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慕容璟和心中一動,奈何動彈不得,否則以他之心,只怕要將這處所在研究個透徹。

石梯雖然不高,但太陡,而慕容璟和的腿又太長,眉林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安全地弄到平地上,一沾地,兩人就癱成了一堆,出了好一身的冷汗。

「好像是墓葬。」頭恰好枕在眉林柔軟的肚子上,慕容璟和半眯著眼看向黑暗的上空,緩緩地道。神色因為這個猜測而慢慢凝重起來。

且不說這墓葬是哪一朝的君王,只是看這排場,就知道里面肯定機關重重,兇險無比。他們之所以能平安抵達此處,只怕靠了幾分運氣。

眉林想了想,雙手將他挪到地上,起身回到上面的通道口,拿起包袱和插在上面的火把走下來,然後做了一件讓慕容璟和大吃一驚的事。她將火把使勁扔向半空,看著火把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向石道之外,忙跟著探身往下看去。

她其實只想看看上空是什麼,腳底又是什麼,就像慕容璟和沒說出口的想法一樣。慕容璟和卻覺得她這樣的做法太過魯莽,只是阻止已來不及。於是便聽「轟」的一聲,一柱火光沖天而起,然後如漲潮時的海水般洶湧地往兩旁蔓延而去。即使眉林閃避得快,仍然被燎去了少許額髮與眉毛。

她蹬蹬蹬退到慕容璟和身邊,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火海,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火光耀動,照亮了他們所處的整個空間,卻也帶來了炙熱的溫度。

慕容璟和本來也被嚇了一跳,卻立刻被她的反應逗得忍不住笑。他一邊笑一邊眯起眼,等到眼睛適應了突如其來的亮光後,才開始慢慢打量起周遭的一切來。

這是一個極大的溶洞,從頭頂垂落的鐘乳石來看,很顯然是天然生成的。但是那隻限於頭頂。因為躺著,除了頭頂和通道的兩頭,他看不到其他地方是什麼樣。

通道的一端連線著他們來時的低矮甬道,另一端則是眉林插著火把的地方。那裡他之前只隱約看到兩塊白石和一道石階,此時才發現,那裡豈止是兩塊白石,根本就是由密密麻麻的石頭組成,果真像頭頂上的那片石林。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石頭只有人許高,一人合抱粗,就像是將巨石林縮小了放在這裡一樣。

難道真是人為的?他的疑惑越來越深,不明白什麼人要在這裡建這樣一座浩大的工程,較他慕容氏歷代帝王陵寢不知宏偉複雜了多少倍,卻又不見龍鳳圖騰,顯然非是帝王之墓。而如非帝王,又如何能建得這樣一座陵墓?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眉林已經回過神來,一把抱起他的上半身就想往上面的甬道拖。

「往中間走。」他趕緊道,目光落向石道另一端。火光映照下,那片雪白的石林如同火海中的冰島一般,清冷肅然,不受絲毫影響,只是反射著火光,隱隱約約有玫瑰色的光華在流動,美得驚心動魄。

眉林雖覺得那邊像一座孤島,只怕上去就下不來,但一路上他從未出過錯,因此心中雖然有疑慮,卻被炙熱的溫度逼得無法多加思索,於是真的向中間快速而去。

因為身體被抬高,慕容璟和在被拖動的閒暇中,終於可以看到他們所在石道以外的情況。

兩邊都是火海,然後隔著不近的一段距離,又分別是兩條石道,只是上面的石雕不同,但也是不曾見過的異獸。在那兩條石道以外,隔著大約是相同的距離,又是兩條石道,以此類推,可以知道,在中間石林的另一面,也有著相同的石道。而每一條石道的盡頭,都接著一個甬道,或高或矮,或以石門相隔,或以怪獸雕像相守。

炙熱的空氣一股接著一股地迎面撲來,讓人連喉嚨裡面似乎都要灼燒起來。慕容璟和收回目光,看了眼身邊的鳥首怪物,不由得啼笑皆非。

「咳……笨女人!」他有些無奈地嘆氣。

眉林正火急火燎地拖著他跑,雖然說走更恰當點,但她確實是以跑的心情在往中間的小石林奔去,只是手中拖的物體太重,嚴重影響了她的速度。聽到他的話,她已無心情不悅,只是奇怪地問:「我又怎麼了?」

慕容璟和再嘆氣,想要抬手,卻也只能想想,於是更加頹喪。

「這兩邊的獸身就是燈盞,你為什麼非要做把火把扔出去的蠢事?」雖然說能夠看得更清楚些,但也斷了他們的退路。

獸身有一條凹縫,可見燈芯,看這火勢,也許下面就是供應燈油的所在。

眉林匆匆瞟了眼,也有些無語,腳下不停,額上鼻尖都已因高熱染滿了汗光。

「扔都扔了,現在說又有什麼用?」她有些鬱悶,這會兒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有魯莽的時候。

慕容璟和「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搖頭,正想再說點什麼,身體一頓,被放了下來。他留心一看,竟是已經到了地方。

讓人意外的是,在這兩根石柱之內,彷彿有什麼東西隔著一樣,溫度竟不似外面那麼高,卻又不像在之前的甬道里面那麼冷,倒是恰恰好,恰恰舒服。

真是個怪地方!兩人心中同時冒出這個念頭,既驚奇又敬畏。

石道上開始冒起騰騰的白氣,眉林伸手往上一探,不由得倒抽口氣,倏地又收了回來,慌忙把慕容璟和往上拖了幾個臺階。

「這下糟了,在火滅之前我們可能都出不去……」她低聲道,聲音中隱隱透出愧疚之意。

想要等到這樣大的火滅,只怕兩人不是被活活烤死,便是被活活悶死。

慕容璟和倒沒她那麼悲觀,目光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上挪開,道:「扶我站起來。」聞火焰燃燒產生的氣味,並不似桐油,又或者火油,那麼會是什麼能產生這樣烈的火焰?

思索的當兒,人已被攙了起來,眉林站在他的前面,用自己的背支撐著他。

慕容璟和個子頗高,下巴放在眉林的頭上剛剛好,從這樣的角度可將四周的情況盡納眼底。之前一直擱在她的肩上,其實有些委屈了。

「你看左邊那個通道。」他對眉林道,自己的目光則往其他方向看去。

眉林循著指點一看,全身不由得冒了一層雞皮疙瘩。只見一片密密麻麻的東西被熱氣一逼,又或者是受火光吸引,從那個高大的甬道里爬出來,佈滿了左邊那條石道,很多落進火焰中,發出嗞嗞的燃燒聲。她打了個哆嗦,趕緊往對面他們來的甬道看去,確定沒有東西爬出來,這才稍稍鬆口氣。

慕容璟和再讓她看右邊。右邊的通道里面倒是沒爬出什麼奇怪的東西,但有火焰與黑沙噴出,與外面的火焰頗有內外呼應之勢。

「看來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撞到的是一條絕路,卻非死路。」他笑道,扭頭往身後泛著瑰色的白石林看去,暗自判斷裡面是否如同那些通道一樣兇險。

當然,無論是否兇險,他們都只能進而不能退。所以,沒再多想,他淡淡道:「走吧。」

眉林略略振作起來,火把顯然已經不需要了,因此輕鬆不少,當下一肩挎包袱,一肩承著男人的重量,開始順著穿過石林的石階爬上去。

再次出乎他們的意料,小石林並不像外面那樣無跡可尋,而是有明確的道路在裡面穿行。兩人順著那條白石鋪築的路緩緩而行,雖然看似東繞西繞,但仍能確定是在往上而行。

間中也有岔路接入,但慕容璟和卻能緊攫住那條主道,好幾次當眉林以為兩人走繞了的時候,都會看到她開始以為的捷徑往下繞到了別處去。於是不由得暗暗抹把汗,慶幸自己聽信了他的話。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迷局,比外面的連環局不知簡易了多少。」慕容璟和道,笑了笑,神色卻不見輕鬆,「但迷局之外卻是八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吉不吉來兇不兇,踏錯一步萬劫不復。真不知道修這個地方的人究竟是想防外人闖進,還是防裡面的人出去。」

眉林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仍被勾起了好奇。

「我們來的是什麼門?」

兩人已走至石林之頂,一具巨大的棺槨出現在眼前,棺槨像是由一整塊白玉琢成,上面雕刻著精美的圖騰,反射著外面的火光,絢麗至極。

慕容璟和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好一會兒才淡淡道:「杜門。為堵塞之意,有進無出,只是白費力氣,倒也不兇險。」說到這,像是想起什麼,他不由得笑了起來,「想來那造此地之人必然沒想到會有人在這杜門一石之外挖一個大坑,這堵竟變成通了。」

眉林暗忖,如果不通倒也罷了,也許兩人會想辦法從那大坑裡爬出去,然後從別的地方安然離開,也不至於陷落這奇怪的所在,死生難料。她卻不知道,像這樣的地方,如果不是有慕容璟和在,別說掉進大坑,只怕已困死在外面的石陣了。至於這小小的看似簡單的石林,也不是常人能安全通過的。

「那便是此地的主人了。」慕容璟和繼續道,「我們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人,竟是這等厲害。」

眉林也注意到那個華美的棺槨,卻並不是多麼好奇,此時她最在意的不是那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而是要怎麼走出這個怪地方。

見她沒有動意,慕容璟和又補上一句:「也許裡面有逃生的法子。」

於是,眉林毫不猶豫地就要帶著他快速往那玉棺走去。

「等一下。」慕容璟和背上冒了一層虛汗,為這個女人果斷中有些魯莽的性子,雖然她這種魯莽並不常見。但每次一犯,都會造成極嚴重的後果。

眉林探出的腳又收了回來,疑惑地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你看地面。」慕容璟和示意。

乍然一看,那地上分明是白色的石塊鋪就,再仔細一點,就會發現在那些雪白中有些泛著玉石的瑩潤,有的卻顯得冷硬幹澀。

眉林看出來了,卻不明白這裡面的意思,有些茫然地問:「要怎麼走?」她也知道有些機關是設在地磚下,但對此毫無研究,就算遇上了,只怕也唯有硬闖。

慕容璟和笑,「你越來越笨了。」他自然記得她逃避追捕的那些手段,那讓他印象深刻,但自從進入這石林之後,她便越來越不愛動腦筋。

眉林嘆氣,想解釋,又頓住。她實在不好承認,那是因為他懂的東西太多,多得讓她在這種完全陌生的領域不想無自知之明地現醜。她也不得不承認,走了這一路,對於他,她已不由自主地形成了一種依賴性,才會將那份被小心壓制住的魯莽顯露出來。

「你用匕首輕輕點一下石面。」慕容璟和看到她無奈的表情,心情大悅,又特別叮囑了下,「別太用力。」

眉林扶他坐下,然後依言用匕首柄點向石面,第一第二塊都沒反應,在第三塊的時候卻有輕微的漂浮感,心中豁然敞亮,知道那樣的下面必有機關了。

然而從這裡到玉棺有近十丈的距離,莫不成要這樣一塊一塊地點過去?何況,就算她真的這樣做了,又要如何帶他過去?

她這邊犯難,慕容璟和卻仍然笑意盈盈,似乎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可能過不去。

眉林側臉看到,心中一動,立即決定將問題拋給他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