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將藤子拉過胸前,拖著往前走,因為少了很多東西,又省下不少力,速度快了許多。

「你不也睡得像死豬一樣,好意思說我!」慕容璟和一分不讓地反刺回去,見她又往前方走,不由得嚷嚷,「昨天從那裡就沒走出去,今天還走同一條道,你比豬還豬。」

眉林哼了一聲,沒理他,繼續往前。她嚴重懷疑他這是趁機發洩之前對自己的不滿。

「笨蛋。你是我男人,我是豬,你不是豬夫?」她也不生氣,笑眯眯地說。

慕容璟和噎住。他想反駁,但事實上她確實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女人,不管處於什麼樣的地位,他都是連著自己一併給罵了進去。

然而,他還沒安靜一會兒,又嚷了起來。

「喂喂,女人,都躺了一晚了,你還讓我這樣躺著,是存心讓我不好過吧。」

「就你事多。」眉林沒好氣,但仍然放下藤索走了過去,將他從竹板車上解開,然後扶著站了起來。

慕容璟和站立不穩,倒在她身上,在唇蹭過她耳畔的時候快速地道:「他在左邊第三塊石的後面,沒看見有其他人。」因為特別留意,所以立刻發覺了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眉林低低嗯了聲,一隻手攬緊他腰,另一隻手則攫緊了懷中的匕首。

「站都站不穩,你還能再沒用點嗎?」她大聲罵,「真不知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要被你這個男人拖累……唔,疼……疼……快松嘴快松嘴……」她正罵得興起,不料被貼在肩膀上的慕容璟和一口咬住耳朵,立即僵著身子求饒。

同一時間,一陣金屬刮刺的聲音傳進他們耳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眉林感覺到體內血液流速開始加快。

「繼續罵。」慕容璟和低聲道。他察覺到了異樣。

那個人在昨晚兩人睡著的時候都沒把他們怎麼樣,為什麼今天反而沉不住氣?是跟他們互相譏諷的話有關,還是被兩人的親暱舉動刺激到?無論如何,讓一個摸不著根底的人躲在暗處,對他們都極為不利,因此只能冒險將其激出。

眉林呆了呆,罵……罵什麼呢?剛剛被他一咬,啥都忘光了,一時竟想不起要怎麼接下去。

「笨女人。」只需要看一眼,慕容璟和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由得無奈地嘆口氣,突然低頭吻上她的唇角。

眉林一驚,反射性地看向他,他的唇順勢滑過去,密密地封住她的唇,耳朵同時豎了起來,捕捉那人的反應。

風呼嘯著,能將一切細微的聲音湮沒,那個人彷彿一下子消失了般,再沒發出任何聲響。

不是因為這個。慕容璟和眸光一轉,臉上浮起輕浮的笑,在離開那柔軟的唇時還不捨地吮了一下,「給你一個機會發洩不滿。」然後他驀地冷笑道,「我看你這壞女人巴不得我早死,好去找你那姘頭,我偏不如你願!你給我記好了,現在你還是我的女人,我想怎麼著就……」

啪!一聲脆響將他剩下的話給打沒了,眉林一把將他推摔在板車上,卻在他的手差點滑落在地時抬腿不著痕跡地一擋,然後便是一陣亂踢。

「你當你還是那個威風八面的王爺嗎?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德性,除了我還有誰來管你……」她怒顏大罵,一副恨不得要地上男人死的樣子。

「咳咳……你打吧打吧,打死我你也走不出這裡……」慕容璟和蜷縮在板車上,臉隱在暗處,語氣雖然憤怒而羞恥,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

「我呸,你以為沒了你,本姑娘就活不了?」眉林狠狠地道,說著還踹了他臀部一腳,然後倏地拔出匕首,寒聲道,「那咱們就試試,看沒了你,我走不走得出去。」

匕首森冷的光在暗灰色的光線中一閃,就往慕容璟和的胸口刺去。

慕容璟和長眸微眯,幾乎要以為她真的想殺自己。如果不是那金屬的刮刺聲再次響起,而且比之前那聲還要明顯還要悠長的話。

「老子殺了你這個惡婦……」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然後是跌跌撞撞的奔跑聲。

眉林一腳將板車蹬得遠了些,然後迴轉身,看向那個舉著刀向自己衝來的佝僂身影。她雖然內力沒了,但眼力還在,招式也還在。如果遇上高手當然沒什麼可說,但眼前這個人無論握刀的姿勢還是奔跑的速度都實實在在地告訴她,那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頂多身上多了一點普通人所沒有的殺氣和死氣。而這兩樣,是她所不懼的。

「哪裡來的怪物!」她譏道,企圖將那人的怒氣挑得更高。

慕容璟和緩緩地將頭從陰影裡伸了出來,冷靜地打量著那個人,以判斷眉林的勝算。

那個人乍一眼看上去又矮又駝,但實際上骨架很大,如果挺直了腰,與自己並不遑多讓。身上的衣服已經成了一片一片的,鬚髮糾結成縷,將臉掩蓋,看上去只怕在這裡待了不少時日。

步伐沉重,顯然未具內功。出刀的姿勢毫無章法,也就是不會武功。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在這裡?又是怎麼存活下去的?該死的女人剛剛下手一點也不留情,等事情解決了,他要怎麼向她討回來呢?她的嘴上還有山葡萄的味道,嘖,肚子好像有點餓了……

看出眉林的危險不大,他的思維開始散佚,往別的地方躥了。

眉林要是知道他在想這些,只怕恨不得開始沒下手更重一些,不過這時她卻沒辦法分心。來人雖然好像不懂武功,但那把腰刀卻不是唬人的,如果被挨著擦著點,難保不吃點苦頭。又或者是被他發現了兩人的詭計,轉身跑了,要再引他出來,恐怕就難了。

好在那人被她的話給刺激得失去了理智,那把刀沒頭沒腦地就劈了過來,毫無退縮的意思。

眉林目光一凝,就在那刀將要劈及面門的時候,腰身一扭,人已閃到側面,手中匕首同時上挑,在要劃中那人的手腕時突然換了姿勢,曲肘撞在他的心窩。

她左肩傷勢未愈,使出的力道有限,但仍讓男人躬了身子。接著匕首一個漂亮的反轉,輕輕鬆鬆地橫在了他的喉嚨上。

「把刀扔了。」她淡淡笑道。男人身上傳過來陣陣腐屍和死亡的臭味,令人慾嘔,她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男人頹喪地垮下肩,隱藏在亂髮下的雙眼閃過不知所措的神色。

哐當!腰刀落在了地上。

男人的雙手被板車上的藤索反縛在背後,不甘不願地拉著竹板車和上面的慕容璟和一步一拖地往前走。

他不肯說自己是什麼人,眉林懶得逼問,索性就叫他屍鬼。實在是因為被他身上那股惡臭燻得狠了。

奇怪的是,明明是同樣的路,屍鬼七轉八拐之後,眼前的景物竟然一下子就有了變化,前後連半個時辰都沒花到。雖然還是一根根聳立的巨石,但路上卻再見不到一根白骨。

眉林眼睛一亮,以為出林有望,哪知幻想很快就被打破了。

她看到了一個窩棚。一個由白色骨架密密堆砌而成,表面搭著布塊的窩棚。窩棚被一件布袍子隨意隔成兩個空間,一間裡面鋪著厚厚的一層碎骨和爛布,另一間則吊著幾塊風乾的肉塊,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雜物,包括他們帶進來的食物和水以及草藥,亂七八糟的竟然堆了小半屋。

很顯然,這裡就是屍鬼的住處。

眉林二話不說,闖進放雜物那間,拿起竹筒拔開塞子就灌了一口,然後走出來喂慕容璟和。

「你想吃什麼?」她問,自然是指屋裡所有的東西。

慕容璟和搖頭,臉色很難看,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艱澀地道:「扶我坐起來。」

眉林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依言而行,不料剛把他弄起來,還沒坐穩,他就一頭栽進她懷裡,然後大口大口地呼吸,彷彿憋了很久的樣子。眉林恍然大悟,敢情也是被燻著了。雖然知道他沒抱邪念,但被那灼熱的氣息穿透衣衫熨潤在肌膚上的感覺仍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不免又想起之前那讓她措手不及的吻。

努力平復有增快勢頭的心跳,她本想推開他,卻一眼看到已轉過身正滿臉迷茫地看著他們的屍鬼,似乎不明白開始還喊打喊殺的兩人這會兒怎麼又這麼好了?於是強忍下了那種衝動。

「你送我們出去,那些東西全留給你。」她溫柔地摸著慕容璟和的頭,對屍鬼說。

屍鬼看看她,又看看撒嬌一樣賴著她的慕容璟和,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濃烈的憤怒與痛恨消去了不少。

「你們……剛才是想……引我出來?」他問,與之前怒髮衝冠時順溜的語速比起來,顯得生硬而遲緩,像是久未與人交談一樣。

眉林含笑不語,算是預設,而慕容璟和的呼吸也漸漸平靜下來,兩人這會兒看上去就像一對恩愛的夫妻一樣。

屍鬼咧嘴,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就地蹲了下來。

「出不去……出不去的……」他將臉埋在膝蓋上,悶悶地道,聲音像嗚咽,「進了這裡的人,都別想出去……他們出不去……你們也出不去……」

慕容璟和覺得自己終於能壓下那股想要嘔吐的慾望了,聞言側轉臉,看向他。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

屍鬼像是被問住了,滿含絕望的喃喃聲停住,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問:「現在是哪一年?」

眉林聽他問的是哪一年,而不是什麼日子,心瞬間涼了大半。

「昭明三十二年八月……嗯……多少?」慕容璟和應,後面兩個字是問眉林的。

誰還有心思去記日子啊。眉林搖頭,這才發現兩人還維持著那種曖昧姿勢,忙將他推開點,自己也坐了下來,在旁邊撐住他。

「是嗎……昭明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哪……呵呵……」屍鬼呆了呆,訥訥地重複了兩句,便一個人哀哀笑了起來,那聲音如冤鬼夜泣,讓人既心酸又心寒。

眉林將身子往慕容璟和背後縮了縮,仍然覺得有些受不了,不由得輕咳了一聲,悄悄戳了戳慕容璟和,示意他趕緊說點什麼。

慕容璟和沒有理她,直到覺得對方發洩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重複前一個問題:「你在這裡很久了?」

「八年……八年……」屍鬼顫抖著抬起頭,兩眼通紅,眼神呆滯。

慕容璟和倒抽一口冷氣,但立即為這個舉動後悔不已,他扭轉頭一陣乾嘔,直到眉林將他的頭按到自己肩上,才停止下來。

因為一直在山林中逃亡,眉林身上沾染了松竹以及草葉的香味,對抵抗腐臭味有極佳的效果。

「你也出不去?」眉林有些懷疑。在這樣的地方待八年,如果出不去,食物和水從何而來?

「別……別問了。」不等屍鬼回答,慕容璟和已經閉上眼,微微喘息地阻止。

「唉?」眉林有些意外。

「還不夠明顯嗎?」慕容璟和剛說完這句,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忙閉緊嘴。覺得這個女人有的時候很精明,有的時候卻遲鈍到極點。

眉林微怔,看了眼佝僂成一團的屍鬼,然後再轉向他的白骨棚屋,目光最終定在那幾塊掛在棚頂上的乾肉。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湧塞胸臆,讓她心情一下子變得有些沉重,浮躁的心緒也因此而沉澱了下來。

「如果我是你,也會做同樣的事。」她對那瑟瑟發抖,低垂著頭彷彿想要隔絕外界一切厭惡和異樣眼光的男人道。

在屍鬼因為她的話而身體微顫,緩緩抬起頭的同時,慕容璟和也因她的話而變得有些僵硬。但是他對此什麼也沒說,而是轉過頭看向屍鬼。

「如果想出去,就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