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委屈王妃在此暫留。」述律羽之沉吟片刻後道,聲音仍留存些淡淡狠辣之意,在暗沉的帳裡聽來有些粗麻繩刮過皮膚—般的刺。
瑤琴還緊張地挽著我的手臂。她手心裡密密都是汗。我輕輕對她—笑以示安慰。只要耶律楚能恢復,繼續被關在這帳裡並不可怕,因為述律羽之已經複稱我為王妃。
果然,五日後便聽聞耶律楚能起身了。李德威還特意跑來,漲紅了臉再三向我請罪。我向來知道他對耶律楚的忠心,又怎會怪罪他呢?我更擔心的人是耶律寒。他因為我跟述律結下了這麼大的樑子,日後怕是艱難。
不過,耶律楚身體的好轉和找到了失散的侍女,等待的日子因為心情的寬慰而變得不那麼壓抑。
我也曾問起瑤琴這幾年的遭遇。她和我—樣亦不願回憶,只說述律是暗中派人在上京找到自己的。
「奴婢在那裡待了好幾年。」說這話的時候,她雙目燃炙如火,眼角隱隱溢位淚光。
我憐她苦楚,也便不再多問。
有十五日不見耶律楚,今日聞聽他出視軍情,卻是在山之巔。
風起,雪浪起伏如怒海生波,洶湧疊嶂若潮起潮落。蒼鷹展翅,盤旋巡視它的領地。這片長空,是它所有。
張弓、撤弦、搭箭,弓如滿月,箭指長空。
一道利光劃破天空的沉寂,帶動翻湧的氣流,直墜而去。
蒼鷹急扇雙翅,利箭飛追翎羽。只聞悽鳴一聲,眼尚不及交瞬,箭羽已與鷹擦身而過。
鷹猛打了幾個急旋,振翅飛去,只留下鳴聲的餘音。幾片被箭帶下的鷹羽飄飄墜墜,在半空中亂舞。
那樣寂靜,似乎能聽到積雪融化的聲音,緩慢地一滴,丁冬,又一滴,還有微微的流水作響,彷彿穿腸噬骨一般。他收起弓,佇立著一動不動,身影在冬日蒼茫的寒意裡格外孤清。墨色的衣袍被寒風盪漾起憂傷的褶皺,與周圍無盡的白格格不入。
「楚……」我在十丈之下,向他喚了一聲。他所立之處在峭壁之上,中間隔著懸空巨石,是我無法到達的地方。
四周響起輕輕的回聲反覆低嘆。耶律楚一晃,轉過身來,「小心,我下來攙你。」
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在巨石間隙裡輕快騰越,我欣慰地想,他身體真是大好了呢。
「想上去嗎?」
「嗯。」
他攬住我的腰一提,帶我一起攀上巨石。我呼吸一口山頂凜冽的空氣,俯視山下廣闊平原,胸中生出「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情。
「耶律煬的軍隊,已駐紮到遼河對岸。」他極目遠眺,指給我看北邊的地平線。
我暗暗一驚,動作這麼快,「你如何打算?」
耶律楚靜然目視遠方,似乎在想象戰場的壯烈,「上策是賓士遼河,待其渡河時擊之,一舉擊潰各部族主力。」
我有些疑惑,除了不停地招募新兵,頭下軍州的黑鷹軍,這些天根本沒有一點要調動起程的意思。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沉聲道:「耶律煬佔據天福,打的旗號是抗周。現在他據守遼河對岸,並未出擊。我若一動,便給他清剿頭下的藉口。」
的確,無論是否願意,耶律煬已經登基。他是契丹皇帝,耶律楚主動出擊,便是反叛。
「如此,難道只能死守頭下,坐以待斃?」
他慢慢地頷首,很是沉重,「其實,我不敢動,更是不能動。黑鷹軍損失累萬,東丹民生蕭條,百姓如驚弓之鳥。還有渤海王族暗中窺視,馬匹、錢糧又俱缺,我縱有雄心,難為無米之炊。」
我沉默著。一方是歷經戰火已精疲力竭的東丹,另一方是以逸待勞、等待已久的北契丹,加上耶律煬現在的皇帝身份,這場仗,無論從實力還是號召力,耶律楚都沒有勝算。
冰雪的冷酷,一分分投上我的心頭,也覆上他的容色。
「送來玄參的第五日,我就收到了周朝送來的招撫文書。」
是耶律楚能起身的那一日。這文書來得真是時候。
「大周……周朝……我父皇……他怎麼說?」我小心地換用著稱謂,換來換去都覺尷尬。
他慢慢說下去,有些恍然的縹緲和壓抑的痛楚,「我交還幽州,納表稱臣。作為交換條件,周朝將供給歲幣,以助軍資。」
向大周朝稱臣?
我這才恍然他為何十數日沒有見我,心中微微戰慄。耶律楚那樣驕傲的人,怎麼肯?但是,不接受,他又該怎麼辦?這些日子,他內心該是如何地煎熬。
時辰慢慢地晚去。千里夕陽沉沉疊染峰巒,盤踞其中的城池帳幕如沐在殘血中,在峻嶺間顯示出一種悽清的偉岸。前方目所能及之處,黑鷹軍戰旗迎風張揚。鷹的利爪尖翅,伴著被夕陽塗金染血的山巒,漸漸淹沒在天的暗紅與地的雪白之中。
他微微揚起唇角,語聲激昂,眼中卻泛出一抹深重的悲涼,「我的父汗,為契丹立國忍辱負重二十年。他的遺願,數年來我從未敢忘一字。我曾立誓引領契丹走上富強之路,然而立國不到六年,我竟要親自將幽州交還周朝,還要向周朝屈膝投降!」他唇間緊抿已至蒼白,眼神里滿是破碎的痛楚。
這錐心的話語久久縈繞在耳邊。我定定佇立,冷寂的風一陣陣撲到臉上,眼眶裡卻是熱熱的。
他的落寞,我懂得。當年率五萬黑鷹鐵騎擊敗楚玉,奪取幽州,拿下渤海,立國稱王,鍛造他不敗軍神的美名,何等意氣風發。而今日,兄弟反目,敵手招降,新政糜廢,弛墜了男兒的雄心。
「你答應了……嗎?」我心中矛盾重重,像含了一枚未熟的梅子,吐不出,咽不下,只得任它澀在口中,酸到心底。
他無言,只看著我。
「論私心,我是望你歸順大周的,但我又不希望你這樣壓抑難受。」我垂下雙睫,誠實地說道。
他目光緩緩掠過白雪覆蓋之下的城池、軍帳,忽然—聲長嘆:「我答應了,因為沒有周朝的錢糧絹布,我無力與耶律煬抗衡。但是,我又加了一個條件。」
我心懷忐忑地聽著。
他眸中泛紫,隱透著—股別樣的幽深與溫柔,「賜婚。」
「你是說……」我的視線急切地在他面上搜尋,狂躁的脈動在血液裡狼奔豸突,「我?」
「是的,玉,」耶律楚眼中瑩然有光,「周朝要將典葉才明,體光柔順,舜華靡顏,德容並茂的燕國公主,下降給我。」
我竟然要再—次和親,而且這—次是嫁給耶律楚?
心中—陣波濤翻湧,著實難以自抑。腦中登時也完全亂了。心房突兀地跳躍著,聲音失了往日的語調,「就算不賜婚,我也早已是你的人了。」
他眼中有—瞬的晶瑩,擁抱無聲無息地靠近身來,「不同的,玉,這—次,你是堂堂正正、無比尊貴地以公主的身份下嫁。從此,在契丹,你也能夠光明正大。這正是從前我想給卻不能給你的。」
我心底的激動—點點蔓延出來,終是從雙目中傾瀉而出。他伸手攬住我的肩膀,我依靠在他的肩頭。我們就這樣共看落日墜下了長空。如血的殘照裡,只有晚霞逐漸暗去,像餘燼中閃亮的炭火。
楚,把整個契丹奪回來;還有那個人,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我這樣想道,卻沒有說出口。
大婚的喜悅,籠罩在沉沉的戰雲之下。
對鏡端坐,瑤琴為我綰起朝鳳髻。她的手輕挑了玫瑰露,抹在一縷散開的髮絲上。額前鳳嘴中垂下的紅寶石,涼涼地打在眉心。我們在鏡中相視,恍如夢寐。
明鏡裡映出另一襲倜儻身影。他緩緩行來,銀底錦袍上的蟠龍紋飾肆意張揚。
「二哥?」
二哥立於身後,只瞅著我的驚訝表情,唇邊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痕。
我起身便要跪下,「弄玉有罪。」滿身珠玉在身體的急劇動作中丁噹作響,驚擾這無比尷尬的氣氛。
雙膝並未觸地,手臂已被攙住,二哥端詳綴玉寶冠下我的面容,淡淡一笑,似乎對我的不辭而別全不在意,「我的三妹,確是最美的新娘。」
時間緊急,這次大婚,大周只象徵性地從邊界派出三千護衛將我送到幽州。大戰爆發時,北征軍曾佔下此地。然耶律楚海上奇襲奪回辰、錦二州後,黑鷹軍又在燕山西麓大敗北征軍。柳盛損失慘重,只得退出幽州,故這裡暫時還屬契丹管轄。因送我來此,藍甲軍也進入幽州。前些日子還水火不容的藍甲軍與黑鷹軍,竟和平地共處一城。
未曾想到,二哥會親自來到幽州。
他看出我的疑惑,「為示你尊貴,這一次,二哥親自充任通蕃使前來送婚。」
「二哥……」我更覺羞愧,無言以對,只低垂著頭。
二哥輕揚手,周圍侍女們悄無聲息退下。他踱到我身邊,順手將一隻銜血雕龍瑪瑙鐲套上我的腕間。
「好漂亮的鐲子,」我撫摩著腕上的流光溢彩,「多謝二哥。」
二哥聞言失笑,「謝錯人了,是有人託我送的賀禮。」
哦?我抬起頭,目光爍爍地看向二哥。
他卻笑而不語,伸手在我手心寫了一個字。
竟然是……
「景昊?」我一時喜極。
「正是太子。」他的話語中漾著深深的暖意,「他知道你還在,不知道多高興。若不是父皇病重,非苦纏著與我同來看你。」
熾熱的火在我心頭跳動不休。景昊安坐太子之位令人欣慰。這鐲子似帶著他的氣息他的溫度,傳到我的手中。悲的是父皇病重,而我竟一無所知。
「父皇他……」
二哥臉上的笑意已淡然隱去,「父皇病勢日重,已多時未上朝。如今太子監國,急召了柳盛回去攝政,留我坐鎮北疆。」
「太子監國?景昊不過十歲,估計都是柳後的旨意吧。」我眉梢一緊。
二哥與我相視,眼中微有一箭冷芒閃過。
「二哥,絕不能令柳氏把持朝政,為所欲為!」我緊緊捏著腕間的鐲子,「我有柳盛的密信,他與耶律煬密謀篡位,此二賊都該千刀萬剮。」
他走向樓臺盡頭,負手仰望蒼茫深遠的天空。天光籠上他的側顏,唇鋒那一彎高傲的弧度,與挺直的鼻樑、鋒亮的眼神一起,顯示出無與倫比的霸氣。
「柳氏一定會滅亡。」二哥回身,與我眼中亮光交撞。他又是靜靜一笑,「弄玉,我相信,為了大周江山百姓,為了景昊,你願做一切。」
我深重一嘆。手足情深,血脈相連,景昊那雙清亮的眸子,曾多少次出現在我夢中。我只恨自己遠在異國,又恨自己無能,無法護他周全,只能聽天由命。我也曾以為自己早已遠離了大周宮廷,然而當這鐲子帶著熟悉的一切撞入心胸時,我才猛然發現,自己與大周宮廷的關係,永遠無法割裂。
「只要有機會,」我應道,「我不惜肝腦塗地。」
二哥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眸中似有半明半暗的探尋,「耶律楚,他近日如何?」
我理了一理豔錦披帛,才答道:「服了玄參湯……已好多了。」
我的閃避未能逃過他銳利的眼睛。二哥眸中精光隱隱,而唇邊笑意更盛,「叫你為難了,我知他一向恨我入骨。」
我想起耶律隆光的死,胸中只覺窒悶。
「耶律楚受傷中毒,長臥不起,黑鷹軍退守頭下。這些訊息傳到北邊,那邊怕是高興得很。我只是奇怪,這些訊息怎麼走得這麼快?」他側頭一笑,「除非是耶律楚故意示弱。我還聽說,頭下軍州真正的軍力,並不是黑鷹軍。弄玉想必知道?」他話語溫和,問話卻似無形之刃直抵心頭。
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蔓延開來,「二哥,」我避過他的問話,輕聲道,「若我那時服下九轉丹,你會怎麼做?」
二哥轉身,視線依舊投向長空。那高傲的背影仿如天地盡入指掌,「可以釋然遠遁,卻仍願掙扎其中。選擇這條道路,想必你已深知其間艱險。其實我也一樣。二哥所做安排,是對你、我、太子,乃至耶律楚,最好的結果。」
「你是大周人,弄玉,你不可一日忘懷。」幽幽焰光在他的眼底漾動,二哥眉心一抹凝重,低聲道:「耶律楚已臣服大周。若有機會,當設法除掉耶律煬。」
那一瞬間,被他周身散發的凜然之氣所懾,我頷首道:「為了大周江山百姓,為了景昊,我願做一切。」
大周天歷二十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這一日,天下俱聞。
大周北征軍右路元帥淮南王執著我的手,親自將我引出行宮。兩旁宮人俯身行禮,深深淺淺的衣裙如花般在鋪滿紅毯的階上綻放,美不勝收。
耶律楚領契丹百官在階下等候。風揚衣袍,在他眉宇間掠過,留下淡然的蹙痕。絳紅色飛繡金羽的華服在萬千燈火的照耀下異常奪目,令人想起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英姿,他的光芒與驕傲,卻沒有消融他周身的清冷。
在他身後,文武官員分列兩側。述律羽之、左相等都在,耶律寒等一眾武官在另一側。
居上位的是二哥。他赤金簪冠上蟠龍飛繞,一襲海水藍團蝠長袍,寬大的袖袍隨風激盪不休,腰間閃爍的明黃,彰顯貴不可言的天家氣派。此時的二哥,不再只是大周宮廷裡風流倜儻的閒散皇子,不再只是號令三軍運籌帷幄的將軍,他更像是一個王者,天下為弈,翻手為雲,再不掩叱吒縱橫的鋒芒。
他展開明黃色蓋有硃紅璽印的大周詔書。階下眾人立即向這份皇帝威嚴的象徵下跪。
威嚴的聲音傳向四域:
「……去東契丹國號,復渤海舊稱,封耶律楚為渤海王。燕國公主遠赴渤海,出降蕃王,深慮勞煩,朕固割恩,因加殊惠,以慰遠心……以風土之宜,助軍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匹、銀一十萬兩,粟十萬石……」
耶律楚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臣雖不才,敢遵此命,謹當告於天地,誓之子孫。」他的眼中無波亦無瀾,帶著一分太過平靜的漠然。
絹二十萬匹、銀一十萬兩,粟十萬石,聽起來駭人,其實還不抵周軍軍費劇耗。大週數十萬精兵,回紇五萬鐵騎,未能使耶律楚低頭,然而,二哥不僅不費吹灰之力名正言順拿回幽州,還使東丹王納表稱臣,屈膝下跪。
英義想參與作戰撈點好處,柳盛想借助契丹謀朝篡位,耶律煬想坐觀周朝攻打東丹,消耗耶律楚的兵力,但是,真正的黃雀,卻是我的二哥啊。
階下眾人,有多少不甘與屈從。我很明白,此刻尊貴,全憑大周朝在背後。
此起彼伏的祝讚之聲傳入耳中,掩蓋一切。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