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蕭史

冬日的陽光稀薄得沒有一分暖意。遠處大漠連綿起伏,他去的方向遙不可及。疾風掠過,風沙揚起,逼得眼底浮起一層若隱若現的霧氣……

晨光微露時,我們回到議政帳。耶律楚傳來斡爾朵軍總將耶律寒。此人我早聞其名。他也是耶律王族子侄,身份尊貴。作為東丹王親衛軍青年統帥,他所受到的信任和本人的軍功能力都非比尋常。

耶律楚把我託付給他,「三千斡爾朵軍留守天福,聽王妃號令。本汗將王妃安危託付於你,萬勿有失。」

耶律寒當即單膝下跪,「是,末將必以性命相護……」掃了我裙角一眼,「王妃。」

耶律楚稱我為王妃,將軍未及適應,我亦驚疑不已,但有人在,也不好相問。

耶律楚低頭,火速連寫數令,待耶律寒奉令離去後,才將最後一封詔書向我舉起,「玉兒你過來。」

他神色凝重,眼中是不容爭辯與質疑的霸氣。我很熟悉這樣的眼神。每當出現之時,被這目光鎖住之人除了服從,便是滅亡。

我在他面前長身跪下。耶律楚一手按在我左肩,「情勢緊急,我只以此詔立你為正妃,無儀禮,亦不合規制。」

深深地屏息,我從震驚中回神,才意識到:契丹與回紇儀制相同,王妃可參決國事。我要留守天福,必須有正妃身份。

我仰頭答道:「我不在乎有無儀禮。」

他望著我,嚴肅專注的瞳眸,「我在乎。」聽起來簡單的三個字,語氣卻濃烈,似乎要把這歉意深烙在我心中。

雙手接過他的詔書,以最端莊的跪禮叩首,「謝大汗!」復起時,我挺直背脊,迎著他的目光,低聲道:「我心眼小,以後可定要記著補給我。」

耶律楚眼圈有些發紅。他轉過頭去,迅速揮去傷感,向帳外傳令官揚聲道:「傳諭各宮掌事,冊蕭真真為正妃。以戰事計,儀禮待吉日補行。」

冊的是一個假名,但我仍感動,喜悅像溫泉沖刷過全身。誓不立正妃的耶律楚,今日才終於開啟心結。

不知宮裡人會怎樣驚訝與猜測。述律羽之人在辰州。等他知道東丹王正妃是我,又會怎樣。但現在的我無暇顧及這些,因為臨行前,耶律楚要我記住的事情實在太多——

「你再說一遍。」

我只得又重複一次,「軟絲甲要貼身穿著,哪怕是睡下了也不能脫去。」

他點頭,「還有。」

我又道:「守城方略都寫在密軸中,凡事與耶律將軍商議。」

「還有最重要的事。」

我一字一頓道:「長河冰封之日,就是天福城破之時。無論情勢如何,必須速速離城。城北有密道直通燕山,十五日後在風陵渡會合。」

耶律楚形容焦躁,彷彿有貓爪在他胸口撓個不休,伸手捉住我肩膀,「無論發生什麼,絕不可失約!」

……

思緒拉回,我喃喃自語:「十五日後風陵渡……」在這寂靜的宮院裡,心潮卻如失淵之水,空蕩起伏。

宮人在殿外報道:「蕭副將已到!」

半攏下輕煙羅帳,四周的燈火綻放著柔曼又迷離的光,讓人恍惚間有如置身雲團深處。我的聲音裡糅著些微的不安,「進來!」

忽然被我傳喚,蕭史身著軍服,身側佩劍,顯然是從軍中來。

「恭喜殿下。」

「你的訊息,真是好快。」我讚道。一抹酒直送到他面前,瓊漿晃盪中我粲然一笑,「為我們的成功,君當滿飲此杯!」

他的神態仍是溫和,從命取杯,一飲而盡。

「真痛快!」我讚道,立於一劍地外。

蕭史眉目間漸漸霧靄縈繞,輕輕扯了扯喉下的衣領。

「熱嗎?」

他聞言抬頭看我,目光卻有些散漫,勉強維持的笑容在急促而虛軟的呼吸中變得僵硬。我看見他的額頭逐漸滲出了汗滴。

「是不是……頭很暈?」

蕭史身子一掙,想要站起來,未及一步卻軟倒下去。他眉心劇烈顫動,視線搜尋了好一會才對上我嘲諷的眼神,嘶啞的聲音含糊地逸出,「你給我……下藥了?」

我從床後抽出一把銀晃晃的寶劍,直指他咽喉,防備他拼死一搏。但心下並不十分懼怕。蕭史此際中了迷藥,渾身無力。而宮外有數十名耶律寒佈下的侍衛。我舉手擊掌,立即有兩名黑甲兵士入內。

「綁起來。」我令道。

蕭史胸口急驟起伏,試圖運功使力。

「不用白費心思了。」兩人訓練有素,動作極為麻利,很快就將他綁到椅上,捆得嚴嚴實實。

侍衛退下,妃離宮重又恢復的寂靜中,他粗重的呼吸透露煩躁不安的心事。

「這迷藥來效迅猛,可惜去得也快,只好委屈你了。」我臉上浮出一抹如流雲般空泛的笑意,「不過比起上回在死獄,妃離宮可舒服多了。」

蕭史很吃力地抬頭,神志還被藥性左右,「殿下……這是為何?」

「告訴我,你是誰?」我冷冰冰地說道。

他雙眸空茫,喉結動了動,唇卻未動。

「你是誰?」我更貼近他耳邊。

他雙眸一瞬,眼中光芒幽如磷火,「殿下糊塗了嗎?我當然是蕭史。」

我不耐煩再兜圈子,於是開啟天窗說亮話:「我應該叫你蕭史,」猛然間,心中無數的悲與惱漫起,皆化作腮邊的冷笑,「還是稱呼你一聲耶律史?」

也許是被我的話所驚,也許是迷藥兇猛但短暫的效力即將過去,他漸散的瞳光忽然亮出一道銳光。

我們的目光如利劍在空中相擊,一時火星四濺。多少次,我被他溫潤如玉、謙謙有禮的儀表迷惑;多少次,我天真地以為他是可以依靠的寬厚兄長,把他錯當成自小疼我護我愛我的二哥!

他剎那的失神很快變作平靜,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笑出來,「我猜,這又是耶律楚告訴殿下的?」

以退為進,一向是蕭史的拿手戲,可惜我再不會信。

方才被綁時,他身上半甲都被卸下。我也不再廢話,繞到他身後,舉起利劍慢慢地向下劃,把他背上衣服劃開。

蕭史的身體猛然一動。

我取下發間細簪,把最裡層割破的衣裳向兩邊挑開——豁然而出的,正是一隻紋繡的飛鷹展翼。

事實一旦呈現在眼前,還是觸目驚心。我狠狠地用簪子划向他背上飛鷹,溫熱溼膩的液體滴落下來,染透他素衣。他痛得低聲呻吟。

看到血,我目光更冷,「可惜,背上的飛鷹出賣了你。這圖騰,只有耶律家族男子身上才有。」

他的目光驟然間變得咄咄逼人。

我把沾了血的簪子扔到地上。

「還是由我來說,這樣比較節省時間。你說的話,又不知生出多少曲折離奇。」我帶著挖苦的口氣,「把自己說成蕭錯的兒子,怎不怕你真正的父親耶律隆嘯泉下有知,氣活過來?」

耶律楚告訴我,耶律隆嘯原為契丹可汗,是耶律隆光的長兄。蕭史是耶律隆嘯外生之子。因耶律隆嘯正妃是鬱羽陵部酋長之女,性極悍妒,因此蕭史一直不為耶律家族所知。耶律隆嘯死後,數個兒子都在契丹八部之亂中被殺。蕭史因為無人知曉,成為剿殺的漏網之魚。

因為耶律隆嘯死後無子,耶律隆光才承了汗位,可說是兄終弟及。但當時耶律家族並不知道蕭史的存在。按照我們大周人的禮制,他確實有承繼汗位的資格。耶律楚說,蕭史自己也一定這樣認為。

「你暗中集結耶律隆嘯這一支勢力,又假借蕭錯之子的身份得到渤海王族舊勢力支援,自以為已可與東丹王一較高下,從他手中奪取東丹。你潛在他身邊,掩飾得很好,尤其在死獄中的表演堪稱完美無缺,更藉此打入黑鷹軍中。你知道大周連勝,必舉全軍之力誓取天福。你也知道耶律楚無路可走,只能將黑鷹主力困守於天福城中。」我繞到蕭史正面,直視他雙眸,「奪黑鷹兵權在手,以渤海舊勢力為支撐,你就有了和柳盛、和大周談判的籌碼。這不正是你最後的底牌?」

數句話間,蕭史的神色已變了數重。他是聰明人,此時便完全放棄繼續抵賴,「公主既然知道了一切,今日這般舉動可很不明智。」

桌上還擺著方才阿君送來的暖身茶。我取過來,慢悠悠撥開蓋。杯裡頭沉浮著幾片暖姜,此時溫度和宜,正好入口。我微微晃著茶,突然就朝他臉上潑去——他沒防備,口裡短促一呼。茶水溼了他滿臉,順著脖子流入頸項。

我手裡還晃著小半盞茶,諷刺道:「我看這迷藥效力還沒過去,所以幫你醒醒神。」

蕭史受了這潑茶之辱,半晌未動,只任憑水滴滴下流。我似乎是解了氣,胸口湧起的卻是悵惘,「你自詡聰明,卻實在糊塗。大汗心性,他寧可自己殺完了黑鷹軍也不肯讓人奪了去,或是困在城裡做縮頭烏龜。所以,東丹王不在此,天福城裡也並沒有黑鷹軍。」說這些話時,我已經沒有了方才潑茶時的激憤,只是淡淡地吐出。

然而驚異霎時聚滿在蕭史眼中。他的眼珠黑得嚇人,似乎要把我說的每個字都吸進去,「沒有黑鷹軍?」

我重複道:「沒有黑鷹軍。」

他的臉孔因憤怒和驚懼而扭曲,「沒有黑鷹軍,回周來攻何人守城?」

我慢悠悠向他淺淡一笑,一副亡命之徒的神氣,「你,還有我。有君相伴,何懼十面埋伏?」

蕭史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的顏色,表情如同負箭的狂獸。被他的痛苦擊中,我心頭也是一陣模糊的酸楚,竟無法再維持冷靜嘲諷的語氣,「去黑山途中,是你派人襲殺我們吧。」

他直勾勾看著我。

「若不是你暗中搗鬼,山海關的黑鷹軍不至於全軍覆滅……」

難過得說不下去。本以為,他待我總有些對大周公主的尊重,或許還有些因長久以來假扮兄妹共同進退而產生的親情,然而下令追殺耶律楚時,並沒有半分考慮我的安危。

很是明白,什麼對他才重要,但心還是麻木地冷下去,像石子碾過的碎痛。

「他是怎麼知道的?」蕭史的聲音低沉而蒼涼,讓我想起清晨簷瓦上的白霜,即將在陽光下消逝。

我澀澀地一牽嘴角,初來東丹時的情形掠過心頭。

「阿君,」我說道,「你以為她是你的人嗎?」

他眼神一跳。

我幽幽道:「大汗怎會對我不加防備,派來身邊服侍的自然是他的心腹。雖然你拿住阿君的軟處,讓她與你配合傳遞訊息。但是你忘記了大汗是多麼謹慎多疑的人。他當日在死獄中不過是一時為你所蒙,那之後不多日子便暗召阿君,曉以利害。」

他的呼吸越發沉重起來,「那之後耶律楚一直隱忍不發……」

「你以為自己誤被傳入議政帳,聽到了黑鷹軍十萬大軍的動向。殊不知他正是借你之口向回周傳遞派軍去山海關的訊息。」

他的臉上帶了無法形容的頹敗,讓人不忍卒睹,終長嘆一聲,道:「我輸了,終是他城府更深。」

「你知道我是怎麼識破你的嗎?」我喉頭有逼灼的火焰在燃燒。

蕭史愣了愣。

我道:「你很巧妙地利用了兩個我至親之人。但最親的人也最容易露馬腳。我不會女紅,你卻道二哥得了我的如意結佩在腰間。不妨告訴你,我二哥腰間永遠只佩一枚九龍璧,那是他母親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