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算算日子,再過幾天,我喜歡你就滿一年了。

「瀾音,今天咱們遇到的那位公子是誰啊?」

下午歇完晌,姚青青過來找謝瀾音說悄悄話。那人俊逸脫俗氣度華貴,在河邊時她就好奇想問了,只是不好意思,怕蔣懷舟謝瀾橋笑話她,現在頂多謝瀾音知道,兩人關係這麼熟,她不是特別難為情。

謝瀾音自蕭元走後腦袋裡便一直想著晚上的事,心煩意亂,此時聽好姐妹提起蕭元,她詫異地盯著姚青青看,見姚青青目光閃爍,臉越來越紅,她壓下心頭那股怪異感,笑著打趣道:「怎麼,你喜歡他了?」

那人長得人模狗樣,姑娘們一見傾心也沒什麼奇怪的。

姚青青卻搖搖頭,託著下巴與她道:「喜歡倒說不上,只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出色的人物,難免好奇,瀾音你跟我說說吧,他跟你們怎麼認識的,要跟你談什麼生意?真奇怪,談生意該找瀾橋姐姐啊,找你做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謝瀾音笑笑,信口胡謅道:「他是我三表哥認識的一個朋友,姓袁,來這邊做客時在三表哥調香房看到了美人嬌,想要買,三表哥說要與我商量,他便問了我幾句。」

「那你答應了嗎?」姚青青頗感興趣地問。

謝瀾音撇撇嘴,小聲哼道:「不給,那是三表哥專門送給我的,三表哥都不賣,憑什麼讓他賣?」因為心裡還在怨男人提出那樣過分的要求,現在說起嫌棄對方的話,神情語氣便十分地可信。

姚青青佩服極了,「瀾音真行,換做是我,恐怕他說什麼我都肯答應。」

「誰都跟你一樣沒出息?」謝瀾音得意洋洋地鄙夷道,心裡卻有些發虛。

她沒有答應,可她也沒有拒絕不是嗎?在男人眼裡就成了預設。

不過她猶豫是因為對方救過她的命,對她有大恩,並非因為他容貌出眾,如果沒有救命恩情,便是他生的舉世無雙,冒然提出半夜私會的要求,她非但不會答應,還會馬上告訴表哥,徹底與他斷絕關係。

只是,晚上真的要見他嗎?

送走姚青青,謝瀾音趴到床上,久久拿不準主意。

不見,有點過河拆橋的意思,畢竟她是欠他的恩情,而且他的人品,謝瀾音還是有點信的。可凡事就怕萬一,半夜無人,萬一他生出歹意,別說他身手了得,便只是個普通男人,也絕對能在她呼救前搶先制服她。

還有他說有事求她,又有什麼事是蔣謝兩家只有她能幫忙的?

思來想去,天黑了也沒個章程。

「姑娘還不睡嗎?」

今晚該鸚哥守夜,見姑娘拿著本書靠在床頭,她體貼地勸道:「姑娘早點睡吧,明早起來再看,仔細壞了眼睛。」心裡也有點奇怪,自家姑娘什麼時候這麼好讀書了?

謝瀾音看看身邊的大丫鬟,突然想到個主意,放下書,笑著與她道:「剛剛我看到一個傳說,說是上巳節這晚二更起來,去天上數與本身年齡相當的星星,再默默許願一刻鐘,將來心願便能達成。我準備試試,到時候你在屋裡看沙漏,一刻鐘的時間一到,便出去喊我。」

關係到自己的周全,謝瀾音實在無法相信一個外男,有鸚哥照應,她就不怕了。

鸚哥卻狐疑地盯著主子,「真的管用嗎?那麼晚,姑娘仔細受了涼。」

謝瀾音解決了一樁心事,人突然輕鬆了下來,鑽進被窩道:「我多穿點衣服就好了,你警醒點,二更梆子一響便進來喊我,若是錯過了,我罰你三個月的月錢!」

「姑娘才捨不得罰我。」鸚哥輕輕地笑,看看床上面如桃花的姑娘,她熟練地放下紗帳,掩好了,吹了燈,提著手裡照亮的燈退去了外間。姑娘有命,鸚哥不敢耽誤姑娘的「大事」,和衣靠在床頭,強打精神。

內室謝瀾音也沒有馬上睡著,翻了幾次身,才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時間過得就快了,但心裡有事,睡得淺,街上梆子一響,謝瀾音就醒了,翻個身,聽到外面鸚哥起來的動靜,很快就走了進來,逐次點燈。

「姑娘醒了嗎?」鸚哥隔著紗帳問。

謝瀾音應了聲,鸚哥挑起紗帳時,她看看窗子那邊,心裡一動,忍笑道:「出門前還得念一段經,也是一刻鐘,你去沙漏那邊盯著,一會兒叫我。」說著裝模作樣拿起睡前塞到被子底下的書,靠著床頭看。

鸚哥動了動嘴,見姑娘桃花眼水亮亮的,顯然正在興頭上,便沒有潑冷水,認命地陪姑娘折騰。

謝瀾音嘴角翹了起來。

欠了他的,她願意還,但半夜見面,她不能太準時了,得猶豫猶豫,免得他以為她輕浮好說話,而且讓他等一刻鐘,也算是對他提出這等失禮要求的懲罰,他若不耐煩走了,她正好省了事。

隨便翻了幾頁書,感覺已經過了很久,謝瀾音疑惑地問鸚哥,「還沒到嗎?」

一刻鐘竟然這樣長?

「早呢,姑娘安心念經吧,我給你盯著呢。」鸚哥小聲地道。

謝瀾音有點後悔了,早知一刻鐘這麼長,她該編短點的時間的。

窗外蕭元也聽到了鸚哥的話,雖不知她編了什麼藉口,卻領悟了她「唸經」的意思,笑了笑,站在屋簷下耐心地等。

這種幼稚的懲罰,受著也有趣。

時間到了,謝瀾音梳頭穿衣又磨蹭了一會兒。

「姑娘披上斗篷,外面冷。」鸚哥從櫃子裡取出一件雪青色的斗篷,服侍謝瀾音披上,然後提著燈籠,要去送她。

謝瀾音預設,走到門口卻略微抬高聲音道:「書上說了,不能點燈,我去牆角櫻桃樹那裡許願,一刻鐘後你出來接我。」

「姑娘看得清路嗎?」鸚哥不放心地問。

謝瀾音想了想,笑著接過燈籠,「那我提著燈過去,許願前再吹了。好了,你進去吧,時間沒到不許出來。」先前不想提燈,是怕被鸚哥瞧見那人。

姑娘古古怪怪的,鸚哥小聲嘟囔著進去了。

謝瀾音帶好門,一轉身,就見十步外站著他,一襲黑衣,昏黃的燈光裡,他臉上帶笑。

謝瀾音沒有多看,領頭走到牆角的櫻桃樹下,吹了燈,轉身同跟過來的男人道:「只有一刻鐘的時間,你到底要我幫你做什麼?」

月初天上無月,只有當中一條璀璨天河照亮,還有遠處窗子裡透出來的微弱燈光。但蕭元眼力極好,將斗篷下她冷漠的小臉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許什麼願?」他朝她走去,想捱得近些。

謝瀾音警惕地往後躲,見他識趣地停了,她才沒有抽出手中匕首,聲音更冷,「與你無關,你若沒有事,我進去了。」

小姑娘刺蝟一樣,聲音冷,冷也好聽。蕭元沒再試圖靠近,走到牆根下,靠著牆道:「我有一樣東西,想託你幫我轉給一個人,那個人你沒見過,等她出門時,我會安排你無意撞上她。你要做的,就是趁機將東西塞到她手中。這事必須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一旦被她身邊的人發現,我會惹上大麻煩。」

沈捷一時半刻對付不了,但他必須先救姨母出來,不讓她再以身侍賊。梅閣密不透風,姨母身邊的人肯定也都是沈捷的心腹,他沒法送訊息進去,唯能趁姨母出門時想辦法。安排自己的人去撞姨母,太陌生的人沈捷會起疑,只有沈捷知曉的並絕對與他沒關係的,沈捷才會相信那真的是場意外。

想來想去,只有她合適。

屆時她看到姨母,也只知道那是沈捷的妾室,猜不到他與姨母的身份。

「我呢?」謝瀾音皺眉問他,「我會不會惹上麻煩?」

蕭元搖頭,看著她,聲音溫柔,「你只需咬定是我威脅你,內情一概不知,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他不會為難你一個小姑娘的。」

真暴露了,她與姨母都不會有事,他這邊,也只是廢了一個身份。

但蕭元相信她演戲的本事,只要她想,此事有七成把握。

「他是當官的?」謝瀾音還在琢磨他的話,試著推斷道,「給我祖父面子,而不是懾於我祖父,那他的官職應該與我祖父差不多,難道是……」

她驚駭地瞪大眼睛,他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與平西侯有瓜葛?

蕭元話裡故意露出破綻,就是為了考驗她,見她果然猜到了,他不吝誇讚,「五姑娘冰雪聰明,袁某佩服,就是不知五姑娘敢不敢幫我一回?事成之後,袁某必有重謝。」

謝瀾音沒有馬上回答,謹慎地問他,「那個人是誰?」

「嚴姨娘。」蕭元平靜地道,「她是我一位故友的親人,被沈捷強奪進府,我們想不到辦法與她聯絡,才想請你幫忙。五姑娘請放心,我用性命保證,就算事情敗露,也絕不會給你帶來太大麻煩。」

他說的夠清楚,謝瀾音垂眸沉思,信了他的話。

他沒有必要撒謊,因為她若發現對方不是沈捷與那位姨娘,她可以臨時反悔。而她是被人逼迫的官家姑娘,又不是什麼大事,沈捷確實沒有必要追著她不放。

不過謝瀾音很好奇一件事……

「你說了這麼多,就不怕我不幫你,再去侯府告密嗎?」她盯著昏暗裡的男人,緊張地問。他是太信她,還是有手段威脅她乖乖聽話?

「不怕。」

低沉簡短的兩個字落下,蕭元直起身子,迎著遠處的燈光再次走向她,凝望她的鳳眼比天河岸邊最亮的星還要明亮動人,「因為我喜歡的姑娘,絕非背信棄義之人。」

謝瀾音震驚地忘了躲避。

他說,他喜歡她?

怎麼可能……

「就這麼不信?」蕭元已經到了她跟前,看著她裝滿震驚的美麗眼睛,蕭元笑了,抬手,拇指食指間忽的垂下一枚紅瑪瑙耳墜,剛好落在她眼前。

紅瑪瑙輕輕地晃,謝瀾音呆呆地看,耳邊是他低啞好聽的聲音,

「早在玉井樓上聽到你說話的那一瞬,我就為你動了心,所以路過玉泉,認出那耳墜與風吹面紗你耳朵上戴的一樣,我才將其收入懷中。瀾音,真的,算算日子,再過幾天,我喜歡你就滿一年了。」

他說他喜歡她,快要滿一年了。

夜裡無風,只有星光閃動,看著眼前她親手扔進玉井此時又被他捏著的紅瑪瑙耳墜,看著耳墜後他過於靠近的俊美臉龐,謝瀾音心跳不穩,恍然如夢。

他真的喜歡她這麼久了嗎?

記憶迴轉,是初遇時他冷漠的背影,是城外他孤傲的一瞥,是僮山上她暗示不捨,他平靜地叮囑她養傷,是離開西安時她不甘心回望城牆,只見百姓進出通行,沒有他的身影。

真喜歡她,又怎會這樣對她?

恐怕是怕她不願意幫忙,便使出「美人計」來誘惑她?

謝瀾音冷笑,他也未免太看得起他那張臉了。

「你……」

「你懷疑我想利用你?」欲謀大事的人,若看不出一個才十四歲小姑娘的心思,蕭元也不會活到現在。他收好耳墜,目光沒有離開她的眼睛,「撿起耳墜時,我只是喜歡你的聲音,沒有想太多,後來咱們多次巧遇,我對你越發瞭解,漸漸生出求娶之心。只是我意在西安立足,而你將歸杭州,年紀又小,我自知親事無望,才沒有表露出來。」

他振振有詞,謝瀾音卻再也不信,諷刺道:「難道現在你就覺得有希望了?」

「我不確定,但總要試試。」

她退後了兩步,蕭元沒有追,從容地道:「嘗過大半年的相思之苦,從懷舟口中聽說你要回來,我便打定主意讓你知道,所以上元節那晚,我故意落了耳墜,試探你對我的心。而那時我的故人還未找到我,因此你完全不必懷疑。現在說這些確實容易讓你誤會,但我必須解釋為何會如此信你,若連自己喜歡的姑娘都不信,那算什麼喜歡?」

他沒有哄過姑娘,不會說甜言蜜語,只會實話實說,除了有些事情必須隱瞞。

他太平靜,訴情的事做的也像胸有成竹,只說喜歡她,沒有一點點擔心她拒絕的緊張。他不緊張,謝瀾音更感覺不到一點真心,而且他的故人何時來的,還不是他動動嘴皮子的事?

「不用試了,我不喜歡你,還請袁公子將耳墜還我。」謝瀾音直接伸出手,朝他討要,「你真心也好,存心利用也好,我欠了你的恩,這次願意還回去,只求袁公子不要再提其他的,事情完成後,你我再無關係。」

小姑娘聲音天生嬌滴滴,話說得卻冷漠豪氣,蕭元沒想到自己會遭受如此果斷的拒絕,皺眉問道:「為何不喜歡?」

他記得在僮山上,好幾次兩人目光相對,她都紅了臉,嬌羞可人,趴在他背上時柔聲細語,便是不喜歡也是願意親近他的,然而今年再見,她態度陡然轉變。

「因為我讓你唱曲?」蕭元低聲問,這是他唯一想到的得罪她的地方,「那你應該清楚了,我喜歡你的聲音,當時以為離別在即,自然想聽你唱支曲子留作念想,真的沒有任何輕視之心。」

他再三指出喜歡她的聲音,謝瀾音越發反感,不喜歡她的人,喜歡她的聲音算什麼?

「耳墜還我。」懶得與他多說,謝瀾音再次伸出手。

蕭元看著她,一動不動。

謝瀾音抿抿唇,轉身就走,才歪過身子,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搶在她開口之前,蕭元上前一步,幾乎要貼上她,「不喜歡總要有個理由,你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我會改。」

他喜歡她,如果只是姑娘家厭棄的小毛病,他願意改。

「放開我!」被人動手動腳,謝瀾音大怒,試著甩開他手。

她使勁兒掙扎,蕭元自知唐突,及時鬆開,卻擋在她身前,語氣低了下來,「對不起,我……」

「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寧肯被你罵忘恩負義,也不會再幫你。」謝瀾音冷冷看他一眼,再次往前走,未料夜黑難辨,不小心絆到凸出來的一條老樹根,謝瀾音毫無準備,踉蹌著朝前面撲了下去。

蕭元眼疾手快將她扯了回來,快站穩時心中一動,彷彿沒站穩般摟著那小腰側倒了下去,怕磕到她腦袋,他悄悄扶住了她後腦。

那倒在地上,謝瀾音也疼了。後背撞的疼,身上也疼,被他壓的,高大結實的男人,似一堵牆,密密實實地覆在她身上。

「你……」

「你走路一向這麼不小心?」蕭元看著她倒映著星光的美麗眼睛,低聲問。

夜太靜她太美,他情不自禁地溫柔。

略帶責備的語氣更顯親暱,謝瀾音惱羞成怒,一邊推他一邊攆他,「你快起來!」

她身量嬌小,蕭元既捨不得這柔軟的觸感,又怕壓壞了她,稍微貪戀了會兒,十分君子地蹲到一側,伸手扶她,關切問道:「沒摔疼吧?」

「不用你管!」謝瀾音拍掉他手,撐著地要起來。

蕭元沒攔,靴子卻踩著她斗篷。

謝瀾音起身地快,被這樣一扯,不受控制就跌了下去,正好落到了男人懷裡。腦袋裡嗡的一聲,謝瀾音只覺得渾身血氣都湧到了臉上,不知該怎麼解釋,亂撐著他要起來。

「瀾音……」

這樣抱著比壓著她還享受,蕭元捨不得鬆手,雙手緊抱她腰,下巴搭在了她單薄的肩頭,像她當初趴在他肩頭那般歪頭問她,「瀾音,我真的喜歡你,你告訴我,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

溫柔的氣息吹在她臉上,謝瀾音心砰砰的跳,說不清是因為剛剛的兩次驚魂未定,還是這太過親密的姿勢。那懷抱寬闊溫暖,在這冷清的暮春深夜,她竟然有絲不捨離開,可是不行,她怎麼能讓一個男人抱著?

羞惱與委屈糾纏,想信又不敢,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太陌生太強烈,謝瀾音心裡發酸,忍不住哭了,「你放開我……」

小姑娘哭得可憐,蕭元以為自己的舉止嚇到了她,畢竟她是個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他這樣摟摟抱抱確實不妥,連忙扶她站了起來。她頭也不抬要走,蕭元不敢再攔,急著道:「等我確定了動手的日子,再來知會你。」

臨走時急著交代的才是他最關心的,謝瀾音心裡冷笑,擦擦眼淚走了,快到門口,正好鸚哥出來接。謝瀾音就委屈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平靜了,領頭走進屋,脫了外衣便鑽回被窩,免得被鸚哥看出不對。

鸚哥連續打了兩個哈欠,睏倦地將姑娘外衣搭在屏風上,吹燈後出去了。

院子裡,蕭元對著姑娘閨房站了良久,才心情複雜地離去。

她答應幫忙,他鬆了口氣,可她那麼反感他,卻是他沒有料到的。

是他太招人厭,還是他挑的時機不對?

夜裡躺到床上,蕭元難得的失眠了。

謝瀾音沒比他好到哪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想好要忘了他,要去京城挑個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他一來糾纏,她便亂了陣腳。

睡得不好,早上起來,眼底下發青,眼睛也有點腫。

桑枝見了大吃一驚,「姑娘哪裡不舒服?」

鸚哥將此歸結在了姑娘半夜瞎折騰上,小聲數落道:「昨晚姑娘非要去數星星!」

謝瀾音正愁沒借口,便順著鸚哥的話說,怕被母親瞧見,她沒有去前院吃早飯,自己隨便用了點,飯後繼續躺床上補覺。蔣氏憂心小女兒,與謝瀾橋一起過來探望,聽完鸚哥的解釋,母女倆互視一眼,放心地走了。

謝瀾橋去找蔣行舟了,蔣氏回了自己的香園。

剛進屋,丫鬟玉盞遞上一張帖子,「夫人,平西侯府剛剛派人送來的。」

蔣氏接過帖子,坐到椅子上看,看完笑了,「沈姑娘請兩位姑娘初七那日過去賞梅。」

那位侯夫人還真是客氣,前幾天才說讓小姑娘們結交,今日真的送了帖子來。

平西侯府。

十五歲的沈妙抱著一條雪白毛色的獅子狗坐在母親旁邊,聽丫鬟們回完話,她好奇地打聽道:「謝家那兩位姑娘脾氣如何?母親可別什麼樣的姑娘都讓我見,聽說南方姑娘都特別嬌氣,走幾步都要喊累,真那樣,我可同她們玩不到一處去。」

她是西安城裡身份最尊貴的姑娘,去哪兒都被人捧著,性情難免有些高傲。

孟氏並不覺得有何不妥,親女兒,怎樣她都喜歡。瞅瞅女兒,她嘆口氣道:「二姑娘謝瀾橋好做生意,不務正業,五姑娘謝瀾音就跟你說的差不多,嬌滴滴愛撒嬌,娘也不是特別喜歡。不過她們祖父父親有本事,你爹爹讓我別怠慢了,妙妙便委屈一下吧,等她們來了,領著人到花園裡逛逛,盡了禮數便是。」

沈妙一聽,便知道自己不會喜歡那兩個謝家姑娘,很是晦氣,想到這是父親的主意,她突然記起另一件事來,「月中爹爹生辰,娘準備怎麼給爹爹慶生?搭戲臺子嗎?」

談的是喜事,孟氏眉頭卻皺了起來。

慶什麼生辰?她安排的再好,他也不會領情,不會帶她出門遊玩,而是陪那個女人去。

越想越憋屈。

被寵妾添堵的主母多了,但連寵妾的面都沒見過的,可只有她一個!

孟氏暗暗咬牙,餘光裡見女兒笑著逗狗玩,忽的計上心頭。

沈捷不許她去梅閣,那外人不懂規矩擅自闖了過去,總與她無關吧?

而謝家姐妹惹了丈夫不快,長子便是對謝瀾橋有什麼心思,父親不喜,他也得斷了。

「大哥,我想去騎馬,你帶我騎馬去吧?」

十歲的沈應明猶豫著來到兄長門外,小腦袋探進去,對著書桌旁的男人忐忑問道。

沈應時放下書,示意他先進來,「怎麼沒去找你姐姐?」

出門在外,他願意照顧這對異母弟弟妹妹,但關係算不上親密。弟弟怕他,平時都黏在沈妙身邊,倒是沈妙,膽子大些,時常同他撒嬌,讓他陪她去逛街。

沈應明低頭,攥著手指道:「姐姐說今日她有客人過來,沒空陪我。」

其實是母親讓他來找兄長的,但母親叮囑他要說姐姐,沈應明不是很懂,但他聽母親的話。

沈應時沒有多想,起身道:「我去換身衣裳。」

兄長答應地痛快,沈應明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到兄長剛剛的位置,捧著書看,看了兩眼又放下,同屏風後的兄長說話,「大哥,謝家姑娘,是不是咱們在蔣家遇見的那個奇怪的姐姐?」

他去給母親請安時聽小丫鬟們說了。

沈應時動作一頓,腦海裡浮現謝瀾橋俯身打李長茂屁股的情形,回頭看他時長髮隨風輕揚,一雙桃花眼明亮似水。

他看看剛剛從衣櫥裡取出的掛在屏風上的外袍,動作一改,將剛解開的腰帶重新系上,很是自然地道:「三弟去找母親吧,我剛剛想起還有幾封書信要回,明日再帶你出門。」

沈應明「啊」了聲,衝動之下說漏了嘴,「可娘讓我……」

說到一半,對上兄長看過來的目光,沈應明連忙閉上嘴巴。

但沈應時已經明白了。

孟氏輕視謝瀾橋,怕他喜歡對方,所以想打發他走,免得他再次遇見謝瀾橋。

既然如此,她何必多此一舉,請謝家姐妹來侯府?

孟氏不喜的人,沈妙也絕不會喜歡。

沈應時皺皺眉,走到沈應明身邊,摸了摸他腦袋:「隨我去書房。」

到了書房,佈置了練字課業給他。

沈應明不想練字,但更不敢違背兄長的話,抿抿嘴,乖乖拿起筆。

那邊孟氏聽幼子身邊的丫鬟回稟說長子在教導幼子課業,雖然不是出府,但長子被弟弟絆住肯定不會去花園裡,就放了心,喊來女兒沈妙,再次叮囑了幾句。

嚴姨娘是孟氏眼裡的刺,母親不痛快,沈妙當然也憎惡嚴姨娘,因此對母親的話言聽計從。

辰時過後不久,門房那邊派人來傳話,謝家姐妹到了。

沈妙看母親一眼,放下懷裡的愛狗,領著丫鬟去迎客。

侯府門外,謝瀾橋先下車,再過去扶妹妹。

姐妹倆,姐姐穿了身碧色長裙,妹妹著身蓮粉色褙子,並肩站到一起,宛如紅花綠葉,花美葉清新,看得侯府門外的侍衛們忍不住側目,好在都是軍營裡選出來的,知道本分,沒敢多看。

倒是影壁後面轉過來的沈妙,看清謝瀾音後,腳步不由頓住。

她早聽說過,江南多美人,母親身邊的丫鬟誇讚謝家姐妹,她還不信,可是現在……門口的謝瀾音,肌膚白嫩,彷彿捏一下就能掐出水兒,美眸瀲灩,像是含了兩汪清泉,亭亭玉立站在那兒,引人矚目。

那日丫鬟誇讚完謝瀾音,又趕緊說謝瀾音再美也比不上她,當時她信以為真,現在見到真人,沈妙臉上突然火辣辣的,猶如被人打了一個耳光。如果謝瀾音只比她美一點點,她都不會這樣,然而……

沈妙暗暗攥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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