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家書抵萬金

起了一個大早,穆根和西格瑪揮別了爸爸和伯伯們,一起去學校報道了。如今考試已經結束,送考得人員已經都離開了,街道上的人並不多,大部分商店都沒有開門,只有一家賣糕點的鋪子開了。

想到奧利曾經說過想要開甜點鋪的話,穆根怔住了。

大概是他站在那裡的時間有點久了,糕點鋪的老闆都忍不住看他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穆根大聲和老闆說了一聲早安,同時奉上一個大大的微笑,這才帶著西格瑪跑開了。

被穆根的反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老闆挑了挑眉,然後繼續做著開店的準備。

他們住的地方離學院有點遠,穆根和西格瑪跑了一個半小時才到學校,剛到校門口穆根就見到了多比。個子高大的多比在人群裡特別醒目,藉助身高優勢,他老遠就看到穆根了,解放似的鬆了口氣,多比遠遠的衝穆根招手了。

「早上好,穆根!」多比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如果他現在是原型的話,一定已經開始搖尾巴啦!

「早上好,多比,這是我的弟弟西格瑪。」對多比回以微笑,穆根隨即把西格瑪介紹給他了。

「早上好。」幽光屏上閃過一道綠光,西格瑪仰頭伸出了一隻機械手。

多比先是愣了愣,然後才笨手笨腳地將手伸過去,用力和西格瑪握了握手,他慌忙和西格瑪說早安了。

「穆根,這、這真的是你弟弟啊?」彎下腰,多比小聲問穆根了。

「嗯。」穆根點了點頭。

「那……可是你弟弟是機器人啊?難道你爸爸是機器人?」多比愣了愣。

「嗯。」穆根繼續點頭了。

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多比覺得

天空真藍啊!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的樣子。不過雷龍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

「想開一點人生會很美好」「不要和人拼智商」——從小就被媽媽這樣教育長大的多比很快就和西格瑪混熟了。在多比和西格瑪聊天的時候,穆根已經從門口負責迎新的學長那裡拿到了新生手冊,將手冊看過一遍之後,接下來的程式便了若指掌了。

「多比,西格瑪,來這裡。」帶著還在聊天的兩人,穆根帶著他們朝報道的地方走去。

帝國綜合學院是不用交學費的,除此之外,學校還會在上課的時候提供相應的教學材料給學生,但是有數量限制,超出的部分就需要學生自己購買了,想要嘗試學校教學範圍以外的部分,材料也需要學生自己買。

由於不用交學費,所以所謂的報道其實也就是過來確認考生身份、順便發放制服,學生卡等必備的物品而已。由於機器人如今已經成為人手一個的必備物品,所以新生的機器人也需要在今天備案,課程表和其他須知會通過學院的中心智腦發放到每個機器人的智腦中。

「啊……可是我沒有機器人啊。」聽到這個通知之後,多比傻眼了:「我們星球很鄉下的,只有一臺機器人智腦,所有的訊息通知都靠他來接收,我不能把他帶來啊……」

他的聲音有點大,旁邊的新生都聽到了。

「鄉下來的窮鬼。」不知道是誰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便有人譏笑起來。多比旁邊的穆根和西格瑪也成了被嘲諷的物件,立即有人注意到了沒有屁股和腿的西格瑪,隨即冷嘲熱諷起來。

「這邊也是窮鬼,看!他的機器人只有一半,這樣也好意思帶出來!」

穆根的眼睛一下子朝說話的人轉過去了——

那是個非常瘦的少年,旁邊帶著一款看起來非常豪華的機器人,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那臺機器人全身都是金燦燦的。

穆根的眼睛烏黑烏黑的,清澈無比,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住,剛剛帶頭譏諷人的少年忽然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倒是西格瑪不高興了。

「嘭!嘭!嘭!」三聲,西格瑪從肚子裡的多維空間一下子拿出三具屁股和大腿,然後一本正經道:「西格瑪不是沒有屁股和大腿,西格瑪有太多屁股和大腿了,今天不知道穿哪一件,所以才不穿的。」

其中一個屁股是用彎月帝龍的骨骸磨成的,也不知道是有意無意,西格瑪把它砸出來的時候,那個屁股剛好砸到那個少年腳邊了,被嚇了一跳,那個少年正要破口大罵,忽然旁邊跳出來一個老頭子,一手把礙事的少年推開,老頭子整個人撲到西格瑪的屁股上去了!

「天啊!我看到了什麼!」他的聲音充滿了驚歎,雙手一寸一寸撫摸著那個屁股,他的表情

猥瑣極了。

偏偏旁邊沒有一個新生敢說話,原因無它,這個老頭子身上穿著藍邊的教授制服,只要稍微對帝國綜合學院有點了解就會知道:這是機械系的教授制服,如果對帝國綜合學院再瞭解一點就會認出:眼前這個老人正是機械系機甲製造科首屈一指的機甲製造師——格魯夫。

這個宇宙中,沒有人會對一名出色的機甲製造師無禮,更沒有人敢指責他們,哪怕他們的行為在世人眼裡有多麼荒誕!

無論是民用機甲、商用機甲、軍用機甲,這個世界的人們對機甲的追捧始終狂熱,任何一個頂尖機甲製造師都是富甲一方的富豪,交往諸多權貴,輕易無人敢惹。

剛剛挑事的少年就是機甲系的新生,之前做好了功課,他自然認出了這位老人的身份,所以被人推開他大氣都沒敢吭一聲。

「這個顏色!這個觸感!這個密度……這是、這是彎月帝龍的腿骨!」不愧是和各種材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機甲製造師,三分鐘之後,他終於確認了製造這個屁股的材料是什麼!

彎月帝龍——傳說中的頂尖材料!可以和各種金屬融合,增加金屬的可塑性以及韌度!甚至在傳說中,這種材料有一定再生性,這說明了什麼?假設人們把它用在了機甲製造中,在戰鬥中,如果機甲出現了損壞,它甚至可以自行完成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復!

正是這個特性才使它成為了傳說中的材料!

可是也正是由於這個特性,彎月帝龍成了宇宙中的頭號通緝物件,事到如今,它們已經在各個星球上絕跡了,可如今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用一整根彎月帝龍腿骨製造的屁、股!

格魯夫瞪大了雙眼。

他緊緊的保住了眼前這個珍貴無比地屁股。

「你抱著我的屁股幹什麼?」西格瑪不高興了,伸出一根機械手指,他戳了戳眼前的老頭子。半晌看他沒反應,他又用力戳了戳,發現老頭子還是沒反應,西格瑪開始從他手裡拔自己的屁股了。

「誰敢搶我的屁股!」感覺手裡珍貴的材料被人強行向外拉去,格魯夫吹鬍子瞪眼了!

「明明是西格瑪的屁股。」完全沒有鬆手,西格瑪甚至還有力氣空出一隻手,指了指兩人搶奪中的屁股,他示意寫在屁股上刻著的字了:「看,西格瑪的名字,還有屁股的編號,這是西格瑪的第二十三個屁股。」

終於認出和自己爭奪屁股所有權的是一個機器人,格魯夫傻眼了。

「哥哥給我做的屁股,只給西格瑪做的。」他又著重強調了一遍。

格魯夫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彎月帝龍腿骨竟是被做成了一個屁股的形狀!

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動作看起來有多麼不雅觀了,老臉微紅,不過他抱著屁股的手卻沒有鬆開,仍然和西格瑪僵持著。

意識到這個屁股屬於眼前的機器人,作為一名機甲製造師,他忍不住觀察了一下這個屁股的製造工藝:老實說,非常粗糙。

不過卻沒有任何失誤。

「這個屁股你用著舒服嗎?」他下意識的問西格瑪了,大概是西格瑪的表現太像可以與之交流的人類了,他反射性的問了。

「非常舒服。」西格瑪斬釘截鐵道。

明明是骨質,卻被精心鏤空了,關節的位置更是處理的可圈可點,這個手工活不錯啊!

格魯夫下意識的看向西格瑪身後了,本能的他認出了穆根就是這個屁股的製作人。驚訝於對方的稚嫩,認出對方新生身份的瞬間,格魯夫心裡頓時有了一個好主意!

「你是哪個系的?」問這句話的時候,格魯夫心裡其實已經肯定對方是機甲製造系的新生了:不是機甲製造系,還有哪個系的新生在入學前就能獨立製造這麼精巧的機械零件呢?

誰知——

「我是料理系的新生。」雖然覺得這個老人很奇怪,不過本著尊老愛幼的原則,穆根還是老實回答他了。

「什麼!」格魯夫失態的大吼出聲了。

在他眼前頓時出現了眼前的屁股被放進一個大鍋燉湯的可怕畫面,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彎月帝龍在被世人稱為傳說中的機甲製作材料的同時,也是傳說級的食材啊!!!

該死的彎月帝龍,怎麼這麼笨!這麼好的材料長得那麼好吃幹什麼!本來就不夠用了,還得提防那群饕餮。

吃、吃、吃!就知道吃!做成機甲可以拯救世界知道不知道!

格魯夫心裡的不平上升到了極點,大手一揮,他對穆根道:

「不用去料理繫了!來機甲製造系,我讓你破例入系。」

料理系的分數和機甲製造系可完全不是一個級別,在格魯夫眼裡,去料理系的新生都是考不上其他系才被迫進去的。

他這句話讓旁邊那個細細瘦瘦的新生驚恐不已了:他可是機甲製造系的最後一名,如果格魯夫破例把這個黑髮少年招進來的話,他一定會被擠出機甲製造繫了!

格魯夫意得志滿的目光和瘦瘦考生驚惶不安的視線同時對準了穆根,他們同時等待穆根的回答了: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被料理系錄取的。」

搖搖頭,穆根示意多比跟上自己,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完,他們要去下一個地點辦事了。

格魯夫驚呆了。趁他發呆,西格瑪趕緊搶過了自己的屁股,和大腿一起收回來,他噠噠跟上了穆根和多比的腳步。

他們的對話順著風聲飄了過來:

「多比,回頭等我再研究一下,給你做個機器人吧?」

「啊?穆根你連機器人都會做嗎?」

「不算會,我現在只會做屁股和大腿。」

「啊?」

「不過可以研究一下。」

「真的嗎?那就謝謝你了啊!」

多比受傷的心靈在和穆根的對話中一點點痊癒了。懷著對即將擁有的機器人的期待,他高高興興的又和西格瑪討論起他的屁股了。

而此時——

奧利維亞也入學了。

看到新生錄取名單上奧利維亞的名字時,蘇梅格瞪大了雙眼!

歷史,在繞了一個彎之後,又轉回原本的方向了。

「奧朗德,蓋亞,阿比爾,保羅……」將奧利維亞周圍的名字順序讀出,蘇梅格的聲音微微顫抖了。

「蘇梅格?」他旁邊的男子抬起頭來,被蘇梅格此時的樣子嚇了一跳:「你的臉色好嚇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蘇梅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雙唇死死閉合,他死死瞪著這幾個名字。

死了……這幾個人全死了!

臨近畢業前,最後一次集體任務的時候,奧利維亞所在的小隊只倖存了奧利維亞一個人,其餘的人全部都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了。

「獨自一個人帶著全部犧牲戰友屍體返鄉的青年預備役軍官」,這件事一度鬧得沸沸揚揚:「犧牲」的幾名隊員在校期間都和奧利維亞相處不睦。不止一人抗議需要徹查本次任務經過,然而奧利維亞提供的影像記錄和述職報告都十分完美,戰友的犧牲在他的報告中看起來合情合理而且極具情操,按照奧利維亞的請求:全部戰功都被算在了死去戰友的頭上,他絲毫不要。

這是明面上的,戰功和撫卹確實按照奧利維亞的心願分給了那些「犧牲」了的年輕人,然而私底下,實際的好處卻全部落在了奧利維亞一個人身上,這件事之後,這個年輕人的名字赫然躍入各方軍事大佬眼中,被多方招募,從此踏上了飛黃騰達的升遷之路。

奧利維亞在校的時候並不是一名優秀的學生,甚至,他很不起眼,和他一起執行任務的每一名學員都比他優秀,按照師友的評價,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然而他們卻都早早隕落了,除了他們的親友,不會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在他們的親友死去後,最後能夠代表他們存在過的證據也消亡了。

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沒事的話,蘇梅格,你該去迎接新生了,我負責這邊名單上的學生,你負責你手上那些,如何?」站起身來,男子將原本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一名帝國軍事學院的幹練職員形象便出爐了。

「……好。」沒有理由拒絕,蘇梅格面色蒼白地握緊了手裡的學生名單。

「放輕鬆,雖然今年是你第一次接待新生,不過表面上不可以流露出來喲。如果實在緊張的話,就裝作面無表情好了,學生們一見到我們的冷臉就怕了,絕對不會問東問西的。」同事說著和「夢」裡一模一樣的話,然而此時蘇梅格心裡卻完全不是曾經的感動,他的心情煩亂,一想到之後就會見到那人,他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是了,雖然我們只是助教、沒有資格直接直接教訓他們,可是碰到不聽話的學員我們可以關他們禁閉喲!學員宿舍末端有一間專門的小黑屋,任何學員只要在裡面關上一晚上,他就再也不敢鬧事了。」

蘇梅格的瞳孔驟然縮小了。

渾渾噩噩跟在同事身後,等他意識到他們忽然停下來的時候,他終於醒過了神來,抬起頭向前方看去的時候,他看到今年的新生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在他們面前了。而奧利維亞,赫然就站在他左手邊第一個隊伍的第一排!

和前後左右的考生相比,奧利維亞看起來極為不起眼,身體不夠強壯,也不夠高,不過記憶裡那頭總是遮住眼睛的銀白色劉海卻不見了,兩隻大眼睛露在外面,意外的,蘇梅格在他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孩子氣。

是了!就算是個瘋子,此時那個瘋子也不過是個少年而已!

「下面,我會開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學員請站在我身後。」清了清喉嚨,蘇梅格開口了。點到奧利維亞名字的時候,他立刻後悔了:記憶裡,奧利維亞第一次被眾人嘲笑就是在這裡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譏諷有一個女人名字的奧利維亞和對方打了起來,打輸了。從此之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奧利維亞成了全學年被欺負的目標。

如果你曾經在一個「集體」內生活,就會注意到在一個「集體」中人是按照「階級」分層的。少數幾個人是金字塔頂端的領導者,部分人是盲從者,大部分人屬於安安靜靜不受影響的中間層,然後就是弱勢群體。

一個集體中一定會有一到兩個人會成為被欺負的物件。

當年的奧利維亞就是被選中的目標。

而造成奧利維亞成為目標的源頭,就是自己那聲不經心的點名——

心裡一驚,蘇梅格倒吸了一口氣,一瞬間,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房間。強行被人把臉按在地毯上,蘇梅格驚恐地聽到軍靴踩在地毯上厚實地沙沙響越來越近了。

越來越近,蘇梅格幾乎可以嗅到對方靴子上皮革的味道了。然後他聽到了皮靴主人慢條斯理的聲音:

「蘇梅格,我最討厭蒼蠅了。」

蘇梅格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和記憶裡極為相似、卻稚嫩的多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了:

「助教,我的名字有問題嗎?」

大眼睛的白髮少年挑著眉毛看向他了。

「不!不!沒有問題。」憑空打了一個寒顫,蘇梅格哆嗦了一下,他繼續點名了。

他用冷漠的外表粉飾了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怎麼會?怎麼會呢?

這個時候,自己已經把奧利維亞的名字叫出來了啊?這個時候,那個名叫奧朗德的新生應該跳出來冷嘲熱諷了才是啊?怎麼……怎麼他沒有任何反應呢?

不止他,旁邊其他的學生都是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就好像奧利維亞這個名字非常正常,不值得大驚小怪一樣。

心下狐疑著,蘇梅格終於完成了自己這邊學生的點名工作。雖然不明白應該發生的事情為何剛才沒有發生,但是蘇梅格心裡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奧利維亞和奧朗德的寢室分的遠遠的!

作為助教,這點權利還是有的。

安排奧朗德,蓋亞,阿比爾,保羅和另外一名學生住進一間寢室之後,蘇梅格覺得自己的心稍微輕鬆了些,然後,在努力的回憶之後,他將奧利維亞分到了另外一間寢室,在他的回憶裡,那間寢室的學生都很老實,應該不會欺負人才是。

將最後五名學生送入同一間寢室,蘇梅格的任務便完成了,路過奧利維亞寢室的時候,他盯著那個門牌號許久許久才離開。

等到他重新回到職員室的時候,一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終於得到了解答:

「不知道那個名叫奧利維亞的學生是什麼身份,你知道嗎?其他人告訴我,他是從院長的車子裡下來的。」一直和蘇梅格坐一間辦公室的戈多一向喜歡蒐集小道訊息,託他的福,蘇梅格也比其他人訊息靈通許多。

「什麼?」蘇梅格愣住了。

「很多人都看見了,學校裡禁止開車,只有院長的車隊可以開進學院,那時候在場的學生都看到了:那個女孩子名字的男性新生是從阿爾戈斯院長車子上下來的。」

「我會向你的家人轉告你已平安入校的訊息,請安心——據說院長閣下還這樣說了呢!」語氣都模仿的活靈活現,戈多說得眉飛色舞:「不知道那個奧利維亞是什麼大人物的小孩,可以讓阿爾戈斯院長代為轉告訊息,還送他上學!」

蘇梅格咬緊了嘴唇。

原來是這裡!

造成事實與記憶不符的根源原來在這裡!

在下班之後,他立即接入了學院的資料庫,使用助教的許可權可以查詢普通學生的資訊,蘇梅格想要查詢的正是奧利維亞的資料!他倒要看看:本來應該無父無母毫無任何背景的奧利維亞,什麼時候居然有了可以讓阿爾戈斯院長傳話的家長!

然而——

「您的許可權不足以查詢檢索內容」——螢幕上警告的紅字破壞了他的打算。

難道……還有其他人有和他一樣的經歷?在知道了奧利維亞的未來之後,收養了他?!

將手指塞進嘴巴里,蘇梅格焦躁地咬起了指甲。

「噢!是穆根先生嗎?我是阿爾戈斯,奧利維亞已經入學了,我親自送他進去的,那麼……再見。」愉快的關閉了螢幕,阿爾戈斯一臉愉悅:「這樣,我就不欠你任何東西了喲!」

一邊解著軍服釦子,他一邊哼著歌,仔細聽過去,他哼得曲調赫然是穆根送他的八音盒會發出的小調。

「閣下,請問這個放在哪裡?」就在他哼歌的時候,一名衛官捧著一個托盤走過來向他請示了,托盤上擺放的東西,正是傳說中的八音盒——惡魔的蜜語甜言。

「那個啊……隨便啊!隨便放哪裡都好,扔了也可以,我已經玩煩了。」嘴角揚起一抹笑容,視線從托盤上瞥過,阿爾戈斯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情轉移了。

穆根在接到阿爾戈斯的電話之後終於稍稍安心了,而此時的奧利維亞卻有點想家了。

那個小院子,明明沒在裡面住幾天,可是如今在奧利維亞心裡卻是「家」的存在。那裡有穆根,有西格瑪,以及很多機器人伯伯。離開的前一天,他們還在院子裡比了身高,機器人a還用記號筆在門框上幫他們做了記號。讓奧利維亞有點不平的是:穆根居然比他高5毫米!

而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軍事學院的寢室非常簡單,床,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牆壁內嵌螢幕,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其他什麼擺設。

所有的寢具都是黑色的,床鋪上整整齊齊的疊放著一沓衣服,拿起來看了看,應該就是他未來的制服了。將制服扔到一邊,奧利維亞跳到了床上。他跳上去之後沒多久萌萌就叫起來了:

「奧利維亞你沒有脫鞋!啾!」

「你這樣子如果是在家裡,一定會被阿爾法罵。」萌萌信誓旦旦道。

奧利維亞沒吭聲,不過他默默把鞋子蹬下去了。

萌萌仔細擦了擦自己的機械爪子,這才跳上床、窩在奧利維亞旁邊了。

「萌萌……」奧利維亞忽然唸了萌萌的名字。

「?」萌萌不解的偏了偏腦袋。

「沒什麼。」奧利維亞終究什麼也沒說。

才踏進這所學院幾小時,他已經感到了這裡氣氛的不友好。

他想起了下車後發生的事情:

「兩件行李。」負責新生安全檢查的檢察官面無表情道。

在他看來,機器人萌萌只是奧利維亞的一件行李。

萌萌自己並沒有什麼感覺,可是奧利維亞卻在那時候感覺憤怒了。

「幸好來的不是穆根。」穆根是那樣在意他的機器人家長,如果遭遇這種事情,一定很傷心吧?

離開家的第一個夜晚,奧利維亞感覺有點冷。

「萌萌,靠過來點,我冷。」他命令萌萌了。

「可是我的體溫只有3度,我靠過來你會更冷的啾!」萌萌真是一個非常誠實而不浪漫的機器人,真是特別破壞情緒。

「讓你過來就過來,別啾了!」奧利維亞板起臉,然後萌萌就老實湊過來了。

「我把體溫調高一點吧?二十三度怎麼樣?」

「笨蛋!二十三度會影響你的線路耐久度!維持現在溫度不要變。」

「好的啾。」

於是,奧利維亞和萌萌就這樣抱在一起度過了他們離開家的第一個夜晚。

所有人都和格魯夫教授一齊目瞪口呆看著穆根一行人背影的時候,一個面目清冷的眼鏡少年輕輕用手指敲了敲新生導航處3號視窗的玻璃窗:

「請問可以繼續了嗎?」

「啊?好的,請把你的機器人拿出來。」現在這裡辦公的人也是學生,為了給在校生儘可能多的實踐機會,帝國綜合學院每年會給學生提供很多校內的工作機會。

「我沒有機器人,只有智腦,請把相關資訊傳入我的智腦即可。」露出腕上攜帶的表式智腦,眼鏡新生道。

「啊?沒有機器人嗎?」負責接待的學姐當場就愣了愣,接待了這麼多新生,她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不用機器人用智腦的情況。

機器人也是有內嵌智腦的,如今大家使用的機器人其實可以被看做智腦的進化形態,乍一看到有人不用機器人反而用智腦,大概就相當於看到有人放著飛船不開,開古董汽車一樣。

「我是料理系的新生,名字是道格……」沒有機器人的情況就需要新生自己提供一點檢索資訊了,知道這一點,眼鏡新生主動配合了。

不過不等他說完,金燦燦機器人的主人——剛剛差點被刷掉的細瘦少年陰陽怪氣的聲音又插入了:

「又是料理系的,料理系的新生連機器人都買不起嗎?一個個……」剛剛的事情讓這位正處在青春期、面子比天大的年輕人有點下不來臺,滿腔的窩囊無處發洩,在格魯夫教授離開後,道格口中的「料理系」彷彿在他的情緒上撕了一個口子,他把剛剛憋著的火氣全部用在對道格的冷嘲熱諷上了。

料理系是窮人以及考不上其他專業的失敗者才會去的地方——這個念頭已經在現在的人們心中根深蒂固了,甚至成了一種偏見。

不過,這個少年註定再次踢到鐵板了:

沒有被細瘦少年的話中斷原本正在做的事,道格報完了自己的全名:

「……道格·e·格魯曼,家鄉是潘德拉。」

「哇!」根據道格提供的資訊進行檢索的學姐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輸入潘德拉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只是覺得有點熟悉,然後等到螢幕上根據這個名字顯示出這個星系的具體位置的時候,她瞪大了雙眼!

在這個世界上,可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潘德拉這個名字,因為這個名字已經被它的外號取代了:

機械之城——潘德拉。

全宇宙最先進的科技力匯聚之所,機械城·潘德拉。當今人們使用的一切機械科技產品,百分之九十的產生源頭都是這裡,最優秀的機械匠人、最富有的機械領域財團、最前沿的機械學研究者,幾乎全部在這裡。

這是人人嚮往的聖地。

無數人前赴後繼的想要前往這裡朝聖,然而這裡卻是普通人的禁地。只有持有政府審批證件的人才有權購買前往潘德拉的飛船票,這種證件最長可供持證人在潘德拉逗留十五個工作日,想要在潘德拉長時間停留必須獲得相關的高階研究者證明或者鉅額投資證明,而想要獲得潘德拉的居民身份——

簡直是無法想象的高難度任務!

「你居然是潘德拉的正式居民!」學姐倒吸了一口氣。

「請繼續你的工作。」少年清冷的聲音就像一桶冷水潑在這位少女的紅色頭髮上:「另外,你在眾人面前洩露了我的個人資料,嚴格來說,我可以投訴你的。」

學姐呆住了。

「如果你可以在一分鐘之內完成你的工作,我可以打消投訴的念頭。」少年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於是,再也不敢胡亂打岔,紅色頭髮的少女迅速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從她手中接過相關物品,道格踏上了和穆根他們之前離開的同一個方向。

面無表情的和臉色蒼白的細瘦少年擦身而過,自始至終,道格·格魯曼沒有和他說一句話。

在道格離開後,還在排隊的新生們炸開了鍋:

「天啊!居然是潘德拉人!潘德拉人居然會來白露星!」

「全宇宙最好的機械科學院不就在潘德拉嗎?出名的難考啊!但是潘德拉本地人生下來就有準入資格呢!」

「這隻能說明那個潘德拉人認為帝國綜合學院的機械系更好啊!」

「可是……那個潘德拉人報的不是機械系,是料理系啊……」

於是,所有人都感覺一陣冷風從旁邊飄過了。

「哈哈!看來我們帝國綜合學院的料理系很牛逼啊!連潘德拉人都慕名報名呢!」最後,有人乾澀的總結為此了。

至於那個細瘦的少年則是再沒有人理會了,最後還是那臺金光燦燦的機器人幫他拎著行李,一路護送失魂落魄的主人去下一個地點了。

下一個指定地點就是料理系的教室了。穆根和多比到達的時間不早也不晚,前面只到了六個人。

這間教室很大,大家坐地很分散,大部分人都坐在了中段靠後的位置。

「穆根,我們坐在哪裡喲?」多比貼著穆根的耳朵問道。

他以為自己問得很小聲,不過實際上……整個教室的人都聽到了。

教室裡所有學生都齊刷刷的轉頭看向他們,只有緊張看向穆根的多比和專心打量教室的穆根沒有注意到。

「當然是第一排啦!好幸運!居然沒有人搶第一排的位置!」眼尖的注意到第一排沒人坐,穆根立刻指了過去:「多比,我們趕緊去第一排佔座吧!」

眾人:廢話!第一排永遠不用搶!永遠沒人坐!

「第一排離老師近,可是最好的位置啦!爸爸說要我上學努力搶第一排坐哩!」完全不知道其他人正在想什麼,穆根興高采烈地說。

「是這樣嗎?我們星球學生少,大家全都坐在第一排呢。」只有多比認真的聽穆根說了,煞有介事的點點頭,他急忙道:「這麼好地位置,那我們趕緊坐過去吧。」

於是兩個傻蛋+一個傻機器人就興沖沖的去(最不受歡迎的)第一排搶座啦!

在他們坐下沒多久,眼鏡新生:道格·格魯曼也到了,直接坐在最後一排距離其他人最遠的位置,他掏出了一本紙質書看起來。

牆壁上的掛鐘指標終於指向規定必須到達的時間了,一秒不差,教室前端的暗門開了,五位高矮胖瘦各自不一教師模樣的人依次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頭人特別花哨,每顆頭的髮色髮型都不相同,看起來特別奪人眼球。第二個教授看起來特別胖,這兩位以外,其他的教授看起來就非常中規中矩了,特別是最後面那名教授,一開始穆根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過似乎自動門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在前面所有教授進去之後、最後一名教授進入之前,門無情的關上了。

「哎?」穆根詫異了,不過除了他,並沒有人感到驚訝,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最後看了一眼自動門合上的位置,穆根將視線重新轉回前面的講臺:教授們已經在上面落座了。

「大家好,我是料理系首席教授,名字叫庫爾諾,禁句是<喂>,在我面前千萬不要犯戒喲!」坐在講臺上,庫爾諾第一個自我介紹起來。聲音是從三顆頭中那顆沉穩的男性頭的口中傳來的,餘下一男一女兩顆頭在旁邊顧盼生輝,笑眯眯的對新生們散發著「我很友好」的訊號。

深諳「不懂就問」這個道理的多比於是又對穆根說「悄悄話」了:

「穆根,咱們的教授是男是女啊?」

天生嗓門大這種事真的不怪多比,他真的是用最小的聲音努力「悄悄話」了——雷龍之間的悄悄話絕對最低音量就是這個水平了。

可惜——

他現在是在多物種混居的場所,他的最低音量也比很多人的正常音量大很多。教室內所有人、包括悄悄話的中心人物——庫爾諾教授的三顆頭都看向多比了。

「是女士,當地語言中庫爾諾是女性的名字。」穆根很自然的回答他了:「天空的祝福,庫爾諾小姐應該出生在五月,這個名字很有時代性,只有出生在特定年份的女性會取這樣的名字——」

「哦……」所有的新生,甚至包括講臺上的其他三位教授同時受教的哦了一聲。

「咳咳!」趕在穆根把自己名字隱藏的年齡資訊透露之前,庫爾諾大聲咳嗽了一聲。於是所有人都收聲了。

餘下三名教授趕緊完成了自我介紹,發現這三名教授全部都是次席教授之後,教室裡不少新生激動了起來。

按照帝國綜合學院的規定:一個系可以擁有一名首席教授,三名次席教授、若干普通教授以及多名助教。

「聽說大部分學院的新生接待都是普通教授或者助教來做的,我們系居然來的最低也是次席教授,真是受重視啊!」當時就有新生激動的議論了。

「那個……打斷一下,這裡要說明一下。」庫爾諾笑眯眯的打斷了學生們的議論紛紛:「大家非常幸運:在我們料理系,教授的最低職稱也是次席教授哩!」

新生們譁然了!

大家一開始是激動的譁然,然後,想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後,就是目瞪口呆的譁然了:

最低職稱是次席教授→每個系最多隻能擁有三名次席教授=本系的教授們全都坐在講臺的板凳上了。

那個——料理系的教授只有這幾個人嗎?

新生們囧了。

「大家很聰明,就是這樣!」絲毫不以為意,庫爾諾仍然笑嘻嘻的:「接下來請我們的系長……」

「哎?!系長呢?」臉上一直掛著的笑眯眯面具第一次有了裂痕,庫爾諾站了起來。

「剛才有個人被關在門外了。」穆根非常體貼的說出了自己剛剛看到的事。

「系長又沒有被識別出來嗎?這幫機械系的笨蛋!」年輕男人的頭罵罵咧咧的,女性的頭顱對穆根笑了一下,沉穩的男性頭顱則拼命吐槽,庫爾諾跑到暗門的地方開門了。

存在感極弱的系長於是便端著一個大盤子出現在門後了。

「在外面等的太久了,就順手做了一點下午茶點心給大家吃。」

點心的香味撲鼻而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庫爾諾和其他教授一齊把系長的大盤子接過來,把上面的點心分發到每個新生手中了。

「好吃——」穆根瞪大了眼睛,抬起頭,他看到多比也是一模一樣的表情,不止多比,在場所有新生臉上都是震撼。

那是徹底被舌尖上的美味衝擊過之後的震撼表情。

「口感非常綿軟,舌尖一碰就滑掉了的感覺……」西格瑪沒有辦法嚐出味道,穆根就把自己的感情仔細說給他聽了,捧著手上穆根分給他的半塊點心,西格瑪努力記錄著,最後小心翼翼的把穆根說非常好吃的點心收到肚肚裡去了。

「點心好吃嗎?接下來的幾年裡,希望大家好好在料理系學習,在畢業的時候也能做出這樣好吃的點心給家人、朋友以及客人吃。」

在所有人都被美味征服的時候,系長先生笑眯眯的發言了。

很多年以後,在場的新生很多人不記得他的臉了,可是卻牢牢記住了他說的話以及點心美妙的味道。

「親愛的奧利,

今天我正式入學了。系長請我們吃了特別好吃地點心,他說以後我們也可以做出這樣的點心,到時候我會努力學會做給奧利吃的。另外,爸爸他們的包子鋪今天也開張了,由於店鋪位置不太好,又沒有萌萌去賣包子,所以今天的生意並不太好,只賣出去了二十個包子。不過大伯說以後會好起來的,他已經和周圍所有的保姆機器人打好招呼了,那些機器人以後每天出來採購食材的時候,都會從家裡的鋪子買包子的。到時候,家裡就會有錢了,我會再去賄賂那個院長的。」

「……阿爾法伯伯又作弊了,他一定是把附近機器人的智腦全部黑了。」讀完信,奧利維亞扭頭對身後的萌萌道。

「奧利維亞請不要動,你這樣我沒法給你包紮傷口了。」剛剛包好的繃帶又鬆了,萌萌急忙伸出一隻爪子踩在奧利維亞背上。

奧利維亞這會兒也感到疼了,嘴角繃緊,他不再笑了。然而他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那封信,將上面短短的幾句話看了好幾遍,幾乎都快要背下來了,這時候萌萌宣佈他可以起身了。

沒有急著披上衣,奧利維亞做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信紙摺好,然後小心翼翼的塞到書桌的抽屜裡了。

已經三個月了……奧利維亞想著。

截止到今天,奧利維亞已經入學三個月了,直到今天他才收到穆根在開學第一天寫的信。

一切訊號都被攔截,只允許在規定時間使用內網,親友交流只允許使用最原始的紙張,由校方統一接收、經過仔細檢視後再統一分發。對學員的監管比犯人還要嚴格,奧利維亞過了與世隔絕地三個月。

地獄般地三個月。

帝國軍事學院入學後的頭半年是軍訓期,在這段時間,所有新生會被分成數個隊伍進行集體訓練,根據他們的表現以及最終志願,學院會組織統一的分系考試。和帝國綜合學院科系報考主要看個人志願不同,帝國軍師學院的科系劃分以學院判定為主要依據,學生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以及能力選擇報考的科系,但是最終結果會由學院根據考生的軍訓表現以及考試成績做出最後判斷。

帝國軍事學院是沒有料理系的,經過反覆考慮,奧利維亞為自己選擇的科系是機甲系:一來,機甲是這個年齡段的少年最感興趣的事物;二則,奧利維亞原本就很擅長駕駛萌萌飛船;第三,機甲系最看重個人單兵能力,是所有科系裡面看起來最少和集體接觸的嗎,這點非常符合奧利維亞的喜好。

認識穆根是一個意外,一個很美好的意外,除了穆根,奧利維亞對再認識其他同齡人並沒有興趣。

「奧利維亞,你的同學們看起來各個都比你以前還要討人厭呢!」對於奧利維亞的同學,萌萌是這麼評價的。

奧利維亞當場就錘了萌萌一拳,然而錘完之後他心裡其實是深以為然的:這所學校的人當真是一個比一個討厭,各個都比自己還要討人厭呢!(喂——)

阿爾戈斯院長親自送他入校那一幕很多學生都看到了,對於奧利維亞身份的猜測怎麼樣的都有,在他的最終身份沒有得到確定的情況下,奧利維亞如願以償的在暗潮洶湧的軍校新生中維持了獨行俠的身份。

不過這種獨來獨往獨善其身的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前天晚上,有一名新生死了。

那是一頭雷龍,身材十分強壯,在開學最初幾節課的訓練裡都表現得不錯,由於性格很好,他和班上的很多學員關係都不錯,包括奧利維亞寢室裡的幾名學員都和他關係不錯來著。

身體強壯,腦子也不笨,人緣也很好,就是這樣一名學員,他死了。

這所學院每年都有很多學生死於非命,訓練中,任務中都有可能有人喪生,對於這些死亡,學院無須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按照這所學院向學生們灌輸的觀念:從進入這所學院的第一天,他們就是預備役軍人了,他們的生命已經屬於國家。

有價值的死亡會受到獎勵,他們的家人會收到來自帝國軍校的慰問與「撫卹」,無價值的死亡則只會寄出一份通知,所有帝國軍事學院的學員家長都是軍人,他們知道這所學校的鐵則,

那頭雷龍新生的死因屬於後者——

自殺,屬於毫無價值的死亡。

這是學院對外公佈的理由,不過奧利維亞心裡卻非常清楚那名新生的真正死因。

入學後如魚得水的日子沒有過幾天,他開始變了。人變得越來越木訥,反應遲鈍不說,到了後來,整個人和入學時候的他已經判若兩人了。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奧利維亞對這種情況再也熟悉不過:他被欺負了。

欺負他的人奧利維亞也輕而易舉看出來了:正是和他同寢室的四名新生:奧朗德,蓋亞,阿比爾,保羅。

四頭非常霸道的肉食系恐龍。雖然年紀還是幼崽,可是他們已經非常強壯了。

不過,這與自己又沒有關係。

完全不打算融入集體之中,奧利維亞事不關己的想。

「這裡真沒意思,真想早點畢業。」最後看了一眼放著穆根來信的抽屜,奧利維亞看向正在床上滾來滾去的「大角」了。

「大角」就是奧利維亞在料理系考試途中孵出來的那顆彎月帝龍蛋,在他被強行送往帝國軍事學院的時候,穆根把它塞給萌萌了。

這頭幸運的小彎月帝龍如今被奧利維亞養起來了,還起了「大角」這個威風凜凜的名字。

經過三個月的精心飼養,大角已經有奧利維亞的小腿高了。

「不過,還是有點瘦,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就著大角的兩隻小爪子把它拎起來,奧利維亞煞有介事地墊了墊它的重量,然後不滿意道。

完全不理解奧利維亞的煩惱,大角只是親熱的舔了舔奧利維亞抓著自己的手。

在奧利維亞的手上晃來晃去,在奧利維亞把它放下來之後,大角立刻從床底下翻出來一個紙團叼到奧利維亞的手上。

這是想玩丟紙團的遊戲了——對於大角的舉動,奧利維亞心知肚明。順著它的意思,奧利維亞將手裡的紙團扔出去了,大角立刻朝著紙團掉落的方向跑了過去,跑的太快,吧唧一聲——它重重地撞到了牆上,不過就算這樣小傢伙也很高興,迅速從牆上揭下來,它立刻叼起紙團重新朝奧利維亞跑來了,將紙團放入奧利維亞手心,大角焦急著等待奧利維亞第二次投擲了。

破舊的紙團是大角唯一的玩具,扔紙團也是大角和奧利維亞唯一的遊戲了。

對於大角來說,一天中最愉快的時光就是現在了。

大角是一頭非常活潑的幼崽,有點調皮卻不會過分,只要奧利維亞不讓它碰的東西就絕對不碰,奧利維亞和萌萌回來晚了的情況下,它寧可舔自己的小爪子也不會吃奧利維亞屋裡的東西,對於一頭什麼都吃的彎月帝龍幼崽來說,這真的是非常有自制力了。

將從食堂順出來的食物餵給大角,奧利維亞輕輕用手指順著大角的背脊——脊椎骨清晰可觸,真是太瘦了。

「和奧利維亞你一樣瘦。」萌萌在一旁插嘴了。

「閉嘴!」奧利維亞於是很兇地吼叫萌萌了,他嘴上吼得很大聲,可是心裡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從出生起就被困在這個小小寢室裡的大角,和自己小時候很像呢

食物太少,活動的範圍又小,白天大角一頭龍在寢室裡的時候一定很害怕。

摸了摸小傢伙瘦弱的脊背,奧利維亞做了一個決定。

「一會兒我們帶大角出去玩一會兒吧。」

一天的訓練結束,到規定必須返回寢室的時間前,中間是有半個小時的時間的,這段時間帶著大角在寢室附近的草地周圍走一走,應該……沒事吧?

想要大角更高興的願望壓過了警惕心,奧利維亞當天就和萌萌一起帶著大角偷偷摸出寢室了。

奧利維亞選定的地點是寢室附近的小樹林,由於每天路過,他對這裡的地形相對熟悉,這個時間段,大部分的新生都不會出來的,剛好可以讓大角舒服的在草地上滾一會兒。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隨時查寢的教授了,不過——

看到大角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興奮小模樣,奧利維亞最終選擇將這個問題暫時放在一邊。

離開家的日子,大角成了奧利維亞壓抑學院生活中唯一的色彩,大角愉快的玩耍時光,對於奧利維亞來說,何嘗不是他唯一地放鬆時刻呢?

於是,在奧利維亞的縱容下,大角養成了睡覺前在寢室附近小樹林散步吃草加噓噓的習慣,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它長大了一圈,背脊摸起來也不再是一把骨頭,而是肥肉了。

大角的膽子也和身上的肉肉一樣,悄悄的肥了一圈。

對於只有三個月大的大角來說,眼前這片小草叢可是非常壯觀的娛樂場所了!比起奧利維亞鐵灰色的房間,這裡顯然更加好玩!

不但好玩,還非常好吃!

這裡沒有爸爸(是的,對於這頭小龍仔來說,第一眼看到的奧利維亞是爸爸媽媽般的存在)說的「不可以吃的東西」,一切都是可以吃噠!

綠綠地草很好吃,黑黑地土壤也不錯,天上飛得小蝴蝶口感很酥軟,地裡的蟲蟲嚼起來嘎嘣脆!

所有的食物中,大角最喜歡奧利維亞寢室後面的一棵樹了。那是一棵非常高大的樹,樹幹很粗,學名苦楠,是一種含毒性樹種,由於樹葉、樹汁都有毒性,苦楠樹是一種驅蟲效果非常好的樹木,帝國軍事學院的教學樓和寢室附近便零星分佈著這種樹。

對於軍事學院的學生來講,這些植被最多就是美化環境的作用,每天被高密度的訓練和功課所困,他們是沒有心情研究這些植被的,但大角就不一樣了。

對於大角來說,這片小樹林就是它的領地了!它有義務仔細研究領地內的每一寸土地,以及每一棵植物!這棵苦楠樹早在最初就被它盯上了,不過那時候它膽子還小,沒敢貿然挑戰這棵高大的植物,等到熟悉這裡之後,小傢伙就對苦楠樹躍躍欲試了。

成年的彎月帝龍非常高大,異常沉重的他們就像一艘小型飛船,別說爬樹了,爬個土坡都有可能把土坡壓到坍塌,然而幼年彎月帝龍則不同,為了方便爬到父母身上由父母攜帶行走,幼崽時期的彎月帝龍都是攀爬小能手,爬龍和爬樹的技巧總有相通之處,大角於是無師自通學會了爬樹。

第一次爬樹,它只爬到了第一個樹幹分叉處,然後就不敢動了。

那天還是奧利維亞找不見它,最後爬到樹上把它弄下來的。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爬樹經歷,第二天大角的膽子就更大了——反正下不來爸爸會把人家弄下來嘛!

於是它就蹭蹭往上爬了。在樹上,它看到了地面上絕對看不到的風景,以及圓圓的果實。大角那天是帶著果實回家的,嘴巴里叼著三顆苦楠樹的果實,它把自己的獵物分給了自己的「爸爸」。

被小龍仔水潤的大眼睛盯得無法推脫,奧利維亞最後吃了一顆苦楠果的果實,然後——

拉了一天肚子。

這麼好吃的果子,爸爸卻無福消受,大角決定只好自己多吃一點了。

也是奧利維亞太縱容它了,時間一久,發現大角在外面並沒有危險之後,不忍心看它被關在寢室裡無精打采的小模樣,奧利維亞有時候白天也會把它放出去玩了。

大角很乖,奧利維亞說不準去的地方它絕對不會去,奧利維亞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把它放出去的。

那天早上,奧利維亞出門訓練前注意到天氣不太好,他本來不想把大角放出去的。可是大角一直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叼著他的褲腿不讓他走,完全無法抵抗它的小眼神,奧利維亞最後還是把它偷渡出去了。

「只能在規定的草地上玩,不許去其他地方!」臨走前,奧利維亞嚴厲地和大角做了約定。

「mooo!」大角答應了。

奧利維亞這才皺著眉出門了。

大角迅速地爬到了苦楠樹上,站在樹上它可以看得更遠,在樹上追逐著奧利維亞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它才在樹上安心的吃起果子來。

奧利維亞和萌萌不在的日子,大角還是很乖的。它吃了三枚苦楠果,一隻甲蟲,一隻小鳥,拉了一次便便,最後感覺肚子又有點餓了,於是就在附近的草叢中啃了幾片草葉子。

就在這個時候,草叢邊忽然滾出了一個廢紙團。天天和奧利維亞玩扔紙團遊戲、已經培養出優秀的反射能力,大角立刻跳起來叼住了這個紙團,然後,它就被看到了。

「那是什麼玩意?」一個異常高大的男生挑了挑眉毛,看著咬著紙團傻乎乎看著自己的大角,他懶洋洋地問向旁邊自己的同伴。

「長得好醜,不認識。」跟在他身後的棕發男學生扶了扶眼鏡。

「帝國軍事學院還有野生動物?」第三個男生個子最矮,不過肌肉很發達,看起來最壯。

「我知道它是誰。」還是最後一個紅髮男學生認出了大角:「它,是奧利維亞的小寵物呢!」

嘴邊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容,紅髮男對躲在草叢裡不敢出來的大角招了招手。

奧朗德,蓋亞,阿比爾以及保羅——此刻,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寢室附近,大肆討論大角的四名男學生,正是自殺死去的雷龍新生的同寢室同學了。

一早就被蘇梅格叫到了教室辦公室,將說了很多遍的事情又編了一遍,他們又被放出來了。原本應該過去繼續參加訓練的,然而受了一早晨的訓導,四個人都是一肚子氣:他們決定翹掉上午的訓練了。反正教官那邊大概以為他們還在蘇梅格的辦公室呢。

隨手將蘇梅格發給他們寫檢討書的紙揉成團扔掉,大角就在這個時候叼著他們剛剛扔掉的檢討書出來了。

「mo?」咬著紙團,看著這些和爸爸穿著一樣衣服的人,大角有點猶豫了。

「不知道那個女人名字的弱雞到底是什麼來頭,帶了一隻雞一樣的機器人不夠,還養了一條……哈哈!你們看這醜八怪叼著紙團的樣子,像不像一條狗?」矮個子的阿比爾哈哈大笑了。

「不過,他來頭再大也大不過奧朗德。」紅頭髮的男生是保羅,盯著似乎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出來的大角,他慢慢的蹲下了身。

「是的,畢竟奧朗德可是擁有一半堪塔斯血統的暴龍種呢!血緣佔比超過百分之七十呢!奧朗德已經可以被稱為堪塔斯了吧?」棕發的眼鏡男——蓋亞,偏頭看向前方:

看著他,奧朗德咧出了一抹兇殘的笑容。

大角終於還是叼著紙團走過來了。小心翼翼將紙團扔在奧朗德腳邊,它有點害怕了,正要離開,保羅又扔了一個紙團出去。

「去啊!奧利維亞的狗,把它叼回來。」

大角聽不懂這麼複雜的命令的,可是他聽懂「奧利維亞」這個名字了。

爸爸的名字讓他很開心,以為這些人認識自己的爸爸,它又奮力追著保羅扔出去的紙團跑了,飛快的找到爛紙團,它顛顛叼著紙團輕輕放到保羅腳邊了。

「真是條聽話的狗,再來!」這下不止保羅興起了,奧朗德和阿比爾都把手裡的檢討書扔出去了,三個人同時扔出紙團命令大角給他們撿回來,大角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大角畢竟是一頭才三個月的幼崽,這種遊戲超過了它能夠負擔的範圍,它累了。

攤在草地上,它有點起不來了。

「死狗,繼續撿啊!」阿比爾不耐煩了,叫了幾聲也不見大角跑出去,他把紙團重重的朝草地上趴著的大角砸去。

「嗚嗚……」大角撒嬌地哼了一聲,它被砸疼了。

可是眼前的四個人可不是奧利維亞,他們對大角沒有一絲憐惜之情。

「去,撿回來。」奧朗德的臉陰沉下來了。

他的臉,和爸爸生氣時候的臉好像

脖子縮了縮,大角委屈的嗚了一聲,一瘸一拐的把紙團咬起來,怯怯地朝奧朗德走去了。

「太慢了。」嘴裡慢慢說出這三個字,強壯有力的長腿快如閃電忽然踢出,大角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小小的身子在空中滑成一條虛線,大角重重的摔在了苦楠樹上。

嘴裡叼著的紙團,從它的嘴裡慢慢滾下來了。

「不要這麼粗暴啊!我還沒玩夠呢!」

小小的幼崽終於意識到危險想要逃走的時候,紅頭髮的保羅露出惡魔一般的微笑,一腳踩住剛剛爬起來的大角,然後把它拎了起來。

「帶到房間慢慢玩唄!剛好那傢伙的寢室空出來了嘛。」

那傢伙,就是前陣子自殺身亡的雷龍新生了。

與此同時,奧利維亞被一群新生圍住了。

「幹什麼?」一群人黑壓壓圍過來,這是打群架的架勢啊。

奧利維亞皺了皺眉,他大角一隻幼崽在外面玩,他心裡總是有些不安,他想快點回寢室了。

「奧利維亞,請幫幫我們!」看他著急要走,終於,圍過來的新生們派出了一個代表,攔住了奧利維亞。

「佈雷已經被奧朗德他們欺負死了,不知道他們接下來的目標是誰,我們希望你可以幫助我們。」

站出來說話的新生也是一頭雷龍,仔細看看,似乎是自己的室友,沒有和對方說過話,奧利維亞記不清了。

他仔細看了看圍過來的新生:雷龍,三角龍,劍龍……一群草食種。

奧利維亞只覺得好笑:一群食草恐龍圍過來像自己求助,自己看起來難道很像吃素的?

「去找教官啊。」奧利維亞頭也沒抬,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

「教官不是好人啊!就是他把佈雷分到一群肉食恐龍的寢室的。」恨恨的說著,為首的雷龍眼裡露出了怨恨的光。

「我爸爸就是這所學院畢業的。他說過,軍事學院新生的軍訓時期就是分化的過程。教官不會管學生之間的爭執的,他們就是想要在最後選出最有領導力的新生,然後扶持他。」

「我們不想要奧朗德成為這一屆新生的領導者!」

素食恐龍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了好多奧利維亞聞所未聞的事情。

可是奧利維亞對此無動於衷。

「所以你們就找上了我?」奧利維亞終於整理好了東西:「我是被迫過來讀書的,只想早點畢業回家。你們的事情和我無關。我回去了。」

說完,他就擠開人群往外走了。

「不可能無關。」就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為首那頭雷龍忽然大聲道:「奧利維亞你是坐在院長車子上來的,我們看到了,奧朗德也看到了。」

「他會找你的。到時候,如果你想通了,可以再來找我們。」

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奧利維亞心情浮躁著,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飛快的跑在通向自己寢室大樓的小路上,沒有回去寢室,他直接跑去苦楠樹附近。

「大角!大角!」他輕聲呼喚著彎月帝龍幼崽的名字。

大角對他的聲音很敏感,往常這時候早就跳出來趴到他靴子上了,然而今天不曉得怎麼回事,任憑奧利維亞喊了半天,始終不見它出來。

心中一緊,奧利維亞翻身爬上了樹。他安慰自己大角可能是在樹上睡著了。這種事之前沒有發生過,但是未必以後不存在。

作者「月下桑」的其他小說

原始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