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謝粲與蘇嫵「聊天」——
蕭少卿皺眉,不想也知軍營外此刻是何等的勝景,忙讓親衛將兩人押入帥營。果不出所料,片刻後,腳步聲尚未聽聞,爭吵聲已是不絕於耳。
「還不滾進來!」蕭少卿喝道。
站在帳外候命的蘇嫵和謝粲不禁一個激靈,彼此狠狠瞪了一眼。帳簾掀開,兩個人還是你推我搡、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俱漲紅了一張面龐,視線相對,鋒利兇狠如幼狼稚虎,不甘示弱分毫。
「你敢踢我?」
「是你先碰我的!」
宋淵輕搖著羽扇,望著二人,不住嘆氣。蕭璋緊鎖了眉,蕭少卿冷道:「此處是帥帳,不是大孤山長秋舍,二位鬧夠了沒有?謝粲!」
「在!」謝粲在軍中待久了,早體會到他的言詞之下必是軍命不可違抗的威嚴,習慣使然,立即甩開被蘇嫵拉扯的衣袖,對著蕭璋、蕭少卿行了軍禮,默默站在下首。
蘇嫵解開頭上的帷帽,跪在蕭璋面前,俯首道:「阿嫵見過王爺。」
蕭璋神色很是嚴厲,說道:「阿嫵,你父親生前應該教過你,軍營並不是女子該來的地方。」
「這不是阿爹教的,是阿孃教的。」蘇嫵忍不住澄清,望見蕭璋微黑的面色,忙低了低頭,輕聲道,「是阿姐叫我來江夏,說當日郡王來去匆匆,她有一事未及告知。」
蕭少卿道:「何事?」
「靈壁山脈的事。」蘇嫵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因未曾及笄,長髮梳成雙鬟,系在發上的兩條淺綠絲帶垂落下來,一晃一蕩,正磨蹭著她纖長的眼睫。她眨眨眼睛,抬頭偷覷,見蕭璋和蕭少卿並沒有讓她起來的意思,只得咬了咬唇,跪著將話繼續說下去:「阿姐說襄陵城外岷江水急、靈壁山險,世人皆以為山水天險自成關隘,唯有孟津一處淺灘缺口。不過去年入秋她隨郡王行軍時,曾在決戰前入靈壁深嶺探查,卻找出另一道幽徑,可直通岷江,渡去對岸蜀地。」
靈璧山脈另有所通之事蕭少卿等人早知其間密情,因此並無驚訝,唯有蕭璋聽得入神,順著她的話問道:「蘇大人所指的幽徑,在何處?」
蘇嫵轉動眼眸,秋波流慧,軟聲道:「王爺,阿嫵跪累啦,起來說行嗎?」
相較先前的潑辣刁蠻,此刻她言笑嬌俏,乖順異常。謝粲冷眼斜看,輕輕一哼。蕭璋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蘇嫵跳起來,揹著手走到帥帳一側的地圖前,觀察半晌,搖了搖頭:「我看不懂地圖。不過阿姐曾領我去過。那座山名為紫桑,小道狹窄,僅可讓兩人並肩行走。且山道里霧瘴茫茫、暗無天日,雖說人跡鮮至,阿姐卻擔心此處秘道為南蜀細作探知,因此在山中設了五行機關,命人在山口封住了大石。」
「封住了?」蕭少卿的心猛地一沉。
「郡王放心,那大石也是機關之一,雖非人力可為,卻有機關巧妙可以移動。」蘇嫵轉過身,嫣然笑道,「阿姐說郡王算無遺策,此次既是擔心南蜀兵動,想必岷江遲早會有一戰。因此叫我前來帳前待命,若要出兵南下,讓我為郡王引路。」
「如此甚好。」蕭璋微微鬆了口氣。
宋淵含笑嘆道:「知郡王者,莫過別駕大人。」
謝粲蹙眉,不知為何只覺帳中幾人談及蘇琰時,氣氛微妙,十分的不對勁。燭光下,蕭少卿雙目靜澈如舊,不見任何起伏,沉默了一會,方淡淡道:「別駕大人想得深遠。阿嫵此行來得正好,恰免去了前方斥候探路的功夫。」他抬起頭,看著謝粲道,「七郎,你去為阿嫵挑一匹戰馬,隨後她與我們一道啟程。」
蘇嫵急道:「要他幫我挑?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她大步走到謝粲身邊,揚起臉,「我與你一起去。」
她話存挑釁,謝粲卻另有心事煩擾,懶得再理她,對著蕭璋和蕭少卿揖了一禮,轉身出帳。
「沐狄!」
「是,小侯爺。」
「你領著這瘋丫頭去挑戰馬。記著,右衛營兩千戰馬不可動,去左衛營挑!」謝粲將令牌丟給沐狄,撂手走開,唯留下蘇嫵站在原地,對著他冷漠的背影發了好一會兒的愣。
帳中諸人再無暇顧及帳外小兒女的糾葛,蕭璋聽聞紫桑之道精神大振,本欲與蕭少卿詳商岷江之戰,但見他臉色疲憊,又心中不忍,便與宋淵一起離帳,叮囑道:「你先休息片刻,顏謨人馬一到,為父會讓人來叫醒你。」
「好。」蕭少卿思慮過甚,確實倦累,等他二人離開,方緩緩起身,走入裡帳。
裡帳未燃燈燭,蕭少卿褪了鎧甲,和衣躺在榻上。帳外篝火的光亮穿透雪白的帳簾隱隱滲透進來,微弱的一點光線中,他懶懶眯起雙眸,望著榻側懸掛的畫像——孤月蒼壁,黑驪銀甲,畫中的人面容與自己全然不同,唯有一雙眼眸,清透剛毅,瀟澈孤遠,渾然是探入靈魂的生動。
那才是自己。
怕世上也只有她,才能畫出最真實的自己。
唇邊浮起一絲微笑的剎那,他卻生生止住思念,嘆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眸。
卻不料夢裡依舊平添花蔭麗容,微風層疊,歡笑叢生。往昔東山盈盈在目的春意浸透心頭,日色暖暖照人,溪水采采東流,拂去了倦意,留下滿心平和。
一去經年,何日方能歸?
(二)
子夜剛過,豫州大將顏謨領著三千戰馬到達夏口。自石陽出營時,受蕭子瑜命令,為免驚動對岸荊州軍,所有戰馬四蹄皆裹以厚布,一路淌過江畔淺流,聲息悄然。蕭少卿睡得甚淺,雖不曾聽聞鐵蹄轟然震天的聲響,卻在隨身不解的長劍發出的輕微嗡鳴中驚醒,翻身而起,疾步走出裡帳。
侍衛奉了蕭璋的命令正入帳請他起身,兩人對沖而走,險些撞上。
「原來元帥已醒了。」親衛避讓一側,說道,「顏將軍已到了營外。」
「什麼時辰了?」
「亥時三刻。」親衛取了蕭少卿的甲冑,雙手遞上,又道,「謝將軍方才來稟,五千騎兵並右衛營兩千戰馬俱已等在十里外的長坡之下。」他想了想,輕聲補充道,「不過元帥,方才我見謝將軍臉色甚為怪異,欲言又止的,似另有話說。」
蕭少卿手下動作頓了一頓,聲色未動,披上斗篷,出了帳,領著中軍數百精騎,拜別蕭璋和宋淵,賓士到十里外長坡。
此夜中天無雲,月色傾照,長坡下,五千騎士皆已整鞍上馬,漫山遍野,鐵衣生寒。護送戰馬而來的豫州士兵正於坡側陰翳處急速退回,顏謨單槍匹馬,自山色烏墨的濃影中馳出,玄甲湛光,襯著一張年輕儒雅的面龐,丰神翩翩,不見一絲馳騁沙場的將領身上慣有的粗豪。
「郡王,許久不見了。」他對著蕭少卿頷首示意,眼眸細長幽邃,笑起來時,一天月色盡數浸染其中。
「比我預計的快了半個時辰。」蕭少卿微笑,「顏兄果然不愧為驚風將軍。」
「不敢。戰事當前,事不宜遲而已。」顏謨道,「何況聽汝南王說,這次能再度跟隨郡王征戰,是為護我故土襄陵,顏謨歸心似箭,豈能存有半分差池?」
蕭少卿笑而不語,轉身對著侍衛點了點頭,一甩長鞭,與顏謨當先馳出。
侍衛手擎令旗拔身飛起,站於高坡上,沉穩揮動旗幟。五千將士勒緊韁繩,二十人一列,憑著幾束零星火把照耀下的孤光,放馬奔入星月下廣袤無垠的平原。所有戰馬的馬蹄都裹了厚布,五千鐵騎重擊大地的聲音沉悶如雷動,撼山拔河的氣勢絲毫不減。沿江出了武昌郡,蕭少卿方才下令解了戰馬的束縛,燃起火把照耀前方的道路,鐵蹄踏踏,火龍一般肆無忌憚地在風塵中翻卷飛騰。
襄陵與江夏相隔三個郡,有千里之遙,五千騎兵連馳兩日兩夜,三月二十六日的拂曉,方在初現的晨曦中踏入襄陵所在的南康郡。西南山嶺險惡,樹林茂密,行軍速度絕無先前的所向無忌,等到達孟津時,紅日東昇,血魄般瑰麗耀眼的光芒照在將士們堅毅的面容上,清晰可見其間的倦累。
清晨的孟津平靜得可聞岷江水鳥的長嘯聲,蕭少卿在馬背上遠眺,遙見對岸軍旗豎起,在雲天水色間依稀飄閃出燦金之色,不禁一笑:「原來是南蜀三皇子的人馬,卻是老朋友了。」
「說的正是。」一旁的顏謨也是輕笑。
孟津守將顧嶠早前收到江夏的傳信,料算援軍該是這日到達,已囑咐士兵分撥好了營帳、備好了水糧,等諸人一到,便有條不紊地安置起來。蕭少卿沿途所見,眾將士分陸、水兩路,俱在厲兵秣馬、排陣列勢,毫無鬆懈之處,這才緩緩透出口氣。
眼見顧嶠迎上前行禮,蕭少卿忙扶起他:「顧老將軍堅守邊陲,治軍嚴明十年如一日,確是我朝百姓之福。」
「蒙郡王賞識。」顧嶠道,「幸賴去年郡王治理孟津留下的軍規嚴峻,將士不敢輕犯,末將治軍起來這才方便許多。」他起身站直,又與蕭少卿身後諸將寒暄了幾句,方一起入了行轅帥帳議事。
等諸人剛剛坐定,蕭少卿便問道:「對岸形勢如何?」
「郡王來得正及時,南蜀軍也是昨日在岷江對岸的益寧城外駐紮。」顧嶠道,「南蜀出兵號稱二十萬,斥候探得實數不過十二萬,領兵之將為南蜀三皇子祖偃。」
「祖偃——」顏謨念著這個名字,接過士兵遞上的茶水,輕抿了一口,笑嘆,「上次岷江大戰,水淹蒼梧嚇死了他的二哥,如今便換來這位三皇子獨當一面。此人倒是有些雄才運略,比他二哥確實是難纏許多。」
「方才你們說他是老朋友,想必曾經交過戰?」謝粲一路沉默多時,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當年在殷桓帳下,顏某與他交鋒五次,互有勝敗。」顏謨看了眼蕭少卿,又笑道,「不過祖偃對著郡王,卻從來都是無計可施。只是——」他思索一刻,慢慢道,「去年水淹蒼梧之前,若非是軍師毓尚奇策調開了祖偃,怕我們也不能乘風破浪、大勝南蜀兵。如今這一戰,想要速勝速決,卻是有些為難了。」
「是嗎?」謝粲輕聲一笑。他初出茅廬,自不以為然。
顏謨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緩緩一笑。
「笑什麼!」謝粲被他看得莫名起了一個寒戰。
顏謨輕聲吐氣,語音文雅:「小侯爺恕罪。顏某隻是在想,年少為將像小侯爺這般,實屬難得。不過南蜀也有一員少年猛將,名夏侯雍,年方十六,曾一人獨挑我東朝三位大將,被譽為天下第一少年郎。」他話語略歇,轉過頭問顧嶠,「不知道這次夏侯雍有沒有隨祖偃來岷江?」
顧嶠臉色本就蠟黃,此刻眉宇間罩上一層黑霧,更是顯出幾分懨懨之態,嘆息道:「那位小閻羅王,自然是不離祖偃左右。」
「來得正好。」顏謨慢條斯理笑道,「小侯爺與他戰場相較風采,卻不知誰能更勝一籌,從此名揚九州。」
「這……」顧嶠怔了怔,沒有言語。
謝粲眸波遽然一亮,低頭喝茶,額角的靈凰在竭力維持的平靜中慢慢升騰出一縷細不可察的戾氣。
蕭少卿本專注瀏覽著南蜀軍營駐紮在對岸的形勢圖,此刻卻輕輕蹙眉,抬頭看了看顏謨,道:「顏將軍,大丈夫提千命入生死地,以事君親百姓為因,不得復云為名。」
「郡王指教得是。」顏謨肅容道。
蕭少卿垂首盯著圖中某處,指尖摩挲其上,忽道:「蒼梧沒有屯兵嗎?」
「守兵不過五百,不足為慮。」顧嶠道,「自去年水淹之後,南蜀百姓視那裡為煉獄,無人肯遷入。況且南蜀歷年師出,倉庫無積,自去年入秋大戰以來,暫時無力重修舊城,因此那裡如今不過廢墟一座。」
「如此——」蕭少卿眉目稍稍舒緩,言道,「諸位日夜趕路想必也是累了,暫且休息去吧,午時後再聚帥帳議事。」頓了頓,他又道:「謝粲留下。」
「是。」
諸將軍魚貫而出,謝粲獨坐席上,手握茶盞,頭微微低垂,自琢磨著心事。
蕭少卿坐到他身邊,笑道:「你這兩日一直沉默寡言的,到底是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
謝粲怔了怔,抬頭望著他,唇輕輕一動,卻是欲言又止,索性又掉開目光,默默喝著茶。蕭少卿也不追問,只道:「你去為我辦件事。」
「何事?」
「與阿嫵去解封紫桑秘道。她熟悉岷江兩岸的地形,你們兩人滑舟再去對岸蒼梧走一趟。」
「去蒼梧做什麼?」謝粲不解道,「方才顧老將軍不是說那裡已是廢墟一座?」
「正是因為如此才要去探一探。」蕭少卿低聲一笑,「我懷疑,蒼梧,如今該是南蜀兵的糧倉。」
謝粲愕然片刻,目色中微微透出亮色,又遲疑看著蕭少卿:「為什麼讓我和那瘋丫頭一起去?」
「我帳下的大將中,唯有你一張生面孔。而且——」蕭少卿斜眸看著謝粲,慢悠悠道,「論武功、膽量、心智,他們也比不上你。」
謝粲微笑:「姐夫你剛知道。」
蕭少卿不置是否,仍是慢慢道:「既是如此人傑,容人之量也該是有的。」
「自然,」謝粲放下茶盞,拍拍胸脯,「姐夫放心,我絕不會與那瘋丫頭一般見識。」
蕭少卿頷首一笑:「還有,此去是為探路,切不可打草驚蛇。即便是遇上了夏侯雍——」
謝粲一臉傲色:「我是將軍,當然要與他在戰場上一較高低。」
「這才是我的右衛將軍。」蕭少卿雙眸中透出欣慰之色,輕輕點頭,「去吧,換一身便裝,速去速回。今夜子時之前,務必探得蒼梧的實情。」
「末將領命!」謝粲霍地起身,朗聲笑應。
紫袍閃出帳外不過一霎,便有一道暗風悄無聲息地潛入帳中。魏讓一身墨青長袍,頭戴斗笠,遞給蕭少卿一封信帛:「小王爺,雲閣傳來的飛鷹密信。」
蕭少卿展開閱罷,唇邊輕起淡淡笑意:「阿彥已到江州了,鍾叔也領著北府兵三千風雲騎在前來襄陵的途中,看來後日黎明之前,便可到達孟津了。」
「風雲騎?」魏讓輕吸冷氣,「九年前,那倒是讓人聞之色變的一支勁旅,神出鬼沒,所向無敵。」
蕭少卿抿了抿唇,合起卷帛,又道:「魏叔方才聽到我和七郎的話了?」
「是,」魏讓道,「這麼危險的事,為何要讓小侯爺去?」
「不經此些歷練,如何才能體會得了人心世故的險惡?戰場上雖有烽煙之難,但對於夭紹當初託付我的任務而言,卻還是少了些。」蕭少卿微嘆了口氣,「勞煩魏叔幫我走一趟蒼梧,跟著七郎和阿嫵,中間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屬下明白。」魏讓身影飄出,簾帳一開一合,青煙飛逝,不留半分痕跡。
待諸事安妥下來,已至巳時。蕭少卿巡視過軍營,正欲回帳稍歇,卻見營外塵土飛揚,十幾騎飛馳而至,為首一人年已半百,暗朱朝服,玉冠錦帶,下馬之際笑意溫和,對著道旁所遇的將軍不停拱手作揖。
「見過太守大人。」一路諸將軍紛紛抱拳還禮。
跟隨在蕭少卿身旁的顧嶠手撫長鬚,嘆道:「武康沈氏的家風總是這般謙遜有度、禮賢下士,昔日的沈弼太尉,如今的沈謙大人,皆是如此。末將聽說鄴都城中的丞相大人沈崢、揚州刺史沈昱也是這般的風采,看來這沈氏一族,可謂是滿門賢達了。」
「滿門賢達?」蕭少卿目色微動,想起什麼,揚唇一笑,沒有多話。
兩人慢步走回帥帳,此時沈謙早已等在帳外,見到蕭少卿,忙執手長揖:「臣、南康太守沈謙見過郡王。」
「沈大人不必多禮。」蕭少卿垂手虛託,「請帳中相談。」
入帳坐定,沈謙也無廢話,開口便道:「自江夏運來的糧草、綢緞今晨到達襄陵,下臣已按郡王來信吩咐,讓人運送入靈壁山脈左嶺密林之中。」
蕭少卿微微頷首:「有勞沈大人。」
「不敢,此乃臣之本分。」沈謙道,「至於郡王信中另提的一事——」他看了一眼顧嶠,緩緩道,「襄陵城位於東朝邊陲,這些年來的軍隊駐守大抵皆在孟津,以此提防南蜀的搶渡攻佔。所以距離孟津五十里外的石夔關雖位於險山峻嶺當中,卻不過僅有兩三百名士兵把守,而且失修多年。臣方才已去石夔關探查,各處的垛口、箭臺皆是瘡痍遍目,怕是……不可為堅守之地。」
蕭少卿卻道:「無妨,石夔關左右皆是萬丈峭壁,前為長澗,後為深溝,水急石滑,取之地險關雄,足以傲視萬夫之勇。」
「郡王對於靈壁山勢所知甚詳,下臣自愧不如。」沈謙笑道,「我已從襄陵城調撥了一千士卒,正在紮營安寨。今日入暮之後,孟津一萬將士隨時可退居石夔關。」
蕭少卿道:「那也不急在一時。」
退守石夔?顧嶠聽著二人的對話,卻是緊皺了眉,竭力壓下心頭的疑惑,默默思量著。
上稟了此兩件事,沈謙便起身告辭。他來去匆匆,揚袖出帳後,蕭少卿望著下首席案上滴水未動的茶盞,感慨道:「難怪武康沈氏可當得如今東朝郡望之首,家風嚴謹,人傑輩出,確不可小覷。」
顧嶠此刻無心附和,沉浸在先前的顧慮當中,離座問道:「聽郡王方才的意思,可是要撤軍孟津,退守石夔?」
蕭少卿笑了笑:「顧將軍可是要勸本王,孟津乃我東朝西南門戶,若失孟津而保石夔,將重蹈百年前太祖帝對南蜀用兵的失策,此事萬萬不可行。」
顧嶠被他一言說中心意,忙不迭點著頭,張了口正要言語,蕭少卿卻舉手止住他:「此事我自有盤算,顧將軍不必多言。況且即便是退兵,那也要等待時機。卻非敗而退兵,實則——」
「退兵誘敵。」帳外一人輕笑著接過話語,簾子掀開,卻是不請自到的顏謨。
蕭少卿笑道:「顏兄倒是一如既往地知我用意。」
「誘敵?」顧嶠不解,「如何誘?」
「此事進退皆在郡王心中,你問我,我如今也說不去其中玄妙來。」顏謨眸光流轉,微笑道,「我只知道郡王對此事已有把握。顧老將軍,你我何不偷得閒樂,愁那麼多做什麼?」
顧嶠無話可說,轉念一想蕭少卿用兵素來變化無方,也覺自己是多慮,於是不再多問,揖手告退。
蕭少卿查閱著方才出帳巡營之際堆置案上的兩封信函,瞥了瞥負手閒閒立在帳中的顏謨:「趕了兩日兩夜的路,顏兄竟不累?」
「累,可一旦躺下去,卻又睡不著。」顏謨轉過身,在一側棋局旁坐下,擺弄著棋子,說道,「末將想郡王此刻怕也是睡不安穩居多,反正左右閒著無事,還不如來找郡王對弈一局。」
「對弈?」蕭少卿將手中信函引火燃盡,「也好。」
(三)
正午時分,驕陽炙天,雖如今還是暮春時節,西南山嶺之地卻不比北方山河的風光明媚,日光射在鎧甲上久了,熱氣蒸騰入衣,別是一番痛苦的煎熬。饒是如此,孟津淺灘一帶,將士們用過午膳,稍歇了片刻,便又整鞍執槊,重列隊形,等著統將登高操練。
顧嶠手扶佩劍,雄壯的身軀立於坡頂,奇偉如山。蒼老的面容上一雙眼眸犀利如劍,巡視過陽光下將士們威武的面容,微微頷首,正待傳令下去,卻驟聞鼓號聲自天邊敲響。
「什麼聲音?」顧嶠愕然回首。
身旁校尉以手蓋住眉頂,揚眸望著遠方,只見江面上戰艦連雲,烏泱泱似矮山移動,舟上陳列的鐵甲被春陽反射出粼粼盪漾的銀光,一如岷江水色的瀲灩刺目。
「稟將軍,是蜀軍來襲!」
「敲鼓佈陣!」沒有一刻的猶豫,顧嶠大叫道,「霹靂車推前,待敵方船入江心,火石相攻!箭樓其後,敵近江岸,引弓而射!」
「是。」
戰鼓長號聲隆隆入天,顧嶠領著親兵三騎馳入中軍時,江畔的廝殺哀嚎聲已然入耳,奔入行轅內,卻見蕭少卿與顏謨悠然對弈,兩人面色如常,似渾然不知江邊已然戰火紛亂。
顧嶠氣急敗壞,大手一捋棋盤,怒道:「郡王,蜀軍已打來了!你們還有心情下棋?」
「老將軍搗什麼亂?」顏謨斜睨了眼眸,很是不滿,「我就快贏了。」
「你說什麼?」顧嶠雙目赤紅。
顏謨施施然起身,斯文一笑,不再言語。蕭少卿這才道:「南蜀來襲多少人馬?」
「戰船五十,約有將士五千。」
蕭少卿沉吟稍瞬,道:「這不是來搶攻渡水的,不過是在試探孟津這邊的兵力。祖偃手握十二萬雄師,他可日夜輪迴不斷來滋擾生事,令我軍不得安寧。如此,他取其逸,我得其困,南蜀可坐定此戰大勝。」
顧嶠道:「那我們該以何對策待之?」
蕭少卿轉過身坐回帥案之後,執過茶盞喝著茶,靜思不語。
顏謨忽然一笑,道:「老將軍手中可有鈍箭鏽弓?」
「鈍箭鏽弓?」顧嶠微怔了怔,斷然道,「沒有!我帳下的兵器都是沈謙大人十日前剛送來的一批精鐵良器。」
「可惜,可惜!」顏謨不住嘆道,「若以鈍箭鏽弓麻痺對方,引兵退後十里,任蜀軍上岸。他們此行人少,即便可攻佔淺灘,也不敢久留,必會回報祖偃東朝軍隊不堪一擊。祖偃此戰既要建功又要報仇,心思必然急切,如得知我軍勢弱,必會以大軍征伐,屆時我軍再退四十里外的石夔關,必可成郡王的誘敵之策。」
顧嶠恍然道:「誘敵之策原來如此。」
蕭少卿卻搖頭道:「我的計策並非如此,顏兄方才所言也算差了祖偃。此人不同他那位志大才疏的兄長,顏兄想要以鈍箭鏽弓糊弄過對方,怕是不易。何況顧將軍的威名早已在外,若貿然變成治軍懈怠、不堪一擊,那才讓祖偃生疑。如此一來,誘敵之計到時也就用不成了。」
顏謨垂首道:「末將慚愧。此戰如何打,請郡王示下。」
「該怎麼打便怎麼打。」蕭少卿道,「不可讓蜀軍上岸一步,即便血流成河,今日也要守住孟津淺灘。」他微闔雙目,慢慢吐出口氣:「若我料想不差,日暮之前,無論成敗,蜀軍必會鳴鼓退兵。」
顧嶠道:「那祖偃生性謹慎,若這樣打下來,他用兵必會遲緩,郡王想要的速戰速決怕是不能實現了。」
「那也說不定,」蕭少卿微微彎起唇角,劍眉飛縱,言道,「等過了今晚子時,他必會生出大戰之心。」
「為何?」顏謨與顧嶠同時問道。
蕭少卿卻不再說明。顏謨與顧嶠對望一眼,兩人深知蕭少卿的性情,默默行了一禮,出帳點將攜兵,縱馬奔赴戰場。帳內的沉寂環繞周身,蕭少卿睜開眼眸,透澈的目色間流過淺淺暗光,低頭望著案上的地圖,手執玉筆輕輕圈出一處城池——
於躊躇在握之前,必是憂忡滿心。
正如蕭少卿所料,南蜀昨日剛紮營益寧,今日渡江的將士僅為滋擾試探。只是不想這才一個下午的搶攻,卻在飛石利箭中倒下了上千人的屍首。而顧嶠所領的孟津守軍扼守關卡,依然從容不迫,應對有餘。蜀軍初上岸的兇狠漸漸在飛滾的硝煙中淡卻,待申時一過,收兵的戰鼓便在群山深水間敲出不絕的回聲。來時五十戰艦,去時僅有三十八艘,岷江急流湍逝,卷帶烈火中燃燒成支離破碎的戰艦殘骸,靜靜漂流往下。一天晚霞覆蓋千山萬嶺,連帶岷江暗紅發紫的山色,山河浴血重生,美得驚心動魄。
即便是小勝,卻是初戰之捷。東朝將士意氣風發,孟津十里皆可聞爽烈笑聲,連哨兵所執的長槊,也在連營的篝火映照下透出奪人的銳氣。
諸將在營中慶賀戰勝之喜時,蕭少卿卻孤身飛騎出營,在通往紫桑山嶺的小道上駐馬停下,飛身攀上一側高峰,望著遠方位於夾岸山嶺中川流而過的岷江,慢慢徘徊。空中殘月一輪,不比昨夜清朗,紗雲不時罩住月光,山間草木隨風拂動,陰影浮浮,森冷瘮人。
「郡王是在等誰?」山下有人高聲問道。
蕭少卿回首,望著山下來人,有些無奈道:「還真是到哪裡也逃不開顏兄的視線。」
顏謨笑著爬上山來:「你不知道,汝南王在末將出發之前,命我緊隨郡王身邊,以便隨時可保護郡王的安全。」
「小叔叔……」蕭少卿輕輕一嘆,「我卻不是不懂世事的少年了,他擔什麼心?」
「只有不懂世事的少年才讓人擔憂嗎?」顏謨站到蕭少卿身邊,眺望岷江對岸,笑道,「這麼說,郡王如今是在擔憂小侯爺?」見蕭少卿轉眸望著自己,顏謨細目微眯,說道:「末將也是奇怪,何以一日不曾見小侯爺的蹤影。此刻才知道,原來小侯爺另負重任。」
蕭少卿淡淡道:「我讓他去蒼梧了。」
「蒼梧?」顏謨神思一凜,這才仔細打量起左右地勢,又望著對岸,似是警覺到什麼,開口道,「若能從此處去蒼梧,倒是極近。」
「此處確實有路,」蕭少卿道,「便在你我所踩的山腳下。」
顏謨面色一變,顯然是未曾想到的吃驚。蕭少卿看著他道:「顏兄對南蜀地勢瞭如指掌,自蒼梧去益寧的路,除了官道以外,可還有別的小徑?」
「自然有,還不止一條。」顏謨隨口答道,等抬頭望見蕭少卿含笑的目色,體會出其間深意,一拍額頭,大喜道,「原來如此。」他上前一步,肅然道:「明日之戰,末將願為偷襲南蜀大營的先鋒。」
蕭少卿微微一笑:「除卻顏兄,無人可擔此重任。」話音剛落,忽覺一道亮光映入眸內,轉過頭,只見蒼梧城內大火勃然而起,照得四處廢墟纖毫在目。一時百里外急作的鼓號聲隨風傳來,並起鐵騎賓士的踏踏聲。兩人舉眸,只見益寧方向幾道火線急急游弋於夜色下,正匆忙趕往蒼梧。
「糧倉果然在那裡。」蕭少卿低聲道,「祖偃的軍隊反應如此迅速,明日之戰,不可輕敵。」
「那可是小侯爺他們?」顏謨窮極目力,只望見對岸山嶺下飄動水上的一縷陰影。正覺心中稍安時,又見一束零星的火把猛然現在水畔,隨著一道人影如鳥沖天,凌空落上謝粲他們的木筏,顏漠緊張之下忍不住手握成拳,急道:「那可是追兵?」
「不是,是魏叔。」蕭少卿鬆了口氣,「看來已經逃出追兵的追襲了。」
此地水域最是狹窄,不過頃刻,木筏便蕩入紫桑山嶺。蕭少卿與顏謨走下山,在山道出口等待。谷內瘴氣縈繞,暗無寸光,直到魏讓手舉火把衝散了瘴霧,山道間才慢慢可見三人的身影,魏讓疾步在前,謝粲揹負著蘇嫵,緊跟其後。
「阿嫵怎麼了?」蕭少卿皺眉看著謝粲背上臉色蒼白的蘇嫵。
謝粲低聲道:「蒼梧城裡果然有糧草,不過為數不多,僅十萬餘石。少卿大哥不是想著速戰速決嗎,我想燒了他們的糧草,他們必然急於求成……誰知道被守軍發現了。蘇姑娘是為我擋了一箭……」
「你燒了糧草?」蕭少卿似並不曾在山頂見到對岸的動靜一般,慢慢問道。
顏謨詫異看了他一眼,無聲輕笑,沒有出聲。
謝粲卻愈發愧疚,垂首道:「我剛起火,他們就發現了。糧草……呃,糧草可能燒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