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他老拿醉酒那晚的事來打趣我,心下憤憤,便搶過他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呃,呸——」比我那晚喝的酒還要麻辣,熱勁躥上來,鼻子眼睛全都又酸又疼,舌頭像掉進了辣醬罐。我辣得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一陣劇烈地咳嗽。
他拍著我的背,道:「你這不顧死活的脾氣還真是不改。」說罷拿了個梨給我,「這個冰,拿舌頭舔舔會好受些。」
我見到有梨,很是歡喜。到契丹後,很久都沒有見過新鮮蔬果,於是接過來就咬了一口。「哎喲!」跟冰塊一樣又冷又硬,我的牙也差點崩斷。我發怒,把這梨丟在桌上,「你捉弄我!」
他正喝酒,聞聽這話也嗆了一口,見我惱羞成怒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呵斥我道:「我只叫你舔,哪裡叫你咬它?」說罷叫宮人拿了碗溫水來,把這梨放在碗中輕輕敲著,一邊說:「東丹嚴寒,夏季苦短。到秋天就將這梨凍在冰窖裡留著冬日裡食用。吃的時候要用溫水化開了才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小刀將這梨去了皮,放到我手裡。
我咬著梨,喃喃地說:「果然是南橘北枳,連這梨也和大周的……很不一樣。」
他似乎有些不悅,看著我道:「我不信南橘北枳這樣的話,周朝有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我忍住心頭的苦意,微微地搖了搖頭,「春日長安城裡那滿樹的梨花,這裡也能開放嗎?」
他不語,又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神情。
我們似乎,都有點茫然。
雪白的肌膚融化在濃黑的大床裡時,他執了燈,細細地看我身上舊傷痕。
「這裡呢?」他觸著我的手臂。
我告訴他,「宮裡走水時燒著的。」
胸口的牙印已經很淡了,他憐惜地用手撫過。雙腿上的傷痕也漸漸成了粉紅色的細紋。他看著我腳踝上的一塊小疤,「這也是在路上傷的?」
我搖搖頭,「這是小時候在宮裡頭爬樹掉下來摔的。」
他有點好笑的樣子,「周朝宮裡頭的小宮女,都像你這麼皮嗎?」
我的心抖動著。其實我小時候真的很調皮,而仙蕙就文靜得多。但是十四歲那年,我驟然失去了童真。
他把我翻過來看背上的鞭痕,那是我來東丹後第一次逃跑時捱打留下的。他俯身壓在我背上,用唇親吻著這些傷痕,「真真,你……愛我嗎?」
我沒有回答。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已願為你忘記一切、放棄一切,你……不要負我。但是我心中還留著身為公主的驕傲,我驕傲得沒有辦法承認自己的心意。
很久很久,他低啞地說:「給我生個孩子。」
我還是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拭去湧出的淚。孩子,我怎麼可能有孩子呢?
也許我如飛蛾一般,只是緊緊抓住這臨死前的一點點溫暖。又或如蜉蝣,朝生暮死,只恐星沉海底,良時已逝。天將曉,情未央,長河漸落曉星沉。我情願明天的太陽永遠不再升起,讓我就此沉淪在黑暗裡,留住這虛幻的美景良辰。
眨動了好幾次才掀開睫毛,我以為是自己一個人。因為每次醒來,耶律楚都一定是去練武,或是往軍帳議事,天不亮就走了。
然而今天,當我睡眼惺忪地轉過頭時,卻發現他仍躺在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有些訝異,「大汗你怎麼不去議政帳?」
話未說完他已伏上身來吻了我一下。
我有點害羞,往他懷裡鑽了鑽。
他點點我的鼻子說:「我的手麻了。」
我這才發現他的左臂枕在我身下,連忙讓開。
他抽出手臂,在我耳邊說:「你睡得這樣熟,我不忍弄醒你。」
他,是為了不忍抽出手臂弄醒我,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去早朝?我怔忪地看著他,說:「糟了,你不去上朝,叫臣子們空等,奴婢成了妲己褒姒了。」
他拉拉我的耳朵,道:「你很好,一早就罵我是暴君昏君。」
我拿毯子蒙了頭不敢做聲。
他自己穿上紫色貂裘長袍,俯下身子掀開毯子,「還賴著不起來?」
我裸著身子,只覺得身上一涼,趕緊雙臂抱在胸前。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偷眼看去,我的衣服昨夜都被他扔在床邊的地下,而他此刻就站在床前。我只好拿毛毯圍了身子,慢慢挪到床邊,伸手去夠地下的小衣。他的眼神緊緊盯著我伸出的光裸的手臂,直看得我慢慢地停下了動作,臉也燒起來了。
突然地,他將我一把抱住。我驚叫了一聲,轉過臉,唇已被他銜住。我掙扎著,氣喘吁吁道:「你還不去上朝?明日便有人要說道你了。」
他扯下我剛圍上的毛毯,嘴裡含糊地說:「明日再說,今日先做一回昏君吧。」
我被他的熱情化倒,羞紅的臉藏進他的頸窩,到口邊的推脫亦成了酥軟無力的呻吟。臥榻纏綿,情致銷魂,再起來已是近午時。
我披上狐裘,裸著雙足,坐到鏡前自己梳著頭,如黑緞一樣的長髮披覆在肩背上。因在他宮裡,我並沒有叫阿君阿碧進來伺候,只叫她們送來我的妝盒。
他似乎也貪戀這不用議政的清閒時光,站在我身後看著,還不時撫弄我的長髮。
我取了筆畫眉,見他還痴痴看著,回過頭向他揚起臉問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他走近把我轉過身來,「我來替你畫。」
我盈盈淺笑,「大汗要學張敞嗎?」
他煞有介事,「畫眉的本事,他可比不上耶律大汗。」
想起他肌肉糾結的雙臂,拿刀槍的雙手。這樣的手,也會畫眉?還是他,曾為誰這樣深情地畫過。
他取過黛螺,捧起我的臉,在我眉上輕輕地、專注地描畫著。
我們的臉貼得這樣近,時間也彷彿就此停駐。
好半天他才停下,自己端詳了片刻道:「好了,你瞧瞧。」
我充滿期待地向鏡子轉過臉。
天!我倒抽一口冷氣。這既不是遠山眉,也不是卻月眉,更不是橫煙眉。這是兩彎……關——公——眉!沒錯,就是關公眉。
我欲哭無淚。耶律楚果然是個不解風情的靼子。他只把我的眉用墨色認真塗滿,根本不知道要怎樣畫出情韻。
「怎樣,好看嗎?」他得意地問我。那樣真摯和期待的樣子使他顯得極為年輕,竟像極了青。
我把差點就衝出口的話吞回去,只承受了他替我畫眉的情意,點點頭說:「好看。」
用膳時,宮女僕役們在我們周圍服侍,人人都看到我兩條又黑又粗的眉毛,個個都微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有耶律楚沒有看到,而且明顯心情不錯。我簡直如坐針氈,尋思著找件什麼東西把臉遮起來才好。
直到蕭史走了進來。
他向耶律楚恭敬地行了禮,突然看見我坐在他身邊,驚訝地用手指著我的額頭道:「夫人的眉毛……」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耶律楚看了看我的眉,問蕭史道:「蕭總管,她的眉……不好看嗎?」
蕭史此時大約有些察覺,露出溫和的笑容,「沒有……只是和平日不同。」
耶律楚已經明白,轉過頭來看著我道:「你可知自己方才犯了欺君之罪!」
我被他一嚇,差點把手裡的茶倒在身上。正待要請罪,他卻笑起來,「現在瞧著,確實畫得醜,怪不得你頂著它們愁眉苦臉到現在,快去洗了吧。」
我如蒙大赦,回到自己宮裡洗了臉,重新畫了眉,又換了衣裳,再往他宮裡去。剛轉出妃離宮的院牆,只見一抹素色身影倚在廊柱後面,向我輕輕地喚道:「夫人留步。」
我一愣,心怦怦直跳。蕭史見我停住,卻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我見了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半日才訕訕道:「蕭大人有事嗎?大汗還在等我。」
他極淡地一笑,那笑竟像冰一樣冷,「夫人不必再去,方才軍中來報南邊緊急軍務,大汗已經火速往軍營中去了,吩咐我來告訴夫人一聲。」
我呆立在原地,默默地聽了,良久才道:「那好……我就回自己宮裡去了……」
他沒有說話。
我停了停,想想還是要說些什麼,便硬擠出一句話來,「上回蕭大人囑我的事,已辦妥了。」
他還是不做聲。我便回身緩步走開。
走了數步,只聽蕭史在後面說:「夫人你……是對大汗有情了吧……」
我收住步子。
他接著說:「方才見夫人看大汗的眼神,下官便知道了。若夫人覺得快活,蕭史並不願多說什麼。只是夫人莫要將痴心錯付了才好。」
我轉過身來,「痴心錯付?」
他臉上只維持著淡淡的表情,好似戴著副面具一般,「夫人想知道的事,為何不來問下官呢?」
想必是阿君已將我的問話告訴了蕭史。我的心情陰晴不定,既希冀著卻又害怕著。
「跟我來吧。」他輕聲道。
我只猶豫了一瞬,便跟上了他的步子,來到上次的群帳裡。
四目相對,都有些尷尬。他甚低落地說道:「我應該早些告誡殿下……但原先公主那般痛恨耶律楚……不想平叛歸來,殿下已換了心境。」
我垂下頭,臉上一陣陣冷熱交替。
「其實……我應該想到,他是那樣出色的人物,又待殿下這般寵愛。」他的神色,既失望又蕭索。
我突然說道:「其實,劫掠和親隊伍羞辱大周的人是耶律煬。他才是我真正的仇人。大汗他當日救了我,他待我有恩。而且,」我熱烈地看著蕭史,「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為了我願意和大週休兵,也許他,能接受我的公主身份……」也許他,是真的有些愛我的……
我以為他會不信,也可能憤怒,但他只是充滿憐憫地看著我,喉頭裡還溢位一聲嘆息,「殿下,你是受了太多的苦,才會輕易地……」
他還沒有講完,我已抓住他的肩,惱怒道:「其實他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很多事我都已經猜到了!」
「是嗎?」蕭史淡然道,「殿下猜到了什麼?」
我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我猜想他從前的王妃叫作素顏。他一定很愛她。所以她死後,他才會對女人性情大變。我猜想……」後一句話是如此難以說出口,我竟難受得像胸口壓著巨石,「故王妃也是漢人吧。或許是因為我讓他想起那王妃,才……寵愛我的吧。」
他的神色倒是真有些意外,「即使如此,公主也不介意嗎?」
我的眼中落下淚來,大周宮廷裡,多的是女人的得寵和失寵。我不信一個男人能堅持只愛一個女子,何況是耶律楚這樣的男人。」想到青,我的心更滴出血來,「現在,我更不信了。縱然海誓山盟,只要兩地分開,一切都會變,更何況是陰陽相隔……」我頹喪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而且,我一個將死之人,還計較這些做什麼呢?故王妃已去了那樣久,只要他真心待我,我並不介意他把我當作別人的影子……」
蕭史突然臉色陰沉,「殿下說什麼?你怎麼會是將死之人?」
我別過臉,一字一字都是血淚,「蕭大人,出宮之前我已中牽腸散。這是種慢性毒藥,我不過還有一年半載的日子。」
他大驚失色,「殿下你……是渾說的吧。」
「若不是將死,我豈肯留在此地?哪一日不在煎愁,但我,又有什麼法子呢……」我拼命用手拭去淚痕,卻發現怎麼也拭不乾淨。
他也悽楚地道:「一定有法子的,殿下,你不會死。待我報知淮南王,叫他設法找解藥救你……」
我搖頭,「已這麼久,不要再叫二哥他為難。我早就對生沒有留戀……在臨潢時……在愛人離棄時……死對於我,不過是種解脫……」
「耶律楚知道嗎?」我搖搖頭。
他的目光像熾熱的火炭,「現在殿下身子如何?」
我答道:「路上常咳血,來了東丹倒只有過一次。只是梳頭時落髮漸多,精神不好,常有腹痛……」
他嘆息道:「我好悔啊!若知道公主身體,怎忍心將殿下硬留東丹?現在耶律楚這般看重公主,再想要出去難上加難。」
我無力地向他擺手道:「蕭大人,你何必自責?我即使回到二哥那裡,也是連累他。和親失敗,失了皇家體統,恐怕父皇也只會賜我一根白綾。我早就是被大周拋棄的人了……現在有大汗,我已經很滿足了……」
蕭史連連搖頭,恨道:「殿下被耶律楚騙了!去扶餘前,我曾請託殿下設法救王北和扶餘滿城百姓。」
我急忙說:「王北已歸降。耶律楚也答應我,不傷扶餘百姓。」
蕭史慘然道:「殿下你果然不知道!」
我見他神色,驚聲問他:「怎麼回事?」
他道:「那日你們回來我便急著想告訴殿下,然而卻沒有機會。耶律楚已派人將扶餘焚燬,將全城百姓盡皆強遷到南邊荒涼之地。凡有不從者,當即斬首。那扶餘城如今已是一片灰燼……」
我如遭雷轟,呆若木雞。再問耶律楚焚城時間,正是他帶我微服去遊蕩那天。他一面和我甜蜜,一面犯下這滔天罪行!我強自撐著,又問蕭史:「那……王北呢?」
他黯然道:「耶律楚並不信他,押解途中就著人殺了……」
我直直往外走去。蕭史忙攔住我,「殿下,你要去哪裡?」
我眼前一片迷霧,只反覆道:「我要去問他……我要……親口問問他……」
他用力把我拉回來按在椅上,「殿下你醒醒吧。你這樣衝動地去質問他,他會殺了你的!」
我昏昏沉沉地抬頭看他,只見他的臉不斷旋轉交疊。我嘶聲喊道:「不會的……他說過……只要是我的要求,他都答應。不管我是誰,他都愛我!」說罷又要掙起身子往外走。
他厲聲道:「殿下,他怎麼可能真愛著你?想想故王妃景素顏!」
聽他說到素顏的姓,我瞪著眼睛看他,「景素顏?」
蕭史道:「你知道素顏是誰嗎?」
我雙眼無神,身體僵若木偶。
他道:「殿下應該能想起來,她和你一樣,是一位大周公主!」
「公主?」我突然憶起了數年前被契丹和奚族一同殺害的兩位宗室公主。
我渾身抖得如秋日的落葉,「難道素顏竟是鎮西王之女華陽?」
他點頭,「耶律隆光上書聖上請將華陽公主下降給三子耶律楚。」
「但是……耶律楚很愛素顏啊!怎麼會……」我直勾勾地瞪著他。
他卻冷冷地說:「在耶律楚心中,女子算什麼?公主又算什麼?當日起兵反周,正是他親手揮刀將華陽公主斬于軍前!」
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渾身的力氣全被抽空,只有一片黑暗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將我拖入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