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鷹墜

有一封日連族長給耶律楚的書信。還有數位將軍的密信,看他們自稱舊部,不像是東丹將領。我在帳中已很久,怕帳外侍衛生疑,便都只開啟略略看個大概,放在一邊。最底下數封信有些與眾不同,用的是周朝錦紙,忙伸手取來。

開啟信封,硬箋徐徐取出。一目掃過,心跳漸漸急促,怦怦撞擊胸口,有聲音在極力狂呼,像要掙脫身體迸裂開來:

果然、果然,我的猜測並沒有錯!

這是一封柳盛給耶律煬的密信,感謝耶律煬在幽州之戰中暗中相助,並與其約定攻取東丹後的進一步行動。

所有的真相,零碎而清晰,將一切事件聯絡起來。耶律煬通過柳盛借大周重兵進攻東丹。他不但不出兵相助耶律楚,還暗助周軍。一旦柳盛攻陷天福,便以東丹為基地反撲大周。到時,耶律煬會出兵助他進取中原。二十萬周朝大軍,再加上契丹鐵騎,景家天下從此易手他人!

柳盛得大周江山,耶律煬穩坐契丹汗位。此二人打得這樣的好算盤!

當日前往回紇和親的我,不過是柳盛送給耶律煬的一件表示誠意的小禮物,順便還可藉此剷除最大的政敵裴氏。

通敵,謀逆,柳盛之罪銼骨揚灰亦難償萬一!雙手再次不自覺顫抖起來,抖得信紙輕簌簌響動。這信之珍貴可以敵國,它是剷除柳氏一族的最好武器。

我該怎麼做?握著信,下意識想站起來,然而回轉身,我整個人頓時僵住——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我身後,不知已看了多久。

耶律楚陰沉的眸光閃爍不定,慢慢掃過我手中握著的密信,掃過我身後開啟的櫃門,掃過那硃紅色的小匣……最後牢牢定在我臉上。

我們都沒有說話。我震驚於他的突然出現,更無法解釋他目光所及的一切。他神色疲憊,惘然之色漸濃。

議政帳中靜得逼人發瘋。他背後有一點隱隱的光亮,淡淡昏黃的影子。帳外值崗侍衛換班的腳步踩過枯葉,咯吱咯吱的碎裂聲。

夜宿的寒鴉忽然一聲淒涼鳴叫,扯得我五臟一陣抽搐。耶律楚拔腿便往外走去。聽著他的腳步聲逐漸移向帳門,我才像是驟然驚醒了,想要呼喊,喉嚨卻像是被掐住,腳也如釘在地上一般,只能感覺到心中痛楚欲裂。

他甚至都沒有問我在做什麼。

「大汗!」我叫了一聲。他卻像什麼也沒有聽見,一轉眼已出了帳外。

「大汗!」追出帳去,夜晚的冷風裡,我的喊聲撕心裂肺。他身材本就高大,疾步走去,身影就要淹沒在茫茫月光裡。

我拼命向他追去,像是年幼時追逐那隻最愛的,卻忽然斷線飛去的風箏。

風箏再不可尋,那種無力感卻一直留在心裡,還有那份將要永遠失去的恐懼……紛亂的思緒中,我跌倒了,裙裾絆住了靴子,身體重重磕在堅硬的沙地上。

「大汗,求你停下……」我追不上,無論是那隻終於飛去無蹤的風箏,還是他……我想要爬起來,卻疼得不行,只能徒然向漸行漸遠的他伸出手去。

雙頰上潮溼的冰涼告訴我自己在流淚,胸膛裡卻迸發出從未有過的膽量和衝動!尖刺始終刺在喉嚨,也刺在心上。我早想一吐為快,縱然要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卻是再不能欺騙。

「我不是真真!」

他腳下一收,站住了。

我忍著膝蓋的疼痛爬起來,向他的背影走去。那寬厚溫暖的脊背,我多想去溫柔地依靠。然而,他知道真相的一刻,我就會失去依靠的資格。

四周沉寂得像是死域。木然到無意識地盯著他的背景,口中的話不受控制地滑出去。

「你絕不會再要一個公主了對嗎?尤其是大周公主,尤其她還是一個禍害。他們打著為她復仇的旗號,來到這裡……」

他站在逆光裡,銀紗一般的月光在他身前投下大片寂寂的陰影。

跪倒在他身後,抬起頭,顫著嗓,聲音虛弱到幾不可聞,「她冒充自己的侍女。她是你殺父仇人的妹妹。她和敵人、騙子合作。她一直在欺騙你……」

他緩緩開口,聲音遼遠,如同寒漠,「棘城會戰,黑鷹大敗,回周聯軍很快就將攻到天福城下。若公主接近我是為周朝,她就快要成功了。若公主要我的命……帶著東丹王的頭顱回到大周,想必是大功一件。」

他的話如鞭子陣陣抽打在我臉上。我的手原先軟弱地垂在身側,此時禁不住舉起來捂住雙頰,「不!」

耶律楚向我轉過身來,微微眯起眼,視線凍定在某一點,彷彿封鎖起所有的情緒,「請問公主她現在如何打算?」

淡得不能再淡的冷聲卻透出分外的陰狠。眯起眼更是他憤怒的預兆。我的視線滑向他攥在身側的拳頭。

涼意透骨,夜半蕭瑟的風不依不饒地灌進領口。

人生如棋,往往是身不由己,卻不得不隨波逐流。我無力抵抗,更無法掙脫這命運的鎖鏈。也許只有用生命,才能抵償對他的傷害。我只願來世莫再生於帝王家!

心跳一點一點加速,直到狂亂的節奏。拔下簪子,悲辛與愴然直錐心脈。瀉落的長髮在風中飛揚,「當……效死於君前!」

「該死的!」耶律楚一把彈掉我手中的簪子,突然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拖曳起來——他的眼神,彷彿要將我從外到內凌遲成碎片。

「啊……」是心,還是手腕,一瞬間痛得超過了能夠承受的極限!我慘聲道:「大汗、大汗,我無顏再面對你,讓我自裁吧。」

他明顯地一震,不但沒有絲毫憐惜,反而更惱怒,狂霸的氣勢挾著痛苦的意味,「景弄玉,你還可以更蠢一點。」

腦中嗡嗡直響,我懵了。

景弄玉!不論是姓,還是名,分毫不差。

景弄玉!這世上何嘗有人這樣連名帶姓叫過我?

太驚訝、太意外,彷彿有無數狂流在體內衝突澎湃。我愣在那裡,幾乎連呼吸也要忘記。只有咬住自己的下唇,緊緊地咬出血腥味,才能勉強在疼痛中清醒。

我瞞得這樣辛苦,每一日都如同生活在煉獄中,焚心欲焦人若殘灰,我多麼害怕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那一刻……那剛剛才嚐到微甜的幸福,又會立刻消失。

然而他只冷冷地說……景弄玉,你還可以更蠢一點。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確是足夠愚蠢!

「為什麼?」無力地洩出一句,恍若夢囈。

他沒有回答,狹長雙眸一瞬不瞬盯著我。

「為什麼?」我用力甩開他,驟然後退了好幾步,心中的怨恨忍耐不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還是你一早就懷疑我、調查我了?你什麼都知道,卻只看著我辛苦地演戲,很快活很得意吧。」再不能壓抑瘋狂的情緒,把心底的疑惑盡情傾倒,「還有蕭史!你既知道我是誰,也當知道我與他不是兄妹。你那時在死獄裡氣成那樣,為何知道了真相反而不拆穿我們,還委他軍職。你一向算無遺策,這次又有什麼目的……」

他眼中掠過惱意,再聽不下去,厲聲道:「何必去調查你,你自己露了多少破綻!我再不知道,就是傻子了。」

眼中的淚蓄得太滿,大顆地墜下。氣息紊亂,被他的語氣逼得話也說不周全,「你、你胡說……我有什麼破綻……」

他見我驚得連連退卻,才錯步上前,一手按住我的背,一邊說:「你的舉止言行修養才學,你死倔的脾氣驕傲的性子,你的任性妄為不顧死活……其實我早有所感,只是從不願去懷疑!回頭想去才明白,包括你那時為何挨鞭子也要到回紇去……」

我急急抽氣,仍然不敢相信,又急又惱地瞪著他。

「還要說嗎?你知道裴青尚了另一個公主那晚的瘋癲樣子。我母親親授你梨花之舞。更別告訴我裴青會將紫玉笛釵這般重要之物送給一個宮女!」

他的話滿滿地壓下來,幾乎要把我壓到塵埃裡去。明知道他句句在理,我卻還是不甘心地嘴硬,「這些……也未必能說明我就是公主……」

他冷哼了一聲,伸手在我腦門重重扣了一下,「在黑山時你疼得昏迷不醒,嘴裡可沒閒著,一直父皇母后,青啊青啊地亂嚷……」

我猛然吃這一記,羞窘與憤怒中下意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耶律楚步步緊追,把我的羞惱逼得更急,「最後,我來問你,你怎麼中的牽腸散?」

是啊,牽腸散這樣劇毒的慢性藥物為何要下在一個普通宮女身上?所有一切,已經失去了辯解的意義。

心中錯亂與驚慟交織,還夾雜著走投無路的茫然。渾身一陣冰涼一陣滾燙。不由自主地,雙手慢慢伸出去,抓住他的衣襟,「為什麼……不拆穿我呢?」

天福宮裡原有這樣多侍衛。然而我們身周的大片地方竟然看不到一個人影。這沉沉的死寂,這迫人想要大喊的死寂,像茫茫一片大霧籠罩,只有簌簌的風聲,間或野貓揪心詭異的哀鳴。

耶律楚嘆了一口氣,才幽幽道:「我一直在等,等公主信任我,但是……她寧願相信別人。」

胸前已經溼透,可是淚仍不斷往下流。他看到了方才議政帳裡的那一幕。我是如此愧對他。

「現在太晚了是嗎?」痛苦化作利劍,瞬間淹沒我的心房,「你知道了她真實的身份,便不會再相信她,不會再想要聽她說了吧。」

耶律楚清冷的眸底微亮,似是灼灼火焰自幽深處燃起。他微俯下身子,伸手放在我的左胸口,按著我劇烈的心跳,很久。

我睜大眼睛,在模糊的淚光中惶惑地望著他。

月色從高樹落盡了葉的枝杈間碎碎漏下,溫柔撫摩上他的臉頰,使他的雙眸越發清亮,「那些細微的語言和動作,那些相處的一幕一幕,那些共同經歷的一切,我不信都是假的。」

我在不能置信中呆呆地仰起頭,夾雜著抽泣的笑聲聽上去很奇怪。此刻的我像拼命鬧騰而終於勝利的孩子,滿心滿意的歡悅,連素青色的長裙也彷彿被月光染就瑩潤通透的色澤。晚風帶起我雪白的裙帶,飄飄欲飛。

「他們打著為我復仇的旗號來打你,你卻為了救我貽誤了軍情……若不是黑山十日,你怎會失去山海關……」

「住嘴吧。」他低聲道,「我並不以把失敗推到女人身上為光榮。」

「你真的不在乎我是弄玉不是真真嗎?你不在乎我是大周的公主嗎?你不在乎我是景宏的妹妹嗎?你不在乎我和蕭史一起騙了你嗎?你不在乎……」

耶律楚將我按到胸前,不耐煩地捏住我的雙頰,不讓我再囉嗦下去,「聽著,玉,我再說一遍,」他看著我的眼睛說,「無論你是誰,我都愛你。」

甜的痛的酸的澀的都在這一瞬湧上心頭,紛至沓來,像是做了一場紊亂的夢。我終於可以是玉,不再是真真了。

「曾經無數次,我從噩夢中驚醒,遙想遠在大周的親人……無數個夜晚,我一遍又一遍地憶起,那慘烈到極點的和親之路,那失去貞潔與全部尊嚴的夜晚……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仇不得報,國不能回,怨不可平。痛苦與羞恥如影隨形,逼得我無處可逃……若沒有你,我也許只能永遠沉溺在過往帶給我的無法掙脫的痛苦和淒涼心境中,一直到毒發身死……

「但是,那並不是最痛苦的事,」我說,「我漸漸發現,最痛苦的是面對著你,卻必須欺騙你。我患得患失,越來越害怕有一天你知道真相會棄我而去……」

他的吻印上我的唇,如同冰雪一般清冷而又輕柔的觸感,讓人無比想念的純淨甘甜,「不管什麼事,你都可以告訴我。」

我從沒有想過,可以在某一天把全部的自己呈現在他面前。那麼久遠的事,點點滴滴,從我與青的竹馬青梅,到母后莫名其妙含冤而死,再到後來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大概是有些錯亂的,以至於把一些事顛來倒去。但是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煩,甚至當我說到蕭史勸我為他侍寢,用計讓他帶我去平叛,說到我那時的虛情假意,耶律楚也沒有怒意。他只是靜靜聽著,神情偶有些微的驚詫,偶有柔軟的憐愛,最後穩穩地把我抱緊。

我也逐漸平靜下來。我發現很多事已不再令自己痛徹心扉。連最尷尬與羞愧的事也可以坦然相告,或許我終於可以放下過去。

在午夜的風裡這樣久,渾身都已冰涼,我忍不住連連發抖。他覺察到了,脫下外袍把我一包。

「哎……」大約是方才摔倒時膝蓋的傷處碰著了,一陣火辣辣的疼。耶律楚趕緊抱起我,打量四周。這裡離寢宮還有很長一段路。他當即邁開步子朝最近的議政帳走去。

剛才我們身邊沒有見著一個人,但回到議政帳時,卻早有乖巧的侍從打點準備好一切。帳裡點起明亮的燈火,放進了好幾個巨大的火盆。一進帳,撲面而來的暖意讓整個身體如浸入熱湯。

外帳裡有好些侍女候著,此刻都低頭魚貫而出,將帳簾緊緊放下。耶律楚一直進到內帳裡。議政長桌上還鋪著那塊繪著三國地形與軍事路線的巨大羊皮地圖。他把我放在地圖上,自己站在桌前,推開那幾把交椅。

「摔著哪裡,給我看看。」說著便翻起我的裙裾。

雖然我的身體他早已經熟悉。但是幾個月不見了,我扭捏起來,被帳裡的暖氣蒸熱的雙頰越發灼燙,雙手拼命擋著自己的膝蓋,「別看,沒……什麼。」

他根本不理睬我,把我兩隻手攏在一處用一隻手捉牢,另一隻手把一層層裳扣解開。我光裸的雙腿暴露出來,垂在桌沿下。兩塊膝蓋紅紅的,擦破了些皮。

這裡不像外帳那樣亮堂,只點了一盞羊油燈,燈火柔和而昏黃。感謝這昏暗,讓我的羞怯不那麼明顯。

耶律楚卻對這昏暗不太滿意,「我去拿盞亮些的燈,再吩咐他們找些傷藥來。」

莫名其妙地,我不捨得他離開,連一小會兒也不行。於是我又要哭了,淚水迫不及待地湧出來,手緊緊扯住他的袖子,腳鉤住他的腿,「不許走,別讓我一個人……」

他回過身來,咬著牙,「你再挑逗我試試……」

我一陣迷糊,這才發現自己的姿勢真的是……兩隻手像要把他衣裳扯下來,光著的腿鉤在他身上,像是熱切的邀請。我慌忙放下來,低頭再不敢動。

但是已經晚了。他沒有走,反而更貼近桌沿,把身體嵌進我雙腿中,雙手環抱住我的肩膀,再一次地吻我。

這次的吻與方才不同。他糾纏我的唇舌,帶著情慾的氣息從柔軟的唇瓣一路揉進去,將我微弱的抗議聲全部吞噬。我幾乎要融化在他懷裡,窒悶得喘不過氣。深吻慢慢轉成淺啄。他一邊親我,一邊手已探進我的衣襟,熟練地剝脫全部的阻礙。很快他熟悉的氣息就直接撲在我的肌膚上,燙得我一陣陣發顫。

黑暗與微亮中,他的眸子更燦若星火,帶著美麗的紫色光暈,有種奇異的魅惑。他拉著我的手,引導我撥開層層疊疊的衣物,撫觸他的胸口,再一路向下,直到溫熱的小腹。

我如遭針刺,慌得頭也不敢抬,手忙著要縮回來。他卻牢牢捉住我的手,讓我感受他炙燙的慾望。

「我很想念你。」

我心口亂跳,手抖抖索索,卻在他的鼓勵下握緊了。

他粗喘,氣息火熱,突然把我上半身壓翻在桌上。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當他愛撫我時,全身不受控制地悸動。我不由自主地抬手去繞他的脖子,回應他的熱情。

快感來得這樣強烈!很快就承受不住,哆嗦和痙攣起來,一陣一陣的跳躍與緊緊的絞縮,溼潤得彷彿要滴落下來。

他的心跳越發狂野,貼著我的耳邊急喘,捏住我的面頰不讓我咬住下唇。呻吟一旦瀉出喉嚨,就再難抑止,唇齒間不停流瀉出破碎婉轉的嚶嚀,直到和他一起墜落進無邊無際的雲彩裡……

我們依偎在一起,很久都沒有動。他的堅硬,我的柔軟,卻如此貼緊,如此契合。我們的心跳在一處,竟然是完全一致的節奏,一種從未有過的調和,令人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