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後,我披著件溼答答的長袍被他拽著走。
最高處的溫泉背後有幾座山石。山石下有細長的石階,一直通到帳外。帳外接著的,是間小巧的宮室。
這間宮室很像小時候夢仙宮裡的暖閣。因靠近溫泉,宮室裡也是暖洋洋的。窗前的几上供著帳裡折來的梨花。四處鋪著軟墊。一片舒適安詳之感。宮室小巧,中間卻擺了張碩大的床,四周垂著絲幔。
耶律楚撩起絲幔。我不禁哇地驚歎了一聲。鋪著暖被的床上,竟也撒著片片梨花瓣。
我感念他費的心思,轉頭向耶律楚投去傾慕的一瞥。他的表情雖淡淡的,但我還是看出了些喜滋滋的意味。
他將我身上的溼袍子一掀,扔在地上。拿被褥把我包住,塞進了床裡。等他鑽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幹了。擁著被褥暖暖的,加之剛才泡過溫泉,此刻我一陣一陣地犯困……
我突然睜開惺忪的雙眼,伸手摸摸身邊的耶律楚。還好,他在。
「我睡著了?」我含糊道。
他沒有回答,靜靜躺著看床頂。
我怕他生氣,乖乖挪過去挨著他躺著,「我睡了多久?」
「三個時辰。」他的語氣有一點點……咬牙切齒。
「怎麼不叫醒我?」我羞愧極了。
他微揚了眉,轉過頭,「睡足了嗎?」
我有點心虛地點了點頭。
「上來。」
「嗯?」
「是你說要在上面。」
「啊?不、不,我是說太悶了,要到池子上頭去。」
「要去嗎?現時下人們在那收拾。」
「不要不要……」
「那上來。」
耶律楚不由分說地拉著我的胳膊,將我拽到了他身上。我伏在他胸口。兩個人肢體緊貼。他的手順著我的腰輕撫下去,帶起一陣酥栗。
「親我。」他的語氣變得溫柔,輕輕按著我的頭,放在他胸口。
我兩腮燒起來,卻又無法拒絕,扭捏了一會兒,還是乖乖地跟著他的引導。
非常新鮮的體驗。我的唇有些笨拙地在男人的身體上流連。我模仿他平素的動作,舌尖滑過富有彈性的胸肌,一直往下……
我愛你。我在心裡對他說。只有對自己深深愛著的人,才願意這樣做,才享受這樣做。
我漸漸熟練起來,找到他的節奏。耶律楚忽然像是忍耐不住,一把將我提起來坐在他身上。
「啊……不要不要……好羞人……」
「別亂動……這樣……就這樣……」
「嗯……」
我的長髮輕輕甩動。他凝視我的眼睛,用眼神鼓勵我。
我醉在這抵死纏綿,醉在這親密無間。
囚於別院成了避風頭。為了躲過北方激憤的情緒,離開溫泉行宮時,耶律楚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帶我來到了漢城。
街頭漫步。他身量高大,行動迅捷輕便。而我,因為穿得太多,面紗遮蔽,視線不好,行動笨拙,不時在人群裡擠擠挨挨。
「唉,沒長眼哪……」一個剽悍的大媽嚷嚷著回過身來。
我一驚,才發現自己一腳踏在她的鞋後跟上。
身邊的人一本正經地賠禮道:「對不住了。」
大媽本是一臉怒氣,扭頭一見耶律楚的形貌,又兼他誠懇的樣子,頓時換了滿臉堆笑,「哦……沒啥沒啥,孩子嘛。」
「啥?孩子……」我心下嘟囔著,低頭看了看自己,厚厚的裘服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包裹住身體,一片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站在耶律楚身旁,何止像個孩子,簡直就是一隻布筒。
縱是事實,心下還是老大不爽咧。
「都是你,把人包成這樣……」我嘰裡咕嚕地埋怨。
耶律楚瞥我一眼,回答道:「我可捨不得叫人把你看了去。」
其實他相貌才是過於出眾,一路行來,男男女女,都是指指點點,目光驚讚。難為他從容消受,一無所謂。
忽然心頭驕傲起來,這樣出色的男兒,是我的呀。我微微晃頭,睜大雙眼,緊緊拉了耶律楚的手,跟著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聽他講沿途諸般風俗人情:這裡是大佛塔,那兒是氈帳區。各式各樣的工匠。繡巷的師姑們刺得一手精繡,連周朝大內織造局也比不上;潘樓市沿街大小百餘家,都在半夜寅時才開店做生意,又稱「鬼市」。淨土寺的菩薩像靈驗無比,傳說畫中菩薩手上的小龍還曾破壁飛去,翌日圖裡的龍嘴便銜了只燕兒,與梁間結巢的一模一樣……
才不過極短的日子,戰爭的陰影已經完全從這座城市上空抹去,一片繁華的塵世景象。
「去那吧。」我看得滿心歡暢,拽著耶律楚的袖子,非要擠進前邊一條最熱鬧的巷子。
耶律楚停下來,向那巷子掃了一眼,又看看我滿臉的期待,挑起眉說:「不成,那不是好地方……」
他說話的當口,那巷裡傳出一陣歡呼。雖被耶律楚強拽著胳膊,我還是情不自禁踮著腳望去。
這是最漂亮引人的巷子,兩邊都是裝飾得像畫上一般的樓閣。
一陣歡爽的笑聲。樓上的姑娘個個打扮得女仙一般,穿紅著綠,滿頭珠翠,擠作一團,笑著向下邊的行人們兜攬。
我覺得好不對勁。巷子裡進出的全是各色各樣的男人。
「這是什麼地方呀……」
這時,這邊一個後生模樣的年輕男子被兩個姑娘拖著進門去了,那邊幾個滿臉髯須的漢子勾攬著個豔姬有說有笑地走將出來。
我抬眼望著耶律楚,他卻只笑而不語。
巷子裡的狎語一陣陣飄了過來。
「小娘們,想死哥哥我了……」
「今夜留在姑娘屋裡吧,讓紅姑好好陪你……」
腦子裡轟的一聲,我又羞又惱,垂著腦袋,撇了他的手便一陣疾走。
「又使小性?這次可不怨我。」後面的人追上來,「走,帶你去個好玩的所在。」
七穿八繞,來到一條小巷。巷裡錯落的簷蔭下有個小午市,往來稀疏,連擺攤的都意興闌珊,倚柱打盹兒。
耶律楚拉著我來到一個小攤前。地上一張小小胡床,頂上置了個陳舊的紅木小箱,遍插竹篾,支著一團團五顏六色的斑斕小物。箱後一名瘦小的青衣老伯正和衣打瞌睡。
目光忽為紅箱所攫,情不自禁啊的一聲輕呼,我又驚又喜。
那箱頂竹篾插的,正是一支支活靈活現、七彩繽紛的捏面小人兒,衣裳鬚眉纖毫畢現,有浴起的才人、升帳的元帥,平原走馬、巾幗將相,竹篾雖自不動,麵人兒卻彷彿繞著紅箱戲臺唱作起來,無論從哪裡看都是臺好戲。
長大至今,我何嘗見過這樣可愛的物件。我對宮牆外的認識,從前只來自裴青買來的各式小物。
耶律楚拿起一支宮裝美女給我,指著打盹的老人,「這位老人家可是上京城裡的奇人。入上京沒買他一支麵人兒,就算白來啦。」
老人醒來一笑,乾癟的嘴裡缺了幾顆牙,「爺哪兒的話?老瞎子不過混口飯吃罷了。」
聽得「老瞎子」三字,我心一驚。再仔細一看,老人眼中是黯淡的,一片空茫。我可憐他年紀一大把了沒人奉養,又瞎了眼,見面人精巧細緻,忽然閃過一念:這般技藝,世間有幾個明眼人能做來?不覺得收起憐憫,微笑道:「老伯伯,您做的麵人兒真是好,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喜歡的玩意兒。」語氣雖柔,卻滿是敬意。
老人呵呵大笑,衝著耶律楚豎起大拇指,「爺,您這位姑娘好。心腸好,品貌肯定也是好的。」
耶律楚微微一笑,「老人家,您這就叫眼盲心不盲。」對我眨了眨眼,「讓你瞧瞧大爺的看家本領。」
老人家開啟斑駁的木箱,摸索著拿起一根竹篾,眯眼凝神,「我準備好啦。爺。您給說一說,姑娘生得什麼模樣?」
耶律楚拉著我上下直打量,瞧得我臉頰發燙,嗔道:「都包成粽子了還看啥呀。」
他把我推開一些,背轉身去,輕聲向老人叮囑著什麼。忽見老人雙手在箱後飛快動起,右手的指縫間隱約夾了枚削尖的竹片,連捏帶抹,不消片刻便含笑遞出一支麵人兒,絳紅長衫裹著小巧玲瓏的身段,眉目宛然,竟與我有幾分相似,凝眸望遠的神情既飄逸又高潔,直如仙子出塵。最令人叫絕的是,麵人兒修長的脖頸裡一串晶瑩的珍珠鏈子都不曾遺漏,竟是以小面珠兒蘸取糖霜顆顆串成,閃閃發亮。
我伸手要接,又覺不可思議,「老伯伯,您怎知我的模樣?」
「我並不知。爺說了,我便照著做。」老人搖頭微笑,「這是爺眼中的姑娘。」
這是……他眼中的我……
耶律楚見我呆呆出神,徑直接過麵人兒,輕輕遞入我手裡。
我拿著麵人兒,任他握著自己的手,忽而回過神來,雙頰發燙,眸裡卻蒙上朦朧的水汽。
老人告訴我說:「老瞎子的玩意兒還有另一樣好處。這麵糰都是摻糖、摻桂花末蒸熟了的,又甜又香,以防小孩看了嘴饞,忍不住吃落肚去。」
我愛不釋手地把麵人兒攏在胸前,彷彿連一絲風都不忍讓它吹著,「我愛也愛不過來呢,怎捨得吃了?」說罷取出帕子將麵人兒細細包起來放進懷裡,滿心歡喜。
從漢城出來,日頭已西斜。遠處的山樑上響著乒乒乓乓的聲音,工匠們正在巨大的石料上鑿著。暮光中,一座高塔矗立在我們眼前。
「這裡還在雕琢的,是南塔,記憶體高僧舍利。北面還在建造北塔,記憶體佛經。」立於金色的斜陽下,耶律楚的眼中又有了王者的鋒芒,「教化萬民,佛法為尊。」
南塔立於山樑之上,更顯巍峨。山下,為數不少的善男信女簇擁著。香火瀰漫,一片祝頌聲。
一陣鐘鼎長鳴,從塔上遙遙傳來縹緲的聲音,「開塔顯靈……有求必應……」人群忽然齊齊地跪了下來,開始此起彼伏的許願聲。
「每日這一刻,僧人都要開塔,讓舍利的金光照耀萬民。據說這時候,只要有求,神佛必應。」
我認真聽著,忽然雙膝跪下,雙手合十,閉目低首。
神佛,我想要和他夫妻白頭,永不分離。我想要為他生一個孩子。如果可以,請滿足我的貪心。
睜開眼,耶律楚仍立在身側,望著除他以外所有跪著的百姓。
「快許願呀,」我以跪姿仰首望向他,微微笑了,「願富有四海,征服萬民。」
他望著白塔頂上閃耀的金光,搖了搖頭,「成敗只在手中,不由天地神佛。」
這位在契丹大興佛法,教化民眾的君主,自己卻什麼都不相信。
「可是我信,」我說,「我的願中有你。你若不誠,則願不靈。」
「好,」他的眸子閃了閃,彎下腰低聲附耳道,「玉之願,即朕之願。願成之日,必以純金鋪塔,重塑佛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