看了再說罷。」
從山石上走過,難免腳下生絆,她略一趔趄便有些心驚,和春渥互相攙扶著,終於到了倚翠樓。
這地方景緻實在玄妙,置身其間真如在深山幽谷一般。晚間開著門,外面霧氣便流淌進來,透過燭火看,也是雲霧沌沌的。
她們住倚翠樓,今上住在環山館,那館位於雁池和鳳池之間,是個獨特精巧的小型庭院。穠華站在樓上往下望,他一個人很愜意,端著茶盞在水面的平臺上品茗,悠哉的模樣,似乎比她這裡住得舒坦。
她撅著嘴看了一會兒,還在為先前的談話不痛快。摸摸腕上鐲子,腦子裡胡思亂想,把藥灑進他杯子裡,藥死了推進湖中,也是個不錯的主意。轉頭再一掂量,知道不過是瞎想,把鐲子取下來,放回了首飾匣子裡。
山中微涼,又是傍水而居,春渥怕她凍著,取了褙子來給她披上。她還回頭往樓下看,春渥順勢一望,低聲道:「現在時候還早,聖人不去官家那裡坐坐?」
她嗤了聲,「我才不要聽他陰陽怪氣的話。你不知道他先前怎麼損我……」順手把窗關上,拉著春渥坐下來問,「今天傍晚他來慶寧宮時,你們可都在?」
春渥道:「都在,只是官家不讓通傳,所以沒有一個人入殿裡來。」說著含胸細看她臉色,「之前忙,我也沒來得及問你,怎麼樣呢,你和官家相處可好?」
她垂下眼,漸漸有紅雲爬上臉頰,扭捏說:「我也不知怎麼想的,有意把他屈作你,說我腰疼,讓他替我推拿……娘,我現在覺得很丟臉。也許在他看來可笑到家了,我還自作聰明裝得興起。」
春渥聽了發笑,「那也未見得,很多男人明知道女人有意撒嬌,卻還一徑順從著,是夫妻間相處的樂趣。你讓他推拿,官家怎麼說呢?必定讓你碰釘子了,是麼?」
她慢慢搖頭,「就是沒有才奇怪,他不聲不響地,真替我揉了一會兒。那時候我渾身都起栗了,這人真奇怪,和我設想的不一樣。剛才我問他對我是什麼看法,他說他愛慕我,問我信不信。」
春渥吃了一驚,「那你怎麼回答?」
「我當然不信了。」她冷笑一聲道,「我和雲觀的事他耿耿於懷,什麼愛慕不愛慕的,這麼說不過是為羞辱我罷了。」
「可是官家沒有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春渥試探道,「何不好好待他?圓房不過是早晚的事,只要有了夫妻之實,你與懷思王就再無關係了。」
她顯然不願認同,「這事我早有準備,即便和他……也是迫於無奈。」
春渥憐憫地看著她,青梅竹馬的感情再深,總深不過那個與你有肌膚之親的人。當初她一意孤行要和親,因她爹爹過世,像馬摘了轡頭,沒人能管束得了她。加之她生母慫恿,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她不是個傻子,只是缺乏人引領。等哪天開竅了,想明白了,一定活得比現在快樂。
不過她生來固執,多說了恐惹她厭煩,不在她耳邊絮叨,她自己反而能拿主意。果然她在屋裡轉了一陣,仍舊推窗看,今上還在那裡,高高佇立的桅杆頂上升著一盞燈籠,透過霧氣虛虛虛實地照亮那片露臺。她思量了片刻,轉身出門,也未交代什麼,提裙下樓去了。
她簡直是一副殺身成仁的神情,踮起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啄在他右邊臉頰上。他呆住了,詫異地看著她。
春渥站在窗後目送她,她出了倚翠樓循水榭而去,人在燈火與雲霧間穿行,在這月上中天的時候,有種玄異出塵的味道。
作者「尤四姐」的其他小說
《紅塵四合》《半城繁華》《浮圖塔》《烏金墜》《波月無邊》《浮圖塔(浮圖緣)》《寂寞宮花紅》《宮略》《幸毋相忘》《香奩琳琅》《一甌春》《窈窕如她》《舊春歸》《鳳髓(上)》《碧海燃燈抄》《鎖金甌》《金銀錯》《臨淵(渡亡經)》《深宮繚亂》《菩提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