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青殞

春天雖是奼紫嫣紅,卻在一片空茫中過去。夏日的悶熱隨著巨大梧桐樹上的知了鳴叫聲傳遍了整個天際,靜園也被覆蓋其中。景昊已經走了數月,裴青還未歸來。然而卻有一件事將要劃破我枯燥的生活。江西道布政使黃林魁進京述職,跟著他一起來的不僅有琳琅,還有我的澤兒。一想到又能見到澤兒,我每日便覺喜氣撲面。

這一日,竟有雅興在靜園的花園中漫步,跟隨侍的侍女討論鮮花的品種和特性。談到興高,還要親自拿剪子剪了花圃中新開的月季給她們插頭。

一個侍女簪了花,笑道:「我看不是鮮花豔麗讓殿下開懷,而是心肝要到了吧。」

我也並不掩飾,「母親思念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可?」

一群人正說笑間,管門房的內官卻急匆匆趕來道:「啟稟公主殿下,洛陽道都統制宗孝端有萬急之事前來請見。」

「宗孝端?」我思索了一下。此人無人不知,他善於守城赫赫有名,也因性情耿直几上幾下。因他是裴青舊部,故有所耳聞。不過除了裴青,我一向同軍中朝政均無瓜葛。卻不知為何來找我?帶著疑慮,我攏了攏髮髻,「讓他到偏廳小待,本宮這就過去。」

我並沒有直接步入,而是在通往偏廳的木門之側先觀察了一會兒,只見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威武男子在偏廳來回踱著步子,汗水已經溼透了他所穿之衣,卻無心擦拭。

我微微咳嗽了一聲,從木門穿堂而入。宗孝端聽見聲響,當即跪倒,「臣,洛陽道都統制宗孝端參見燕國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每說一次千歲,便重重給我磕一下頭。

這樣磕法豈不是頭破血流,我連忙叫人攔了起來,「將軍威名滿天下。燕國實在受不起這般大禮。不知將軍來到靜園,所為何事?」

宗孝端並未起身,而是號啕大哭起來,「公主,請救裴帥。」

我從未見武將這般傷心,又一聽是裴青的事,心中猛然一悸,慌得聲音也打著戰,「為何叫我救他?他不是在吳王封地嗎?難道是吳王出了什麼事?」

宗孝端一臉驚訝地瞪著我,幾欲捶胸頓足的樣子,「吳王已薨,裴青以失職之罪下了天牢,這事朝廷詔諭已發各道數日,怎麼公主竟不知道?」

恍如被沸騰的油澆中,身體難以置信地腐爛一樣地疼痛。耳邊喧囂起無數金石銅鑼亂敲亂打亂撞之聲。若不是一個侍女眼快上來扶我,我已墜倒在地。

我撐在侍女身上,嘴唇劇烈地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身側侍女忙問他:「宗孝端,你快告訴殿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邊哭邊答道:「數月之前,臣外放嶺南,曾去裴帥府上告辭,碰巧皇上御臨裴府,臣只能在偏殿等候,不經意間,聽到了皇上和裴帥的對話……臣萬死!臣那時只顧著裴帥的安危,未能顧及吳王。」

侍婢扶我在椅上坐下,我才稍稍緩過一口氣,勉強問道:「皇上……說了什麼?」

宗孝端直著脖子便道:「皇上對裴帥道,愛卿也是熟讀史籍之人,應該清楚,前朝太子必不能容於當世之君。朕雖然豁達,但為國家社稷計,也不敢忘記禍起蕭牆的前車之鑑。」

猶如一點星火掉入水中,轟然一聲,心已炸裂。我緩緩言道:「你是說……是皇上讓裴青殺了吳王?」

宗孝端忙答:「臣接到朝廷詔諭,就不分晝夜趕來京城。本想先去找宣城公主,卻發現裴府已空無一人。無奈之下,才來尋燕國公主。世人皆知,殿下與皇上最為親近。當下之事,如果殿下不出面,裴帥就必死無疑了。」說罷又向我拜。

我忽然站起來,「快、快備馬,這就進宮去見皇上。」

馬車轎子都嫌太慢,我直接騎馬疾奔入大明宮。馬蹄驚起塵灰泥沙,一路滾滾。

「快去通報,」我翻身下馬,氣喘吁吁,馬鞭向隨後跟上家丁手裡一擲,對宮門外的侍衛道,「說燕國有急事求見皇上!」

侍衛都知道我與二哥親厚,急忙去了。

一炷香……不到兩炷香時間,我看到劉林高大的個子急匆匆奔來,滿頭是汗,「公主進去吧,皇上傳召殿下。」

我隨著劉林到了裡間。此時的二哥正在批改奏摺,身邊除了一個隨侍的太監,並無他人。聽到我進來,也沒起身,仍然在寫著什麼。

我盯著他看了他好一會兒,牙齒磨得格格作響,「二哥,我聽說景昊出事了,是不是真的?」

二哥一抬頭看見我,便放下了毛筆,轉身對劉林道:「讓他們都下去吧,你也下去。」

內官們紛紛低頭而退。我完全忘卻了平日的禮數,一步步走到二哥面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二哥的眼眶頓時紅了。他看著我的表情既難過又愧疚,「這事本來是想瞞你一段時間。你身子才好了些,怕受不了這樣打擊。」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幾乎是嘶喊道:「告訴我,景昊到底怎麼死的?」

二哥深重地嘆了口氣,才道:「是朕失察,竟使吳王為裴青所害。」

「我不信。裴青絕不會傷害景昊。」我口無遮掩,竟把所有的忌諱全部犯盡,「二哥你已是皇帝,景昊他又瘋傻無知,為何竟不能容他活在世上?」

二哥臉色頓時難看至極,「三妹,你聽了誰的挑唆,竟懷疑起二哥來了。」

「那麼還有誰?還有誰非要景昊死?裴青有何必要害景昊?這世上,最不可能害景昊的就是我和他。」我寸步不讓,咄咄逼人。

二哥惱怒,立起喝道:「三妹,你脾氣一向衝動而不知自制。今日看在你我多年兄妹之情,朕就放下政務,讓你看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呀,將吳王一案所有人證一併提出來,給朕帶到景華宮裡來。」

皇帝令下,外頭一陣忙亂。不一會兒,太醫院的王太醫低首進入內間。行禮之後,景宏便道:「你說說,吳王痴傻之症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太醫是宮中御醫,一向同趙太醫一起負責景昊病情。我回來之後,因為常去照料景昊,與他相熟。

他此刻額上青筋突突地跳動著,連連磕頭,「臣死罪。」

我背心發涼,直接罵道:「休言廢話。」

他慌忙答道:「是!」取出厚厚一疊宮中太醫院的記錄。

宮中規矩,太醫每診都有記錄。景昊一直是兩位太醫一起治療,然後商討用藥。

「吳王殿下之疾,一直由微臣照看。他病中消耗,有不足之症。」王太醫道,「兩年來,微臣與趙太醫多用補養方,然殿下卻始終手足冰涼,身體消瘦,還有諸多寒涼體徵。」

景昊的身體情況,我是很清楚的。

「大用補益之藥,卻一直出現陰涼症狀。微臣始終對此百思不得其解。趙太醫則認為是吳王體質特別。上幾月開始加用鹿血,以助滋養。殿下並未有變化。就在去往封地前三日,突然數次流出鼻血,眉心火熱,現出熱補過甚之狀。」

我逼問他:「可有其他太醫給他加了藥量?」

他搖頭,「絕不可能。若加藥,必是我二人商議,還要記檔留存。我查遍吳王醫檔,未見有載。」

「或是某種一直服用的藥物最近停了?」

「醫檔記載,用藥與方子完全吻合。」王太醫神情嚴峻,「微臣疑心吳王之疾是受藥物長期控制,私下也曾與同僚討論,皆認為吳王可能服食了某種陰寒之物,直到前往封地之前方休。」

我的指甲不自覺地在長桌上狠狠劃過,「王太醫當日何不奏明皇上?」

「微臣不敢,」他背脊微駝,「只是猜測,無真憑實據。」

「再傳周勃。」二哥傳令。

兩名禁衛將一個渾身鐐銬之人提進內間。

周勃渾身是傷,跪倒不住磕頭,口中哀求:「求皇上給小的一刀乾淨吧。」

二哥根本不耐煩看他。旁邊一個禁衛道:「把你在三法司的供詞,再說給皇上和公主聽聽。」

我看著周勃,心底一片絕望。他自小跟著裴青,是他的近隨。周勃也看著我流淚道:「事情到了現在,奴才也只能照實說了。從燕國公主外嫁北夷後,裴帥就吩咐我時常去聯絡吳王宮中內官管申,每次都交給他一包藥粉。」

管申!是了,我在景昊宮裡見過此人。我慌忙問道:「管申現在何處?」

旁邊一侍衛向我答道:「他畏罪自裁了,有供狀在此。」

大殿裡一片死寂。我盯著侍衛交給我的那份供狀,每一個字都像是烙在心頭的鐵塊,「冰蟬毒……每日……飯食中……萬死……吳王……裴將軍……」眼前模模糊糊,這些字一忽兒大,一忽兒小,幾乎無法看得真切清楚。

是二哥的聲音,在向周勃詢問:「裴青讓你這麼做,動機何在?」

周勃叩首道:「裴帥曾說,先皇屠戮裴氏滿門。他苟且偷生,尚了仇人的女兒,只是為了復仇。他也要讓先皇失去最親的人……」

我想要逃走,逃離所有的背叛和罪孽。然而那一切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牢牢附著……於是我無處可去,強烈的眩暈,天旋地轉……我努力地睜開雙眼,整個世界扭曲變形。

裴青、裴青,為什麼?

「殿下,你看,園子裡花都開了。」

侍女捲起簾子,好讓更多陽光照進屋子。感受到劇烈的光線,我的眼睛一陣刺痛。

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躺了多久。

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閉上眼睛,我感到天空彷彿墜落下來,變成無數碎片砸向大地。

能夠再坐起來的時候,侍女在苑裡擺上躺椅,讓我靠坐在上面休憩。

苑中的大楓樹不知已佇立了多少年。碩大的楓葉殷紅如血,正在悄然凋零。風過時,落葉猶如秋雨一般旋落,像秋之殤。

「景昊是……怎麼死的?」

隔了那麼久,我才又一次提起這個問題。

手下道:「吳王落水時,在場只有裴參政。大理寺數審,他都堅稱殿下是意外落水,救護不及。」

「裴參政定的是什麼罪?」

手下忙遞上抄錄的文書。

我默思了一會兒,翻開了文書。第一條罪狀擅權越政,危害社稷。第二條剛愎自用,殺戮皇子。第三條勾結外番,意圖不軌。第四條欺君罔上,背逆天恩。第五條專權私用,藐視新君。此大罪之狀五,另有地方及軍中呈報共計十九項。

「他活不成了。」我丟下這文書,疲憊地落靠在躺椅上。

真相是如何,於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所有的一切,已經一起失去了。

愛哭的我,曾經流過多少淚。可是這一次,竟流不出一滴淚。

楓樹葉子落光的時候,有人來見我。竟然還是宗孝端。

「裴參政秋後處斬,他是冤枉的。殿下!」

我冷冷看他,將三法司審結的罪狀丟到他面前的地上。

「今日冒死而來,是裴帥還想見公主一面。這已是他最後心願,求公主成全!」這戰場上鐵骨錚錚的漢子,一下一下地跪著給我磕頭。

我的呼吸悠長輕慢,彷彿一聲嘆息——如果一聲嘆息足以負載心中的痛。

「送客。」我淡然道,回身入殿,任他磕得滿頭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