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林經他一提醒,不由得想起那個美麗的男人以及他身上讓人眩暈的香味。
「你動屍體了?」慕容璟和皺眉。
「我要拿他頭下的玉枕,自然……」眉林微感不安,不自覺地解釋,卻被慕容璟和不耐煩地打斷。
「那種屍體是能隨便亂動的嗎?你有沒有腦子啊?」
又被罵了。眉林有些鬱悶,但卻不若上次那麼難受,只因能感覺到他斥責下的擔憂……也許是擔憂吧。
「他不一定死了嘛。」她嘀咕,直到現在仍不相信那是一個死人。
「那片石林存在了千百年,你還指望那人是剛放進去的?」慕容璟和沒好氣地道,想了想,又覺得為這麼個事兒生氣犯不著,於是道,「這是別人夢寐以求的好事,你便當撿個便宜吧。」
聽出他語氣中的敷衍,眉林便沒繼續說下去。於是這內力重生的事便到此為止,之後很久兩人都不再談及。
老窩子村雖然窮,但日子卻是寧靜而悠然的,沒有爾虞我詐,更沒有時時的提心吊膽。眉林有記憶來就沒過過這種日子,她覺得為此受點苦,也是值得的。
只是毒發的疼痛雖然被草藥湯緩解不少,但毒藥卻並沒減弱對身體的消耗,加上與日益增強的內力產生的衝突,使得之後她又昏倒過幾次。有一次是在打獵回來的路上,然後被同村的一個村民送回了家。
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炕上,與她面對面的慕容璟和臉色不是太好,沒等她回想起發生了什麼事,就聽到一個公鴨聲音的男人操著一口當地俚語在那裡滔滔不絕。
茫然回頭,她看到一個矮個子男人盤著一條腿坐在炕尾,一邊端著碗大口喝著水,一邊跟慕容璟和說著話。正確地說,是他在說,慕容璟和負責聽。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豆鼓的味道,燻得眉林幾乎又要暈過去。
那人看見眉林醒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如果不是被慕容璟和眼中的冷然壓住,只怕已經撲了過來。
「林家娘子你終於醒了,喝點水喝點水……」他一邊說一邊熱情地湊過去,要把自己手中的碗遞給她。
隨著他的動身,那股臭味變得更加濃烈,眉林臉色微白,稍稍撐起身,接過碗,卻並沒喝。
「你是……」儘管她很想把這莫名其妙的男人趕出去,但習慣的謹慎卻只是讓她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弄清楚事情緣由才是首要的。
她長得本來就秀麗,這一笑自然如嬌花綻放,蒼白的臉色更增幾分楚楚可憐的動人,絕不會減弱那與普通村女完全不同的美麗。
男人看得呆住,若不是慕容璟和冷哼出聲,只怕口水都要流下來。
眉林心中雖然不悅,臉上卻分毫沒表現出來,她掀被下炕,又給慕容璟和掖好被角,才聽到男人磕磕巴巴的解釋,好半會兒才算聽明白,原來是這人把暈倒在地的自己送回來。
怎麼說別人也算是救了她,她更不好擺什麼臉色,當下從打回的獵物中挑了一頭麂子兩隻野兔五隻野雞算是感謝,好不容易把人給送走了。老窩子村的人雖然依山而居,但會打獵的卻沒幾個,大多仍是靠著幾畝貧瘠的田土生活,因此她送的這幾樣東西已算豐厚。
送走人,回到大屋,裡面仍然飄蕩著那股燻人的臭味,慕容璟和的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裡去。眉林還記得當初他在聞到屍鬼身上味道時的反應,看他能忍這麼久而沒發作,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心憐。
「我想到外面去。」他開口,顯然已經忍受不了。
眉林聞言,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發現已是傍晚,山林霞染,天空青藍高遠,完全是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秋晚景色。想到他也是很久沒出去過了,她應了聲,然後去找了張勉強算得上完好的椅子倚牆而放,再去揹他。
剛把人放上背,沒走出兩步,耳朵被咬住,她腿一軟,差點沒跌倒。
「你可不能看上那種貨色。」慕容璟和以比平日低沉的聲音道,語氣不容置疑,似命令更勝商榷。
眉林定了定神,才又繼續往外走,仔細揣摩透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都在想些什麼呢?」村子裡的人都認為兩人是夫妻,又怎麼會打她的主意?何況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加上還要照顧他,又怎有精力去禍害別人?
慕容璟和撇唇,依然咬著她不放,「那你還對他笑得那麼風情萬種?」
風情萬種風情萬種風情萬種……一剎那,眉林腦子裡全部充塞著這幾個字,只差沒一口血噴出來,好一會兒才恨恨地道:「我對你笑得更風情萬種,也沒見你怎麼著。」她已經被氣得口不擇言,說完才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
慕容璟和「撲哧」笑出聲,心情大好,等眉林將他放到椅子裡時,神色已恢復如常,不再是一副別人欠他千兒百萬的嘴臉。
眉林幫他披了件衣服,然後回屋將被褥面子都換了下來泡進盆裡,又敞開所有的窗子,然後拿著艾草等物將屋內燻了一遍。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無法忍受那炕沾上別人的味道,畢竟以前也沒少跟其他人擠,更髒更臭的環境都待過。
她想不明白,也懶得想,只是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不停回想起剛才自己失口說出的那句話,臉越來越燙,心怦怦跳得厲害。又羞又窘,還有些莫名的期待,就如……就如兩人還在那窄小的甬道里身體緊貼爬行,他貼在她耳邊低喚她名字時那樣。
「女人,如果我一輩子都這樣,你還會守著我嗎?」就在眉林蹲在井旁開始搓洗被面時,慕容璟和收回看著天邊的目光,突然道。
一輩子……眉林手上動作頓住,低垂的眸子暗了下來,沒有回答。
她哪裡來的一輩子可以承諾?
那時沒有得到眉林的回答,慕容璟和看上去沒有不悅,只是笑了笑,又將目光落向天邊。
在他們心中這並不能算是一件大事,該謝的也謝過了,大約也就結了。哪知第二天卻來了一個婆子。
眉林本來是要出去打獵的,那婆子來得早,竟是恰恰趕了她的巧。婆子夫家姓劉,兩人這算是第一次見。
那劉婆子看到正在扣柴門的眉林,先沒打招呼,而是站在那裡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看那樣子是恨不得連衣服也扒了來研究才算稱心。
眉林被看得發毛,正想開口,她已嘟囔起來。
「倒是個俊俏的小娘子,瘦是瘦了一點,看這臀部卻是能生的……」
眉林臉色微變,但不過瞬間的事,轉眼便笑了起來,那真是笑靨如花,光華奪目。看得劉婆子老眼花了一花,心中暗叫可惜的同時,一扭老腰湊了上去,不等對方說話,便是吧啦吧啦一串拉近乎。
「小娘子這是要去哪?」半天之後,她似乎才想到對方正要出門。
眉林一邊琢磨著她的來意,一邊笑道:「這快要過冬了,家裡也沒什麼現成的糧食,奴正想進山看看能不能弄點東西對付對付。」因為要向獵人請教怎麼處理皮毛以及販賣獵物,整個老窩子村幾乎沒人不知道她會打獵,所以也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聽到她的話,劉婆子就是一陣嘖嘖嘆息,就在眉林臉上的笑快要掛不住的時候,才滿臉憐惜地嚷嚷:「真是造孽哦,要你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成日往山裡跑,要是遇到個把狼啊大蟲什麼的,這可如何是好?」
眉林依然笑著,卻沒說話,也沒有讓她進屋的意思。
劉婆子見她沒回應,不得不自己繼續往下說:「要是家裡有個管用的男人,小娘子還用得著受這份苦嗎?」
眉林秀眸微沉,語氣冷淡起來:「老嬸子說哪裡話,我家哪裡沒管用的男人了?」就算慕容璟和動彈不得,那也比這天下大多數的男人有用。她心中憤憤,卻沒意識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當成了這個家裡的男人。
聞言,劉婆子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之色,嘁了聲,才注意到她的不悅,忙賠笑道:「小娘子家裡有男人,老婆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怕說句得罪的話,你家那當家的不連累小娘子便是好的了,哪裡能管得什麼用處?」
「既知會得罪人又何必說?」眉林冷笑,再不客氣,「我家男人有沒有用,可與你這外人有何相干?老嬸子還是請吧。」說著,就準備離開。
劉婆子只道一個綺年玉貌的女子成日面對一個癱子,當也是怨言滿腹,必想找個人傾訴,哪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當下也有些傻,慌忙抓住對方的袖子。
「老嬸子還有何事?」眉林想在此地長住,也不想把人得罪得狠了,當下忍了忍,語氣微微和緩。
怕來此的目的還沒說出就被趕走,這一回劉婆子也不再拐彎抹角,老老實實地道出來意。
「小娘子莫見怪,老婆子來此其實是道喜來的。」
眉林眼皮子一撩,心中浮起怪異的感覺,卻不接話。
劉婆子只好道:「村子頭的衛老二,娘子也是認識的。」看眉林露出疑惑的神色,於是補充道,「就是昨日在山路上把娘子救回來的衛老二。」
眉林點了點頭表示知道,劉婆子便接著道:「衛老二相中了娘子,想討娘子回家做婆姨。那衛老二家裡有五畝上好的水田,四畝肥地,又是不曾娶過親的……」
在聽到要討她做婆姨時,眉林便被震住了,哪裡還聽得進去劉婆子後面虛實難測的誇讚?
「老嬸子,我家裡有男人。」她又好笑又好氣,加重語氣道。
劉婆子停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有什麼?這村子裡好幾家都是一女二夫。衛老二又不嫌棄,還願意幫娘子養那個癱貨……」看到眉林一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劉婆子立知失言,忙作勢虛打了自己一個巴掌,呸呸兩聲,「老婆子嘴賤,小娘子莫怪,莫怪。」
眉林憋著一肚子氣,只是撇了撇唇,沒有應聲。
「這樣的好事哪裡去找,小娘子你只要點個頭,以後就能坐在家裡享福了。」越說劉婆子越摸不清對方的想法,怕自己再說出幾句得罪人的話,忙一句話做了總結。
眉林閉了閉眼,努力壓下踹人的衝動,再睜眼,便是一臉的楚楚可憐。
「有勞嬸子了,只是好女不侍二夫,奴可擔不起這罵名……」看劉婆子想要繼續勸解,忙又道,「何況我那當家的雖然行動不便,但人卻是極好的,奴若再嫁,必惹他傷心。他身子不好,若因此有個好歹,奴又怎能安心享福?」
一番話堵得劉婆子啞口無言,大約也是怕鬧出什麼人命,她也不好再催逼,又隨便說了兩句話,叮囑眉林再想想,便悻悻地離開了。
她這邊走了,眉林卻沒了出去的心思,滿肚子的火氣找不到地方發洩。
慕容璟和正靠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出神,看她怒氣衝衝地迴轉,在廚房裡一陣嘭嘭邦邦地折騰,也不知做了什麼,然後又倏地鑽進柴房,抱出一堆圓木在院子裡劈。她那架勢,不像是劈柴,倒像是砍人。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女人,你過來。」他喊。
眉林鼓著腮幫子劈了兩塊柴,才停下,回頭看到窗內滿眼笑意的男人。舊白色的中衣,烏黑的發散在身後枕著的床褥上,神情懶洋洋的,英俊的臉微微有些蒼白,但卻彎著眉眼,笑意盈盈。
就那麼一眼,她滿肚的火氣突然就都化為烏有了,耳中只聽到怦怦的心跳,如雷鳴。她低下頭,耳根子發熱,莫名地忸怩起來。
「喂,聾了啊。讓你過來,沒聽到嗎?」慕容璟和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中隱隱有著奇怪之意。
過去就過去!眉林驀然抬頭瞪了他一眼,丟下斧頭,當真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