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只有你,他為何要丟掉你?」雪魅哀傷地說,「他將你丟了去,頭也不回。他怎可這般絕情,他沒有心嗎?過去你們日日相伴,即便你是條魚,他也同你沒有半分留念嗎?可他愈是這樣的薄情寡義……」雪魅語調一轉,妖異地笑起來,「你就愈是想要吞掉他,撕裂他,將他鯨吞蠶食,統統塞入腹中。你這小妖怪,貪婪又狡猾。」
錦鯉似乎被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與你無關!」
雪魅遊蕩到錦鯉另一邊,「你怕什麼?你必不敢叫淨霖知道,因為你怕他覺得你是尋常妖物,貪得無厭才是本性。」他咯咯地笑,細聲道,「你不該怕的,你不知道,他比這天底下任何妖物都要更加狠辣無情。在許久之前,他殺了自己的君父,他還殺了許多人,他讓九天境裡血流成河。你見過火燒雲霞的通紅天地嗎?淨霖殺人時,九天境便是那般場景。他還殺過千千萬萬的妖怪,他的劍既含著妖怪的骨頭,也淌著神仙的鮮血。他是被唾棄、被憎惡、被畏懼的嗜殺君神……」
可是錦鯉擦了凍僵的臉頰,並不驚奇,也不害怕。他只是不耐道,「你吵得我難辨方向,不要在這裡,你去別處。」
雪魅圍著錦鯉飄了一圈,「你不怕他嗎?」又立即瞭然道,「你定也是被他的那副皮囊給欺騙了,他的這張皮,可比世上任何偽裝都要致命。」
「你也覺得他好看。」錦鯉說道。
雪魅幽怨地說:「……我還想刮下他的皮,頂到自己臉上來。」他說著借風撫面,「我若有了他的皮,三界之中,哪裡還是我不能去的呢。」他又驟然變得陰毒,「可恨他囚我於此,叫我數百年不得離開!他怕我同人說他還活著,他怕……他也沒什麼了不起!小妖怪,你如當真想要吃掉他,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果然見錦鯉眼中一亮,又謹慎地壓了下去,只佯裝不屑。
雪魅說:「你不答應也得答應,我已將淨霖的前塵透露與你,你既聽了,便已與我結了牽絆。你要想活命,須得按我說得辦。」
錦鯉面容失色,說:「你好奸詐!」
雪魅說:「你若聽話,便沒有苦頭,還能平白得了淨霖的靈氣,你不想嗎?只要吃了他,他便再也沒辦法丟掉你。」
錦鯉遲疑片刻,說:「當真嗎?我不想同你有牽絆。」
「除非我死,否則誰也解不開。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我雖殺不了你,卻能叫你在雪中凍得半死,永遠也走不出去。」雪魅冷眼端詳著錦鯉,見他隱約有些怕了,才笑起來,「你乖一些,我指路於你。」
枕蟬園隱埋雪霧茂林之後,錦鯉遠遠瞧見熟悉的庭園,額上的傷口都凍得止住了疼。
雪魅伏在他背上,悄聲說:「我給你的草,你須藏好。就算是神仙,吞了下去,也會劇痛難忍,無法動彈。你不知淨霖可怖,他即便無法動彈,也不能叫人放心。待他吞下去,我自會教你怎麼做。」
錦鯉目視前方,撥出口氣,突地問道,「妖怪也是嗎?」
雪魅眼珠子一轉,雪風便勒緊了錦鯉的脖頸。他說,「你休要打別的主意,這草於我毫無用途。倘若是能害我的,我豈會交給你?」
錦鯉脖頸凍得泛紅,他冷哼一聲,小跑幾步,上了最後的臺階。
簷下坐著的石頭小人正晃腿搖銅鈴,目光一頓,見著錦鯉狼狽地站在門口。它炸毛似的跳起來,跑過去繞了幾圈,像是看什麼稀罕之物。
錦鯉踢得它一個踉蹌,只恨道,「不認得我了嗎?和你主人一般的石頭心!」
石頭小人順勢翻了個滾,坐在雪間捏了個團砸錦鯉。錦鯉不閃也不躲,眼睛紅腫,無比淒涼。
錦鯉對雪魅說:「你也要同我進屋去嗎?淨霖此刻必在睡覺。」
雪魅本來打量石頭小人,像是想不通什麼。聞言隨口催促道,「良機難得!快帶我進去!」
石頭小人顛著雪球,看著錦鯉從它面前過,既不阻攔,也不起身。雪魅一靠近庭園便覺得這石頭小人不同尋常,當下見它又不似守門,突然茅塞頓開,驚聲道,「它是——」
錦鯉磕在門檻,一個栽蔥。內室木板似乎貼了層靈界,雪魅一挨著木板,便發出「刺」地燙化的聲音。他厲聲道,「蠢物!快揹我起來!」
誰知錦鯉又被小案拌倒,撲倒他半實的身上。他察覺不對,就見錦鯉掙扎抬手,將他壓摁在地上。滾燙的地面讓雪魅欲要尖叫,口中卻被用力塞灌進一團草葉。
雪魅嘔不出,生生被塞了下去。他被捂住了嘴,燙得即將融化。腹中劇痛難忍,翻滾前聽得錦鯉貼耳說了一句。
「多謝。」
錦鯉驚慌後退,連滾帶爬地攀上榻,撲進淨霖懷中,失聲哽咽,渾身顫慄,「淨霖,淨霖,我好怕!」
雪魅五臟六腑都在劇烈翻攪,他撞在門檻,幾近化掉了。他面容猙獰,悽聲喊道,「你——」
你這狡詐妖物!
淨霖方才醒來,擰眉見得錦鯉正在顫身依偎。
他衣物沒了,只穿著內襖小袍,顯是一路追得不容易。額間磕破的地方也凍得凝結,面上的血跡還沒擦淨。一雙澄澈無辜的眼裡仍然倒映著淨霖,只是見淨霖醒來,又怕又委屈地縮了縮手。
「淨霖……」他淚眼婆娑,「淨霖。」
石頭小人「啪」地捏碎了雪球,竟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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