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想到以前的暗廠,想到昨夜,再想到以後將要面對的生活,一種說不出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幾乎無力再走。
頓了頓,她將額頭磕在粗糙的樹幹上,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然後甩掉那些只要在黑暗中便會不請自來的念頭,咬緊牙繼續往前走。
「無論如何,我總是要擺脫這一切的。」蚊蟲在耳邊嗡嗡地飛繞,她一邊揮袖趕開,一邊對自己說。說這話時,腦子裡浮現出那一年透過車窗看到的滿野春花,她不由得微微笑了。
走出山林時已是月上中天。眉林看著遠處營帳間的燈火,重如沉鉛的腿幾乎邁不動。
實在是不想過去吶!她笑自己的躑躅。
不過這次並沒容她猶豫太久,一聲嚴厲的喝問已傳了過來:「誰在那裡?」
有馬蹄聲響起,一隊人馬拿著火把由另一邊的山林中衝了出來,當先一人身著玄色武士服,肩立海冬青,俊美得讓人心生壓力,竟是大皇子慕容玄烈。他身後的侍衛馬背上清一色掛滿了獵物,其中竟然有一頭金錢豹,顯然收穫極豐。
眉林沒想到會遇到他們,呆了呆,才屈身行禮。
「奴婢見過大皇子。」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也是才歸營,就不知慕容璟和與牧野落梅有沒有回來了。
慕容玄烈眯眼打量了她半晌,仿似才想起是誰,不由得有些疑惑。
「你不是早上跟老三一起入林的那個?怎麼一人在此?三皇子呢?」
一連串的問話讓眉林不知該如何回答,卻又不能不回答,斟酌了一下用詞,她道:「奴婢跟三殿下在林中失散了,正想回營問問殿下有沒有回去……」直到這會兒,她才知道慕容璟和排行第三,那麼在他之上還有一個皇子,她昨日好像並沒看到。
她說話間,慕容玄烈身後的一個侍衛突然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他再看向她,狹長的鳳眸裡便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同情。不知是知道了她被丟下的事,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吧。」說著,他示意手下讓出一匹馬來,然後扶她坐上。
事實上因為難以啟齒的原因,眉林寧可走路,也不願騎馬,然而卻又無法拒絕。她只能不著痕跡地偏側著身子,儘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正常一點。
她大約已算是慕容璟和的內眷,因此接下的路程慕容玄烈並沒再同她說話。
眉林騎著馬走在後面,偶爾抬頭看到他頎長英挺的背影,不由得想到昨晚跌在他身上時聞到的薰香,心中便是一陣不安。
慕容玄烈的人一直將眉林送到慕容璟和的營帳,又探知慕容璟和已安然歸來,方才返轉回報。
眉林進去的時候,慕容璟和正懶洋洋地靠在軟枕上,一邊喝酒,一邊眯眼看跪坐在他身邊的阿玳逗弄一隻火紅色的小東西。
眉林就站在帳門邊斂衽行禮,沒有再往裡走。好一會兒,慕容璟和像是才意識到她的存在,抬眼,向她招手。
眉林走過去,因為他是半躺著的,她不敢再站著,便如阿玳那樣屈膝跪坐下。不過她還沒坐穩,便被慕容璟和一把扯進了懷裡。他將鼻子貼在她頸間一陣嗅聞,然後語氣親暱地問:「你在哪裡沾得這一身的花香?」神情語氣間竟是像從未將她獨自一人丟在深山野林中般,別說愧疚,便是連敷衍的藉口也沒有。
也許眉林在別人對她好時會不知所措,但是應對眼前這種情況卻是沒什麼困難的。
「爺就會逗人家,這大秋天的,哪來的花香?不過是些山草樹葉的味道罷了。」她佯嗔,一邊說一邊作勢扯起衣袖放到鼻子下輕嗅。對於早間的事,竟是一字也不提,一字也未抱怨。
「是嗎?待本王仔細聞聞……」慕容璟和笑,當真又湊過頭來,只是這次的目標卻是她比一般女子更加豐滿的胸部。
眉林心口一跳,想到昨夜的經歷,便覺得渾身似乎又都疼起來了。情急生智,她倉促抬手輕輕在胸前擋了一擋,動作卻又不會生硬到讓人產生被拒絕的感覺,倒更像是羞澀,嘴裡同時吞吞吐吐地道:「爺……奴……奴婢……餓了……」
她倒沒說謊話,雖然回來的路上找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填肚子,卻哪裡管飽。
慕容璟和一怔,似乎這時才想起她一天未曾進食。大約是被掃了興致,他抬起頭來時一臉的悻悻,卻仍然道:「去旁邊的營帳找清宴,讓他給你弄點吃的,順便安排歇宿的地方。」話中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讓她吃過飯就休息,不必再過來了。
眉林心中暗鬆口氣,忙從他懷中起身跪謝,然後便急急地退了出去,連做做樣子的心思都沒有,倒真像是餓極了的樣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怕倔脾氣的阿玳再出什麼妖蛾子,他又牽怒到她身上。
她當然看得出來,因為與牧野落梅有幾分相像的關係,慕容璟和對阿玳也特別縱容。她自不敢也不想跟阿玳爭什麼寵,只希望別總遭無妄之災就好,再然後就是能夠無風無險地完成任務,安然脫身。
出得帳來,她大大地舒了口氣,抬頭看著天上淡淡的月以及稀疏的星辰,算了算時間,再過十天就要換解藥了,只是不知圍獵能不能在這之前結束?
清宴是一個內侍,二十來歲的樣子,白面無鬚。看上去比慕容璟和小,實際上是大了幾歲的。大抵是去了勢的人總是會顯得臉嫩些。
慕容璟和還沒睡,他自然也不敢睡,聽到眉林的要求,仍喪了臉,吊起眼角。他出去好半會兒才回來,端的卻是盤冷了的烤肉。
「吃吧。」他抬著下巴,幾乎是以鼻孔看著眉林,拿腔捏調地道。
眉林也不嫌棄,道了謝。
「不要以為上了主子的床,就以為自己也是半個主子……」
她這邊正用薄刀努力地切著冷硬的烤肉,那邊又陰陽怪氣地教訓了起來。
「公公教訓得是。」眉林毫不動怒,她停下手上的動作,低眉順目地說。她的脾氣早在暗廠的時候便被磨平了,清宴這樣的態度激不起她心底絲毫的波瀾。
見她這樣,清宴又唸叨了幾句,覺得無趣,便自動地停了下來。
眉林放輕手上的動作,咀嚼的時候也儘量不發出聲音,然而速度卻不慢,或者還能稱得上快,不過盞茶工夫,便消滅了一盤烤肉。
當清宴看到乾乾淨淨的盤子時,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你這是幾天沒吃飯啊?」他臉色變來變去,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雖然是冷掉的烤肉,他端的卻是足夠他兩餐的分量,怎麼想她也是吃不完的。
「一天。」眉林笑了笑,沒有過多地解釋,然後問,「還勞公公指點,這盤子奴婢該當送到何處去?」這食罷善後的事自然不敢再勞動他。
對她的謙恭清宴顯然很受用,不再刁難,擺了擺手道:「擱那兒吧,明日自會有人來收。」說著,像突然想起什麼,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皺眉道,「你這個樣子要怎麼侍候王爺?」說著,就走了出去。
眉林有些呆,低頭檢視自己,這才發現在山林中折騰了一天,身上穿的白色衣衫不僅被掛得皺巴巴,還染上了些草葉野花的汁液,看上去黃黃綠綠的好不精彩。想到之前慕容璟和竟然毫不嫌棄地將這樣的自己抱進懷裡,她心裡不由得浮起一抹古怪的感覺,同時也明白了他話中沾染一身花香所指的真正意思。
她這邊胡思亂想,那邊清宴已經轉回來,身後跟著兩個禁軍裝束的大漢。一個扛著大木桶,一個提著兩桶熱水。
清宴指揮著兩人將桶放下,又把水倒了進去,看他們離開,他才將手中拿的乾淨衣服和巾帕胰子放到一旁,對眉林道:「把自己打理乾淨,別讓人說咱們荊北王府的人不知禮儀,跟骯髒的乞丐似的。」
不等眉林說話,他又道:「洗完水放那兒,今晚就在此將就一夜。明兒我讓人給你們搭個營帳。」語罷出帳,之後便再也沒回來。
桶內水冒著薄薄的白霧,清澈的水面上撒著金黃色米粒大小的碎花瓣,被熱氣一蒸,芬芳滿帳,讓人一看就很想泡進去。
眉林在原地站了半晌,確定確實無人再進來後,才慢吞吞地脫去衣裳,踏入水中。
坐下時,桶中的水盪漾著上升,剛剛漫過胸部,微燙的水溫刺激撫慰著全身痠疼的肌肉,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靠著桶沿徹底放鬆下來。
這個清宴雖然說話刻薄了點,為人倒是細心體貼。眉林想,不管他是因為慕容璟和的面子,還是儘自己的職責,這些並不妨礙她對他心生感激。
泡了一會兒,疲乏稍去之後,眉林才探手抽出髮簪,長髮散下,深吸口氣,她身體下滑,讓水沒過頭頂,腦子越發清晰起來。
之前聽慕容璟和偶爾自稱本王,她只當是失口,如今方才知道他竟然已被封王。皇子封王,若不是因巨大的功績,便是被另類放逐。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老皇帝那個位置都是註定沒他的份了。
荊北。那個地方……
一口氣將盡,她「嘩啦」一聲破水而出,抹開貼在臉上的溼發以及水珠,看著燭火的雙眼發亮。
那裡……那裡是她來的地方啊。
那一年她跟其他孩子擠在搖晃顛簸的馬車廂裡,看著一道一道的青山從眼前遠去,碎白的花朵在雨霧中搖曳,心中為不知要被帶到什麼地方而彷徨無措。就在那個旅程最開始的時候,偶聽路人交談,被提及最多的就是荊北。
也許慕容璟和會帶著她們回荊北。想到這個可能性,眉林就不由得一陣激動,心中隱隱升起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期盼。
不過這種期盼並沒持續太久。因為自次日起,直到圍獵結束,她都沒能再見到慕容璟和的面,彷彿已經被遺忘了般。
與她恰恰相反的是,終於向現實屈服的阿玳一直住在慕容璟和的主帳中,榮寵一時。導致清宴每次見到她,眼中都不由得流露出憐憫之色。
而讓她對那個念想完全絕望的是,圍獵結束後,慕容璟和並沒回荊北,而是隨駕進京。那個時候她才知道他一直都是住在昭京。至於荊北,或許只能算一個名義上的封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