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慕容玄烈他們抵達之前,眉林曾按慕容璟和的指點在他們鄰近的一片林子裡做了一些手腳,以防萬一。當然要用這點簡陋的設定收拾慕容玄烈幾人確實有點困難,但單單對付一個心有顧忌的侍衛卻是綽綽有餘。

當眉林看到那個侍衛果真踩到陷阱被藤蔓纏住倒吊在空中的時候,心中對慕容璟和的防備又深了一層。若不是此刻兩人命運相連,只怕她已趁機溜了。

她拔出匕首走向侍衛。

藤蘿交纏,那人被吊得並不高,頭部堪堪到眉林肩膀的位置,但卻因為手腳都被藤蔓纏住,地上又佈滿了削尖的木樁,而不敢擅自用內力震斷身上的老藤。

不遠處的幾個火堆仍在熊熊地燃燒著,那是眉林從他身上借來的火器點燃的,然後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便被一個古怪的陣勢圈住,慌亂中中了他們的陷阱。

當眉林將匕首抵在他因為倒吊而更顯突出的喉嚨上時,他覺得這命丟得真冤枉,但是好像又不是那麼冤枉。

誰知眉林頓了一下,然後轉頭走了,丟下他一個人滿頭霧水地被風吹來蕩去。

眉林滅了火堆,從小樹上取下被戳了兩個洞的衣服走回慕容璟和身邊,丟在他身上,然後轉身去拉藏在草叢裡的藤架。她把慕容璟和扶上去,然後穿自己的衣服。

「為什麼不殺他?」慕容璟和問,他以為她心夠狠。

「我喜歡。」眉林連眼角都沒掃他,繫好腰帶,彎腰去拉藤索。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這話自己不久前才說過,她學得倒是快。

眉林試了試力道,又抬頭看向天空,確定那隻惡鳥不見後,方將藤索挎上自己沒受傷的那邊肩,然後吃力地拉著順溪而下。她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心軟的人,但是在看到那個侍衛眼中流露出茫然無奈以及認命的神情時,突然就不想下手了。怎麼說那人對他們都沒造成威脅,她又何必趕盡殺絕?

如果可能,眉林都不願跟慕容璟和說話,對於這個人,她心底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畏懼,想避得遠遠的,原因很多,她都懶得再去追溯。而慕容璟和顯然也沒太多精力閒聊,因此一路上兩人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直到夜幕降臨。

眉林在一叢繁茂密集的藤蘿灌木中間劈出一個足夠容下兩人的洞穴來,在入口處用從那個侍衛那裡弄來的火摺子生了個火堆。

那些藤蘿間夾有山藥藤,她就順手挖了兩段兒臂粗的山藥,埋到火下的灰堆裡。她又將身上還剩下的生蛇肉用匕首插著拿到火上烤。

看到自己的愛器被這樣糟蹋,慕容璟和不樂意了。

「笨女人,你不知道這樣燒會把它燒鈍的嗎?」

眉林沒理他,將燒得差不多的蛇肉放到一張葉片上,又串上兩三片繼續烤。

除了炎帝和牧野落梅,還沒被別人這樣輕慢過,加上危機已過,慕容璟和終於忍不住惱了,怒道:「賤婢無禮,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聞言,眉林覺得太陽穴好像抽了一下,這才抬頭看向靠坐在對面藤蘿上的男人。見他一臉的盛怒,一時竟有些把不住他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不過不管是怎麼樣,她都已沒有了對他低聲下氣的必要。

「男人,從現在開始你最好學會閉緊嘴巴。」她警告道,眼神不善。沒有其他威脅的動作,卻就是能讓人知道她並不僅僅是說說而已。

如果慕容璟和能動,只怕已一腳踹了過去,偏偏此時卻是動彈不得,只能狠狠地瞪著又轉回頭繼續烤蛇肉的女人,恨恨地道:「賤婢,總有一天本王必讓你為今日所言付出代價。」

眉林打了個呵欠,就著匕首吃了塊烤得差不多的蛇肉,邊嚼邊道:「等到了那一天再說吧。大王爺你現在就是一個廢人,吃喝拉撒都得靠本姑娘,還是想想怎麼討好我讓日子過得舒坦些更實在。」就算沒有鹽,烤熟的蛇肉也很美味,這對兩天沒進熟食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大享受。連吃了兩塊,她才像是想起另外一個人,不假思索地撿起一塊放在草葉上的蛇肉就塞進男人的嘴裡,恰恰把他正要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

慕容璟和被餓了一天一夜,雖然極為不滿眉林的惡劣態度,但並沒抗拒到嘴的食物,三兩下嚼完吞下,一點也不客氣地說:「還要。」

眉林倒也沒想怎麼折騰他,一邊烤一邊喂他,一邊自食。只是兩三片兩三片地烤,實在是熬人耐性,後來她索性削尖了一把新枝,剝了外面的皮,將肉都串上一起烤。

暫時沒得吃了,慕容璟和剛剛被勾起的饞蟲一下子氾濫成災,眼巴巴地看著一聲不吭地烤肉的眉林,忍不住催道:「笨奴才,慢吞吞的,你是存心想餓死本王!」

眉林從來沒覺得一個人如此聒噪過,不由得有些煩了,拿起一串沒烤熟的肉就要往他嘴裡塞。慕容璟和被嚇了一跳,慌忙偏開頭,惱道:「沒熟的東西你也敢給本王吃?」

眉林這下子給氣壞了,收回那串肉繼續烤,「你再囉囉嗦嗦,就別吃了。」如果不是之前領教過他的手段,只怕她當真會以為他就是一個不學無術、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

慕容璟和聞言不由得瞪圓了眼睛,但看她表情認真,只怕是說得到做得到,為了自己的肚子著想,他終於還是強忍了下來。

藤蘿叢中瞬間變得安靜無比,只聞火焰烤肉發出的嗞嗞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夜鳥夢啼。

眉林頓時覺得神清氣爽,自離開暗廠以來首次感覺到拋開一切的自由與輕鬆,什麼任務,什麼解藥,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再擔憂也是多餘。

當烤蛇肉香味變得濃郁起來的時候,她突然想起慕容璟和不可能察覺不到她與之前在王府中所表現出來的不同,但卻一句也沒問過,心中不由得浮起些微古怪的感覺。莫不成他真是對她無視到連她如此大的改變都沒發現,還是有其他原因?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她開口,問的卻不是心中正思索著的問題。

慕容璟和大約還在生之前的悶氣,聞言索性閉上了眼,不予理睬。

眉林笑了下,也不是很在意,想了想,突然起身在他身上一陣摸索。

慕容璟和被嚇了一跳,驀然睜開眼,喝道:「你幹什麼?」

眉林沒立即回答,摸了半天,除了一塊玉佩外什麼也沒摸到。她悻悻地收回手,並沒拿那塊一看便知碰不得的東西,埋怨道:「你身上怎麼什麼都不帶?」她在王府才待幾天,連月銀都沒拿到,這一下出山後要怎麼辦?

尊嚴被一個在他眼中地位低賤的女人三番五次地侵犯,慕容璟和直氣得差點沒暈厥過去,咬牙切齒地道:「本王帶什麼不帶什麼,還輪得到你這奴才過問?」

聞言,眉林只是揚了下眉,笑道:「我想我該告訴你一聲,在你自己能走動以前,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得跟我在一起,我去哪你就得去哪。」她一點也不相信,等他安全回到他自己的地方之後,會輕易放過她。另一方面,慕容玄烈等人以後必然會繼續尋找他們,有他在,她多少有些保障,否則百條命也不夠那些人追殺的。

蛇肉已經烤熟,泛著淡淡的焦黃色,她收回手,將之平均分成兩份,然後把其中的一份全部刷到草葉上。邊做這些事,她邊抬頭看了眼慕容璟和不是太好看的臉色,繼續道:「或許我該說得更明白一點,也就是以後咱們倆得相依為命了,我吃肉你吃肉,我咽糠你也得咽糠。如果沒有吃的話,先死的一定是你。所以,你身上帶沒帶銀子或者可以換銀子的東西與你自己有著莫大的關係。」

「當然,我不介意你一直叫我賤奴才,如果你喜歡的話。」說著,她將串肉的木棍截成兩段充當筷子,然後夾著刷下來的蛇肉開始喂那個已經氣得額上青筋直跳的男人。

看他雖然一臉想要拒絕的神情,卻在猶豫了一下後仍然張開了嘴,乖乖地吃下去,她又補充了一句:「但是你不用指望我這個賤奴才,會花大把的錢請大夫給你治病。」她才不會去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

不知是不是氣過了頭,慕容璟和反倒平靜了下來,靜靜地將屬於他的那份肉吃完,然後便閉目養神,讓人突然間產生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直到眉林將埋在火下面的山藥掏出來,剝去外面那層焦黑的皮,又喂他吃下,他便靠著背後密織的藤蔓睡了,再沒挑起過任何不快。

眉林已將該說的話說完,正好樂得清靜,在火堆裡添了些柴,又注意了下不會燒到周圍的藤葉,也往後一靠放鬆下來。

當她的呼吸漸漸變沉後,慕容璟和卻睜開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然後才將目光轉向一旁燃得並不算大的火堆。跳動的火焰映進他幽暗的眸中,讓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這兩日所發生的事,想起被自己氣走的牧野落梅。

究竟,她是否也參與進了這場陰謀?

這個問題,他只是想想便覺得無法容忍,若成為事實,他只怕會做出連他自己也難以預料的事來。

在見識到眉林的真實性格以前,慕容璟和原本是對前一日莫名其妙就攻擊他逼他對練的牧野落梅產生了懷疑,並因此而感到深刻的悲傷的。當然,這種懷疑在與眉林相處以後不由自主地便慢慢淡化了。他倒更趨於相信牧野落梅是被眉林氣得失去了理智,吃了啞巴虧,才會回頭找自己發洩。

目前的情況是,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因為這件事而吃了大虧。

自五年前開始,他就極少與人動武,就算偶爾玩玩,也只是像狩獵一類的不需調動內力的節目。世人都道他是因為被剝奪兵權而一蹶不振,卻不知他其實是因為被刺殺幾乎步入黃泉,後雖勉強瞞過眾人撐了過來,卻也落下頑疾,經脈弱不受力。

牧野落梅的攻勢步步緊逼,毫不留情,讓他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勉力接招。若在平時,他可以費盡心思巧妙地相讓,但這種情況對他兇險萬分,自然希望越早結束越好,因此出手極其狠辣,只望能逼得牧野落梅自動放棄。

可惜人急無智,他竟忘記了牧野落梅性格要強,又好面子,讓她在壓力下主動喊停無異於讓她示弱低頭,這是永遠也不可能發生的事。因此,最後還是他咬牙硬受了她一掌,兩人的較量才算停下。然而,他的相讓卻被她看出,令她大怒而去。

他當然不會再如以往那樣追上去討好賠罪,翻湧的氣血以及欲裂的經脈讓他連坐在馬上都困難,就在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不能讓一直旁觀的慕容玄烈看出絲毫端倪。於是也藉機表現出一副氣怒難當的樣子,跟慕容玄烈說要繼續追獵,然後便策馬進入了密林。在走出很遠之後,他甚至還能感覺到慕容玄烈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如同一隻擇腐而噬的禿鷲。

他不得不挺直背脊,冀望能在行馬間恢復少許元氣,緩解經脈的受創程度。只是在早上得知慕容玄烈也積極促成此次追獵,那一刻他所產生的不好預感卻成真了,在黑暗將山林徹底籠罩之後,他遭到了伏擊。

父皇曾明令禁止他披甲冑以及參與任何軍事行動,此次竟會破例,實難讓他不生起防備之心。

好在伏擊他的只有兩人,試探更甚於刺殺。想必他身患頑疾的事早已被有心人聽到風聲,正欲找機會證實。而在證實之前,對於他,他們仍然有著忌憚,不敢逼得過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