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路並不輕鬆,早起夜宿,冒雪而行,但誰也沒抱怨。一直到過了葉城,再往南行了一日,天氣才漸漸和暖,河道暢通。為了節省時間和體力,眾人改行水路。在源坊碼頭包了一艘船,徑直駛往昭京。從源坊到京城行船順利的話,只需要三日的工夫,比陸路快了數日,只是中間有一段險途常常出事,因此一般沒有急事很少有人願意坐船。
此次入京慕容璟和只帶了清宴和越秦隨身,牧野落梅仍帶著她那兩個女侍衛,眉林和屍鬼跟在其中便顯得有些突兀。當時慕容璟和看到屍鬼時還有些意外,問了一句他去能做什麼。清宴只是低眉不語,屍鬼只能自己抓著腦袋訥訥地說自己能趕屍,也懂解一些巫毒之術,於是慕容璟和便不再多說了。至於眉林,他倒是由頭至尾都沒看過一眼,彷彿她真與他無關似的。
虎翼十七騎並沒跟隨,他們已早一步離開了荊北,去向除了慕容璟和外無人能知。
因著急於趕路,騎馬途中極少有人交談,因此倒也相安無事。一上船後,眉林便整日待在艙房中極少出去,因此與慕容璟和及牧野落梅碰頭的機會幾乎沒有。船上房間不少,除了牧野落梅的兩個侍女以及越秦屍鬼兩人共用一房外,其他四人都是一人一間。眉林和清宴自成親以來,竟是一日也不曾同房過。但閒時清宴和越秦也會到她的房間坐坐,跟她說說話。
越秦對於眉林嫁給清宴的事還是有些想不明白,因此一找到機會便問了出來。
眉林喜歡越秦,雖然無意瞞他,但這事也不知要怎麼說,他顯然是打算一直要跟著慕容璟和的,自然不能讓他由此對那人心生不滿。她想了想,蘸水寫道:清宴很好。
越秦盯那字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浮起那日慕容璟和捏碎茶杯的情景,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喃喃了出來:「可是……爺他很喜歡你啊。」
眉林僵住,微別開頭。
窗外崖壁如削,霧靄浮動,猿啼如傷。
越秦怔怔地看著她的眉角,突然沒來由地覺得一陣難過,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便見她已回過臉來,唇角噙笑。
他是主,我是奴。她說,然後在越秦不解的目光中又補充了句:此話以後休要再說。
越秦直到離開都還是暈暈乎乎的,他生性單純,哪裡能想到這裡面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直到看到在甲板上神態親密賞景的慕容璟和跟牧野落梅兩人,便似有醍醐灌頂一般,整個人瞬間通透了。
大約是被俘虜過,又被當成獵物嬉耍過,他對牧野落梅始終無法生起好感。此時因著眉林的關係,心中更是討厭得很,當下頭腦一熱,便磨蹭著走了過去。
慕容璟和倒真是喜歡他,見到他,便招手讓他過去。
「秦子,你也來看看我們大炎的江山與你那南越相比如何?」
越秦先規規矩矩地向兩人行了禮,才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兩岸險峰,恭敬地回道:「回爺,小的看這山這水都是一樣的,分別不出來。」
「哦?」慕容璟和不由得露出興味的神色,笑道,「既然是一樣的,那又為何要分你南越我大炎,不如合為一家可好?」
聞言,牧野落梅心中一驚,看過去時卻見他眼中滿是戲謔,一時竟有些分不出他是在逗弄越秦還是真有此意了。如果眉林在此,必然不會有此疑惑。
越秦顯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抬手撓起了腦袋,好一會兒才擰著清秀的眉頭有些苦惱地道:「合成一家當然好,不用打仗了。可是,誰來當皇帝呢?」
慕容璟和看著他皺成一團的小臉,不由得樂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行了,這事還輪不到你這小傢伙來操心。你在那裡鬼鬼祟祟的是想要幹什麼壞事?」
牧野落梅極少見到他對其他人如此寵縱,心中詫異,不免多打量了幾眼越秦。見其雖然瘦小,但長得清秀俊俏,尤其是一雙眼睛烏黑澄澈,極為靈動,一時間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顯然過去五年慕容璟和私生活之亂已給她心中落下了陰影。
越秦心思單純,雖然感覺到她看自己的目光怪異,卻怎麼也想不到那處去。聽到慕容璟和問,正中下懷,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回爺,小的剛在啊……眉……眉林姑娘那裡說了一會兒話,正想回房,看爺和牧野將軍在上面,就想過來看看爺有什麼吩咐沒有。」
慕容璟和聽到眉林兩字心口不由得一跳,但很快就注意到越秦改了稱呼,正在琢磨其中意圖的時候,便聽到牧野落梅道:「她已為人婦,就算嫁的只是一個太監,可也當不上姑娘二字了。」
聽出那話語中的譏嘲,慕容璟和側眸看過去時,正看到她唇角輕蔑地撇著,心中不由得一陣不舒服,臉色便沉了下來。
越秦更加惱怒,但是也知道得罪不起此人,當下完全不予理會,仍然看著慕容璟和,帶著賭氣意味地道:「爺,小的還是習慣叫眉、眉林姑娘,眉林姑娘,眉林姑娘……」
慕容璟和被他那孩子氣的行為逗得「撲哧」笑出聲,一腔鬱氣化為烏有,在看到牧野落梅氣得鐵青的臉時才覺得有些失態,忙乾咳一聲,假裝轉身去看山色。
「你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吧,她……」在說出這個字時,他原來還有些輕鬆的情緒一下子沉落下來,淡淡道,「她必然不會介意。」事實上,他倒是很喜歡這個稱呼。
得到慕容璟和的允許,越秦不由得意起來,示威似的瞥了眼牧野落梅,只差沒手舞足蹈了。牧野落梅又不能真與他一個小孩子計較,冷哼一聲,怒氣衝衝地撇下兩人回了艙。
慕容璟和沒有回頭,似乎已沉醉在景色當中,忘了周遭的一切。
越秦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想到眉林之前側身看著窗外時的神色,隱然覺得兩人身上流露出的感覺有些相似,讓他心中酸酸澀澀的很不好受。
越往南行,雪倒是不下了,雨卻多起來,到了下午時,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來,直到傍晚也沒停。
三餐原本都是各自在房間裡解決的,清宴伺候慕容璟和吃罷,回到房間時發現裡面已經有人。推門,一眼就看到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火鍋子,還有幾盤常見的配菜。
「總管大哥終於回來了!」越秦的歡呼聲最先響起,然後是一張小臉湊過來,一把拽住他便往桌邊拉,「快快,肚子都快餓扁了。」說話的同時頭也不回地一腳將門踹上。
眉林正在笑吟吟地為大家分碗筷,屍鬼原本是在拿著碗添飯的,見到他,手上不由自主地一哆嗦,停了下來,神色忐忑侷促,似乎害怕被他責備不該沒經同意便進入他的房間。
清宴從來沒想過回房時會有人等自己,以往總是一室冷清,他似乎也習慣了,如今卻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心中似乎有暖意在發酵。
見到他神情不對,屍鬼不由得慌了手腳,放下碗想上前,卻又不敢。
「一個人吃飯總覺得可憐得很。」越秦正為能跟大夥兒一起吃飯而興奮著,也沒注意到兩人異樣的神色,快嘴解釋。原本他是有些怕清宴這個平時喜怒不形於色還總喜歡拿高高在上的目光看人的總管。但是因為他和眉林的關係,便不由得多了幾分親熱,「我喜歡熱鬧,人越多越好。總管大哥你可別生氣,這是我出的主意,鬼大哥也是我拉來的。」原來越秦開始只是端著飯去找眉林一起吃,眉林便想到清宴回房時飯菜怕已冷了,便想到不如幾個人一起吃火鍋,於是越秦連著屍鬼也拽了來。
清宴將臉上的嚴肅斂去,露出淡淡的笑,道:「如此甚好,我倒是多年不曾與人一起吃飯了。」說著,在挨著眉林那邊坐下,從她手中接過筷子,主動往鍋裡夾了幾片豆腐。
屍鬼見狀,也放鬆下來。添了飯,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
清宴接過,沉吟了一下,才開口:「你不是我的下屬,不需如此。」
「是啊,鬼大哥,你要這樣拘束,這飯吃起來可就不香了。」越秦笑嘻嘻地在一邊起鬨打趣。
屍鬼被說得臉紅耳赤,喏喏了幾句,倒也真不再像開始那般戰戰兢兢。倒是眉林眼尖,瞅到清宴的耳根隱隱有些發紅,心中不由得微笑。她是想不明白這兩人是怎麼會湊一塊兒的,但若都是真心,倒也沒什麼不好。
越秦是個孤兒。屍鬼送信到王府之後,清宴曾派人到他家去查訪,得到的是他父母雙亡老婆早已改嫁的訊息。算起來,在場四個都算是孤苦伶仃之人,雖然來歷身份各有不同,如今聚在一起,也無格格不入的感覺。
眉林無法說話,清宴早已養成食不語的習慣,屍鬼木訥沉默,因此就只聽到越秦一個人在那裡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倒也算是熱鬧。
正吃到酣暢之時,門突然被叩響,下一刻,已被推了開來。
「清宴……」慕容璟和的喊聲同時響起,卻在看清門內情景時又戛然而止。
那時眉林正在給清宴夾魚片,越秦則在往拘謹的屍鬼碗裡猛堆肉菜,屍鬼則忙不迭地想避又不敢避,見到慕容璟和出現,幾人都有些僵愣。
清宴最先反應過來,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眉林。
「爺。」他有些疑惑,這是他的吃飯時間,不知道有什麼事竟然能讓王爺急到親自來找。但即便是如此,他仍然沒有絲毫遲疑地準備往外走去。
然而,慕容璟和卻步了進來。
「你吃完再說。」他說,自己則走到清宴的床邊坐下。屋內已經沒有多餘的椅子,除了床也無處可坐了。
其他三人這時才緩過神,都趕緊站了起來。
慕容璟和示意他們繼續,不必管他。但清宴哪能真不管,當下給他去沏了壺熱茶,這才回到桌邊。
有這麼一尊大神在旁虎視眈眈地看著,四人哪裡還能像開始那樣隨意,氣氛不由變得有些僵凝,連喜歡說個不停的越秦都沉默了下來,除了不時給更加侷促的屍鬼夾菜外,便是悶頭快吃了。
眉林恰好背對著床,感受更為明顯,整個人就彷彿被烈火炙烤著一樣,坐不能安,食難下嚥。
過了一會兒,清宴繃不住了,放下碗筷,在眉林等疑惑的目光中看向一邊慢條斯理飲著茶,一邊用目光荼毒著他們的男人。
「我吃完了,你們吃完就回去休息,不用收拾。」他對眉林柔聲道,眸中盡是安撫之意,語罷站起身道,「爺,我們出去說吧。」
「無妨,就在此地說也是一樣。」慕容璟和卻穩坐如山,沒有挪動的打算,眼中隱隱泛起戾色。
清宴明白方才的舉動惹這位爺不快了,但他不否認自己確實是故意的。看了一眼垂著眼自王爺進來便再沒展露過笑容的眉林,心中嘆氣,卻無可奈何。只能走過去,順便替她擋住慕容璟和若有似無投過去的目光。
慕容璟和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諷笑,他自然看出了清宴的意圖,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淡淡道:「自明日起都到大廳去吃,不許再窩在這小小的艙房中,免得說本王薄待下人。」
清宴規矩地應是,心道:親自來就是為這個嗎?爺你也太小題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