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弘澈轉頭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清冽的聲音帶著幾分他自己尚未察覺的鄭重,緩緩道:「湛之……你可喚‘湛之’。」說罷,緩緩將頭扭向一邊,盯著不遠處的燭臺,一雙耳朵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嫣紅。
安弘澈,字湛之。
粼粼澈澈兮,清水湛之。
朕允許你,喚朕的表字。
「蘸汁兒……哈哈哈哈……」蘇譽噗嗤一聲大笑起來,「皇上您這名起得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哈哈哈哈,蘸汁兒還不抵醬汁兒呢,哈哈哈……」
皇帝陛下又緩緩把頭扭過來,看著笑得手舞足蹈的蘇譽,臉徹底黑了。
我將心事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溝渠裡,躺著一條不知死活笑得花枝亂顫的臭魚!
於是,皇帝陛下背對著賢君大人睡了一夜,沒有再跟他說一句話。
次日,皇上依舊沒有吃蘇譽做的午飯。
根本沒有意識到皇帝陛下在跟他單方面冷戰的蘇譽,高高興興地把省下來的材料做成了一盤蒜香仙貝餅,去安國塔跟「國民男神」喝下午茶。
國師這次沒有在大殿見他,直接讓蘇譽上了二層。
「昨日我便說過,無事不登安國塔,你既日日前來,總要有點事做,」國師單手支著下頜,清冷的美目望著青花瓷盤裡色澤鮮亮的小餅,「這是什麼?」
「元貝肉做的點心,」蘇譽笑著把盤子推到國師面前,「撒了些蒜粉,皇叔嚐嚐這次的火候可好?」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捻起一片小餅,緩緩放入口中,掌心大小的圓餅,炸烤得酥黃焦脆,外面浮著一層蒜粉,炒熟的蒜粉有一股奇異的香味,與貝肉的鮮味相得益彰,讓人慾罷不能。
國師慢條斯理地吃掉一個餅,輕啜一口薑茶,隨手扔給蘇譽一本書:「這本書你拿去看,有甚不明白的,可來問我。」
蘇譽驚訝地看了看國師,這是打算教他東西?心跳不由得開始加快,難道這才是奇遇的開始?
想想夢中游戲、電視劇裡的情節,主角會機緣巧合認識一個高深莫測的人,這人會莫名其妙地認為主角根骨奇佳,經過一番考驗,十分草率地決定傳授其絕世功法,並將天地間的重任交託給他。
懷著激動莫名的心情,蘇譽雙手微顫地開啟了精緻的書封,裡面躺著一本裝訂華美的書籍,書頁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殺魚心法》。
殺魚……心法……
蘇譽覺得他的理解能力出現了些問題,不然為什麼明明認識這四個字,拼在一起就不認識了呢?
「我知你擅殺魚,但肉體凡胎沒有絲毫內勁,難成大器。」國師咬了一口蒜香餅,淡淡地說。
內勁!蘇譽聽到這個詞,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看不懂的《蘇記菜譜第二章》,關於內勁去腥血的記載,或許不是蘇家祖宗瞎胡扯的……
「夫內勁殺魚,乃引天地靈氣,灌注奇經八脈,固於雙手雙目,去腥羶,除雜血……」
長長的引子,看得蘇譽雲裡霧裡,再往後翻,竟然還有個目錄,整本書分為《心法篇》《刀法篇》《手法篇》……
這書真的是講殺魚的?蘇譽抽了抽嘴角,心中好奇得要死,迫不及待地往後翻看。
「啟稟國師,肅王殿下求見。」樓下的宮女突然出聲稟報。
「把書收好,莫讓他人瞧見。」國師抬手,闔上了蘇譽手中的書,示意他先別看了。
蘇譽聽話地收起來,把書放在了食盒裡,只是心裡跟長草了一樣,總忍不住往食盒上看。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不多時,龍行虎步的肅王就出現在二層。
「見過肅王。」蘇譽趕緊起身行禮。
「賢君也在啊,」肅王擺手示意他免禮,自己給國師行了個禮,「見過國師。」
「沒有外人,何必客套。」國師捻起一塊仙貝餅,示意肅王坐下。
「今日丞相說,他找到了一人,很有可能是神諭上的異星。」肅王滿臉嚴肅地說,順手捻起一塊仙貝餅咬了一口。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國師冷冷地嗤笑一聲:「他懂什麼?」說著,將瓷盤不著痕跡地向手邊挪了挪。
「那人已經被丞相送進了大理寺。」肅王皺著眉頭,兩口就把手中的小餅吃完了,伸手又去拿下一塊。
「胡鬧!」國師放下支著下頜的手,似是隨意地一放,剛好攔在了肅王伸出的手和盤子中間,面色冷肅道,「異星關係重大,你們莫要隨意插手。」
「那你得把神諭說清楚……」肅王面色微沉,猶豫片刻,轉眼看向蘇譽。
蘇譽立時會意,國家大事,作為一個後宮妃嬪自然是沒資格多聽的,很識相地起身告辭。
「你且去吧。」國師示意他可以離開了,之後便與肅王沉默相對,明顯是打算等蘇譽離開後再繼續。
蘇譽沿著黑金色的旋轉樓梯走下去,刻意放慢了腳步,想要再聽上隻言片語,他總覺得,那所謂的「異星」沒準兒就是他,畢竟那個讓他憑空多了一世記憶的夢境太詭異,異世記憶這種東西,應該不常見的……吧?
「‘浩劫將至,異星臨世’,這不是很清楚嗎?」國師悠揚的聲音在吟誦神諭的時候,顯得有些飄渺,帶著幾分莫測的神聖之感。
蘇譽心中一凜,下樓的腳步禁不住頓了頓,屏住呼吸又等了三息的時間,樓上再無聲響傳出,只得離開。
回去的路上,蘇譽的心情有些沉重,之前是他異想天開了,還妄想著跟國師探討夢境的問題。在一個崇尚神明的國家,異端是一定會受到排擠的,何況如今還跟什麼浩劫牽扯在一起,如果被人發現了他的不同,或許會第一時間把他燒死祭天。
步履沉重地穿過御花園,原本因為得到新的秘籍而雀躍的心情,如今大大打了折扣,生命出現了危機,這讓人如何高興得起來?於是,在這種心情下,看到蠻橫地攔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縱然好脾氣的蘇譽,也難以給出個笑臉來。
攔路的正是長春侯府的嫡小姐,如今的岑才人。她穿著一身翠綠色的羅裙,帶著一個宮女一個太監,直直地杵在狹窄的路中間,讓人繞都繞不過去。
「岑才人這是何意?」小順上前一步先行詢問,免得這些人衝撞了自家主子。
岑小姐近日在宮中過得並不如意,原以為憑著自己的出身,在宮中好歹能封了個妃,誰料想只當上了個小小的才人,這也就罷了。憑她的外貌,只要得到皇上的寵愛,自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誰知,皇上到現在根本都沒正眼瞧過她一眼。
如今在這偌大的皇宮裡,任誰都能踩她一腳,一個小小的昭儀都可以剋扣她的份例,想她堂堂長春侯府的嫡小姐,落得這般田地,如何甘心?
「蘇譽,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兄長的?」岑小姐單手叉腰,趾高氣昂地看著蘇譽,越看越不是滋味。
為了配合國師的風格,蘇譽特意穿了一身淺色的廣袖長袍,貢緞為衣,冰綃做罩,整個人看起來器宇軒昂,俊美無雙。
作為土生土長的大家閨秀,岑小姐最是清楚這一身行頭的價值,不由得攥緊了衣袖,得了帝王的寵愛,就算是個賣魚的,也能變成貴公子。
「我答應了你兄長什麼,你兄長沒有告訴你嗎?」蘇譽皺了皺眉,他就是答應幫長春侯世子照顧一下這個妹妹,有什麼緊要訊息及時告知他,免得她惹上什麼禍端連累了長春侯。
「哼,你記得就好,」岑小姐面露得色,「你既收了我家的銀子,就得替我辦事。」
蘇譽抽了抽嘴角,再次確認這岑小姐是真缺心眼:「你想做什麼?」
「近日,你得想辦法讓皇上來寵幸我,」岑才人一臉天真地說,「皇上天天與你在一起,你提上一提不是很容易?」
蘇譽靜靜地看了這妹子一會兒,對於長春侯世子報以萬分的同情,有這麼個親妹子放在宮裡,那簡直就是在腦袋上懸了把刀,隨時都會家破人亡的節奏:「……行,你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