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朔方冬寒未褪,冰河雪川,白垣橫天。
郗彥一行元月十六出雲中,快馬加鞭,星夜兼程,二十日傍晚,便望見柔然王城霜絮素裹,寺塔尖聳,於蒼茫山野間遺世獨立。那一刻日沒平沙,漫天緋霞,殘陽餘暉似鎏金傾瀉,紅色晶石雕成的巨大赤鳶飛臨於柔然王宮之頂,肅穆莊嚴,氣勢奪人。
柔然王城與雲中一樣,也是座塞外孤城。不同於雲中城的捭闔開闊,以黑石築牆的柔然王城在落日下顯得十分古舊滄桑,城外四野多是奇峰峻嶺,險闕窄澗,天然成障。
風捲殘雲,因在極北之地,日暮之後天暗得迅速,入城時已是華燈滿街。這夜皎月清湛,星河迢遠,街市上張燈結綵,酒肆胡館俱是賓客滿堂,竟難以一見的熱鬧。
「莫不是有什麼喜事?」鍾曄與偃真交遞眼色,皆是狐疑。
一至采衣樓,未及休息,鍾曄便急急找來雲閣於當地的主事,詢問此間緣由。
偃真調教下的人俱是循規蹈矩的刻板之輩,此主事先對著郗彥恭恭敬敬行過禮,又向偃真、鍾曄頷首致意,這才慢條斯理道:「長靖公主元月生辰,她已年過十九,女帝詔封公主王爵,賜其開府。為與民同樂,王城這一月皆無宵禁。」
柔然自長靖祖輩開始,已是連續兩位女帝。如今長靖以公主身份封王,等同於中原頒詔儲君之位,自是讓百姓轟動振奮的喜事。
「原來如此。」鍾曄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瞥眸看郗彥,只見他坐於書案後,正半靠著軟褥闔目休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唯有眉宇間隱露疲憊。
偃真坐在一旁溫酒,隨口問主事:「融王可曾回城?」
主事道:「屬下接到總管密函後一直盯著融王府。兩日前融王回城,不過是隻身一人而歸,未曾見郡主等人的蹤影。且融王因雲中戰事失利,被女帝罰著閉門思過,不曾見他出門走動。屬下也派人查過城中所有客棧,並沒有郡主的訊息,估計是還未來王城。」
「不可能!」偃風拎著行李進來,聞言質疑,「我和公子在歧原山問過那些牧民,他們說郡主早就前往王城。她比我們提前走了有七八日,縱使迷路也不該比我們晚。何況郡主身邊還有離歌跟隨,他可是識途老馬。除非當真是——」
偃真一記狠厲的眼色盯過去,偃風舌尖哆嗦,立即閉嘴。鍾曄撫著鬍鬚,輕輕嘆了口氣。
主事依舊筆直跟木柱般站著,雙眼低垂,態度恭謹。
室中無人說話,只聽酒水在壺中噗噗的聲響。不一刻,爐上酒熱開。偃真倒酒遞給郗彥時,才發現他已離案走去窗邊,正靜靜望向樓下街市,而擺於書案的空白藤紙上卻多了行字,墨汁未乾,字跡猶新。
偃真抬頭,又問主事:「融王回來後,可曾有人上門去找他?」
「有,」主事想了想,「柱國阿那紇,還有長靖公主。」
偃真心中微動,與鍾曄對望一眼,皆是沉默。
郗彥身影未動,目光淡遠,對著滿街燈火怔思了許久,方轉身於案上再寫了一行字:「將先前江左送過來的百匹絲帛取出來,稍後拜訪柱國府。」
「柱國?」偃真遲疑,「那事怕是與長靖公主有牽連吧?」
郗彥看著他,神色無動於衷。偃真只得垂首道:「我這就讓人去取絲帛。」
柱國阿那紇接過家僕遞上的名刺時,不由開始懷疑今天究竟是個什麼黃道吉日。早知不速之客會一個個接連而來,他原該稱病閉門才是。最不該是如此局面,上下不得,進退不得。
本來廳堂中酒席初擺,賓主雙方各收斂方才在宮中議事的鋒芒,正相談得恰意。豈料家僕匆匆而來,高聲通傳,雲瀾辰三字一齣,廳中賓主俱是神色一怔。
阿那紇捏著名刺,只覺燙如炙火。
可恨那「賓客」甚無眼力,勾唇一笑,和顏悅色問阿那紇:「雲瀾辰?是柱國在雲中城外與之盟約的雲瀾辰吧?醜奴回來倒是和我多次提到過。我道柱國這次明明可漁翁得利,大功建成,最後卻偏偏按兵不動,原來是因為——」語未盡,言卻歇。他眸色深深,掃過柱國府家僕呈上來的絲帛,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笑意愈發意味深長,嘆道:「這些絲帛光澤如此鮮亮,儂麗似霞雲,柔滑似秋水,塞北難得一見。比之那柄太阿劍,這些絲帛倒顯得更加實在。柱國,你說是不是?」
雲中一行無功而返,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兼之如今雲憬又突然的來訪,重禮擺足,倒似兩人之間真有了無法明說的莫逆交情。此事若傳出去,人們議起那份莫名其妙的盟約時自然又會有隱晦莫測的說法。然而偏生如此,阿那紇卻不敢將絲帛掃出,大門閉闔——只要打過交道便可知,這位雲閣少主世人只能交得、攀得、敬得、慕得,但如何也開罪不得。
阿那紇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沉思半天,才這般說道:「請雲公子先去花廳,老夫……」
「是顧忌倫超在此嗎?」賓客很是惶恐,立即起身作揖,「那倫超還是先告辭吧?」
「你……」阿那紇嘴角抽搐,一陣無語。
你一告退,真真是無事變有事了。可憐我阿那紇對柔然一片昭昭誠心,如今卻遭受這般冰火煎熬,當真是折磨死這把老骨頭了。
見阿那紇一直沉思不語,家僕忍不住小聲催促:「柱國?」
「請雲公子來前堂,」阿那紇決心下定,瞬間恢復常態,「再添三張席案。」他看看一旁的倫超,笑道,「駙馬還是留下吧,雲瀾辰風華無雙,值得天下英雄相交。」
倫超笑道:「為英雄二字,我留下。」
須臾,家奴領著郗彥進來,玉青錦裘,廣袖翩然,廳堂裡燈燭明照,映著那張冰雪淨玉的容顏,讓人彷彿可見孤山遠水其間,清淡俊逸,渾然天成。
倫超心中暗暗喝彩,眼光再瞥過郗彥身旁的兩人,視線與鍾曄接觸時,兩人都微微愣了愣。
阿那紇離席迎上:「老夫慢迎,公子恕罪。」
郗彥微笑揖手,目光輕輕一轉,看向倫超。
雖已年過三旬,倫超面龐卻甚是俊秀,眸眼溫潤,笑意謙和,一絲不見漠北漢子的粗獷之氣。見郗彥望過來,倫超起身,抱拳笑道:「在下與公子已是第二次見面了。」
第二次?郗彥想了想,不得其解。
「兩年前在王宮,公子……」
「此乃我柔然大將軍,長公主駙馬,長孫倫超。」不等倫超話說完,阿那紇迅速打斷,介紹道,「長孫將軍可是熟讀漢書的儒將,聽聞他早先也曾遊歷江左,拜過名師,其義理精深,清談之能,是我柔然第一。」
鍾曄聞言,忍不住再將倫超細細打量,微微皺起眉。倫超卻依舊笑顏清徐,舉止大方,對郗彥淺淺頷首。
幾番寒暄過後,再分賓主而坐。
阿那紇笑問:「公子是何日來王城的?」
偃真代答:「今日方至,不想正逢長靖公主封王之喜。」
「確是大喜。」阿那紇笑紋深深,自己的學生如今貴為儲君,他當然是老懷寬慰。
「公子此番前來,是專程答謝柱國上次盟約之功。柱國言而有信,不愧柔然錚錚男兒的表率。」
「雲公子過獎。中原人說一言九鼎,國之威嚴,將之威信,皆由此來。」
「柱國所言甚是。」偃真瞥一眼郗彥,又道,「說句大不敬的話,我們中原人世代以男子為帝,只以為唯有陽剛之氣方可正乾坤,不想柔然在女帝御治之下,教化愈盛,讓人刮目。」
阿那紇與倫超聞言變色。
偃真話裡藏真藏假他們不知,然而柔然兩代女子為帝,朝中貴族不服生事的大有人在。這次長靖被封為王,更是觸發了老貴族們的怒火。柔然女帝在位十五年,家國仍偏安一隅,更有九年前出征鮮卑慘敗而回的奇恥大辱,令柔然貴族念念不忘。如今長靖以女子身份又立為儲君,王城是女帝腳下,自是沒有大風浪,然而四周部落卻有違抗不尊者,奔波聯絡,整兵調將,蠢蠢欲動。這次阿那紇從雲中如此快便撤回大軍,一半以上,也有國內新近動亂的緣由。
此事日漸尖銳,已成燎原之火,一旦觸及,便有如烈焰焚身,職高位尊者如阿那紇、倫超,也是避之不及。
倫超只當未聞,垂首慢慢飲酒。阿那紇放下酒盞,臉色凝重。
郗彥眸光輕掠過兩人面龐,唇邊微彎。
堂上無人說話,偃真一聲輕笑打破靜寂,說道:「其實我家公子這麼急來拜訪柱國,是有一事相求。」
阿那紇不復之前的爽利,沉著良久,方道:「偃總管請說。」
「雲閣有商旅途經色楞格河時發現那裡有異石可採,如經過雲閣工序將異石打磨雕琢,可成精美的器具或首飾,而後再將這些異石南下北朝、東朝商市,將有巨利可得。雲閣想請柱國代為向女帝請旨,許雲閣商旅得色楞格河流域行走自由,以這些異石得到的利潤來日將以七分還歸給柔然。」
「色楞格河?」阿那紇一愣,「那可是柔然極北之地。」
偃真道:「柱國明見,要知如今世道,非極地難得異寶。」
阿那紇沉思不語,臉色為難。倫超撫摩酒盞邊緣,面龐微仰,似是嚮往:「當真可得七分利潤?」
「自然,」這次卻是鍾曄開口,「雲閣以信為本。」
倫超對他笑了笑,轉而對阿那紇道:「柱國若不方便講,此事便由我來說。」說完他又看著鍾曄,笑道,「若此事得成,雲閣得利,柔然得財,在下是不是也該剩點什麼?」
求財求瘋了嗎?阿那紇忍不住翻眼。
郗彥也微有詫異,不覺移目向倫超。鍾曄霜眉一動,正待開口,倫超將酒盞置案,淡淡道:「在下要的東西目前其實還未想到,等想到了,希望雲公子不要拒絕。」
宴後,阿那紇將客人送至府外。倫超單馬而來,跨上坐騎,對郗彥抱拳拱手:「三日之內,必給公子訊息。」說完微微一笑,極是瀟灑地拍馬離去。
郗彥望著他的背影一會,方轉身與阿那紇辭別。
馬車拐出街巷,前面道路幽靜。偃真騎馬行至車側,好與趕車的鐘曄交談。
「長孫倫超說三日之內便有訊息,你看可能不可能?」
鍾曄目視前方夜色,輕嘆:「聽他的語氣,該沒有問題。你現下可以著手安排先去色楞格河探路的人了,得儘快找到賀蘭柬說的那條秘道,我們才好北上。」
「這是自然。」偃真道,「方才瞧你看倫超的神色不對,倒似是舊識重逢。」
車頂懸落的風燈灑出微弱的光線,鍾曄笑意朦朧:「我和他確是舊識。」他背靠向車廂,壓低聲音道,「少主,二十五年前,謝太傅有學生名孫超,在江左求學五年,後又離開。當年主公等人俱是當今陛下還是太子時的伴讀,因此常去謝府求教,與太傅感情深厚。孫超那時正住在謝府,我跟隨在主公身邊,曾與這孫超有過幾面之緣。只是今日再見,他卻成了柔然駙馬長孫倫超,當真是世事難測。」
車廂裡燃起燈光,片刻,一張帛書遞出來。
「那沈少孤豈非也與他是舊識?」
「這我倒不是很清楚。」鍾曄道,「沈少孤比主公他們要年幼七八歲,當時不過是個孩童,被沈太后養在宮裡,很少有機會去謝府。」
此話一落,車廂裡再無動靜。
偃真忍不住問道:「公子,郡主的事……」
車廂裡傳出輕聲嘆息,帛書再次遞出,卻是寫道:偃叔先回采衣樓,鍾叔與我夜行一趟王府。
此王府,自是指長靖的新邸。
(二)
長靖從宮中搬住王府已有半月,每日登門恭賀的官員貴戚數不勝數,不過來訪之人大都由女官和家臣擋下,身份地位重要到需讓長靖親自招待的人可稱寥寥無幾。
這日入夜,前府依舊貴胄盈門。內庭裡,長靖辦完政事,被醜奴糾纏不過,正教她下圍棋。
燈燭下,醜奴對著棋盤咬唇苦思,一派認真。長靖邊飲著茶,邊端詳她,笑道:「阿奴兒,你這次回來轉了性啊,怎麼突然對漢人的琴棋書畫感興趣了?」
醜奴想棋路想得入神,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長靖好笑,待醜奴慢吞吞落下一子,又將話問一遍。
「我,我這次在軍中遇到了一個人。」醜奴臉頰輕輕一紅,揪著辮髮害羞半日,才輕聲吐露出來。
「一個人?」長靖捻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是啊。」醜奴托起腮,唇角輕揚,明眸似水,斟酌半晌後,才這般說道,「阿姐曾去過江左,說那裡煙雨山水,明秀雋永。還說那裡的男兒是玉樹臨風般清俊,翩若驚鴻的優雅。他……他,便是這樣的人。」或許比之方才的形容,那人風姿應該更甚。柱國說他是獨步江左的雲郎,那麼風采也該是江左兒郎中的第一了?
醜奴想起那日營中所見的素袍俊顏,正自憧憬,卻不知坐於她對面的長靖早已雙目失神,臉色蒼白。
「公主,」有女官疾步入室,稟道,「有客求見。」
長靖淡淡道:「何人?」
女官遲疑看了眼醜奴,俯身在長靖耳邊低語了一句。
「啪嗒」,長靖手指一顫,夾在指間的棋子猝然跌落入盤。她怔了片刻,方深吸一口氣,對醜奴笑了笑:「你先琢磨著,我待會再來陪你。」言罷,不顧醜奴一臉茫然,起身出門。
待到了偏廳暖閣,望見那玉身長立的身影,長靖縱是準備得再從容,卻還是在一霎怔忡。俊顏溫美,與百轉千回的思念相疊。錦裘玉帶,明月清風,人分明近在眼前,卻透著遙不可觸的虛渺。
這樣的疏離,即便非他有意為之,卻也叫她不勝心寒。
她和他之間,何止千里之隔?
「雲公子可是貴客。」長靖含笑步入暖閣。
正欣賞著牆壁上圖卷的郗彥聞言轉過身,揖手行禮。長靖伸手虛扶,盯著他的面龐,輕道:「公子別來無恙?」
郗彥淡然一笑,垂落雙手。
「看來我真是多此一問,公子孤身入敵營,雄辯柱國,以一柄寶劍輕易換得鮮卑後顧無憂,如此飛揚神采,又怎會不好?」長靖眼波流轉,笑語深長,抬了抬手,「公子請入座。」又命侍女準備了紙筆,她才又問道:「公子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鍾曄看了郗彥一眼,從旁遞上錦盒,道:「我家公子是前來恭賀公主封王的。」
長靖望了望錦盒,目光沉著,慢悠悠啟唇道:「雲閣商事天下,盈利之道總是精通,似乎公子每次贈人禮物都不是什麼好事吧。好比送劍給柱國,再好比……兩年前。那時長靖也是一時不察,公子不過以區區一對玉珏的代價,便取走了我柔然王室的至寶熠紅綾。以小博大,總是商人擅長的事,公子更是其中翹楚。長靖歎服公子的本事,但也害怕公子的手段,今日這賀禮,說實話,長靖還真不敢收。」
郗彥笑顏清淺,聲色未動,只接過侍女遞來的酒盞,低頭慢飲。
「公主言重了,」鍾曄垂揖,「除去道賀外,我家公子的確有句話想問公主。」
「什麼話?」
鍾曄直截了當道:「公主可知道我朝明嘉郡主的行蹤?」
「明嘉郡主?」長靖語氣倏忽平淡,避去了任何起伏,將話說得甚是寡然無味,「雲公子今夜莫不是又來指責我的?上次離開洛都後,我可再未向她動過手。不錯,當日我是跟隨她到了范陽,不過後來母親召回,便先離開了。」她看了眼郗彥,想了想,不禁緩緩笑起:「看你們這般緊張,她是出事了?怎麼,東朝郡主一齣事,雲公子便來找我了?想來我在你心裡的形象好得很啊。」
最後一句話字音甚重,幾乎是咬牙切齒而出。
郗彥微皺起眉,將酒盞放下,抬眸望著她。
長靖毫無退縮地回望,眸色澄清,隱現厲芒,雖唇邊仍噙著笑意,面容卻已冷如冰霜。
鍾曄上前兩步,將錦盒開啟:「公主請看。」
錦盒裡不過一卷帛書,字跡俊灑蒼勁,矯若遊龍。長靖目光微微一亮:「公子這是何意?」不過一瞬,適才的鋒芒已蕩然不存。
「鮮卑與柔然休兵十年的盟書。」鍾曄道,「此乃鮮卑主公親筆所書,不比上次我家公子與柱國所籤的臨時盟約。鮮卑大敗匈奴,千里草原,鐵騎威盛,漠北已無部族可與之抗衡。公主雖被封為王,但柔然朝野似乎並不甚融洽。若內外皆敵,公主可曾想過,柔然因此或會在劫難逃?」
長靖面無表情:「閣下是在威脅我?」
「不敢,我們是誠心而來。」
長靖默然,忽一聲冷笑:「你們為何就認定明嘉郡主在我這裡?」
郗彥怔了一怔,看她良久,撩袍起身。
鍾曄嘆息,取回錦盒:「公主若改變心意,可來雲閣找公子。」
長靖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想要張口,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一時僵冷如冰石。燭光漸在眼前模糊,矇矓中,她只望到那玉青的衣袂於門扇旁駐足一瞬,旋即又飄然而去,再未回頭。一室漫長的靜寂,成了錐心刺骨的煎熬。長靖枯坐室中,望著案上未曾著墨半滴的雪白藤紙,手緊緊握成拳,後又慢慢展開。
「阿姐。」醜奴不知何時走入暖閣,跪坐在她身邊,手指摸過長靖的面頰。溼潤,冰涼。
「你哭了,」她依偎著長靖,輕輕嘆道,「阿姐你也喜歡他啊。」小丫頭語氣悵然,不知藏了多少憂愁。
「阿奴兒……」長靖動了動唇,卻說不出多餘的話。
醜奴看著她,躊躇道:「阿姐,三日前你從城外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就是雲公子要找的人吧?」
長靖身體一僵,片刻後微笑垂首:「阿奴兒,你會去告訴他嗎?」她話語輕柔,眉梢眼底溢滿撩人的嫵媚,魅惑入蠱,怨恨成毒。
那神情古怪得很,醜奴看得不禁一個激靈,連連搖頭。
長靖嘆了口氣,望著燭火,喃喃道:「他若低聲下氣求我,我或許會考慮將人還給他,偏他要這般強硬……」說到這裡,她搖搖頭,笑靨如花,「我也無所謂,至多一拍兩散,只要他捨得。」
閣外忽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侍衛急急闖入,神色驚慌:「公主……」
長靖蹙眉,侍衛的話頓時止住。
長靖轉目看醜奴:「阿奴兒,你先回去吧。」
醜奴一愣,只見長靖與那侍衛走出閣外,不知那侍衛低聲說了什麼,長靖面色頓變,忙朝庭中假山走去。
月色清淺,樹蔭深深,假山亂石堆砌,毫無章法,長靖與侍衛走入石間,轉眼便不見身影。
醜奴心思一動,欲追上去看個究竟,豈料腳步剛移,便被暖閣裡兩名侍女鐵箍般鉗制:「公主交代,夜已深,小郡主該歇息了。」
石道狹長,九曲環繞,密封不見天日。當月光再次鋪灑眼前時,已是半個時辰後。長靖走出甬道,身後石門轟然落地。身前陡坡,石階百層,直通山頂樓閣。樓閣背臨懸崖,青瓦銀霜,飛簷上翹,煙雲環繞四周,端可俯月摘星的玲瓏。
石階上橫七豎八昏躺著幾十名侍衛裝束的男子,身上不見血跡,雙目緊闔,似在沉睡。
長靖皺了皺眉,俯身去探其中一人的鼻息。
「都活著。」跟隨她身邊的侍衛忙補充,「她鞭法極快,身手也很古怪。我試了許多方法,都解不開她點的穴道。」
長靖冷冷起身,一言未發,徑自拾階而上。
閣樓前也倒著兩個侍女,情況一如山下,只是被人用心挪靠至牆角,免受風寒。長靖腳步一頓,思了片刻,方才入樓。樓裡燈燭未燃,漆黑一片,她點亮火折,走至頂樓。
頂樓室中窗扇大開,寒風陣陣,火苗狠狠一閃,瞬間熄滅。
月光拂照,風寒溼目,等眼睛適應了室間淡涼的光線,長靖才見到倚在窗欞邊的少女身影纖瘦,黑髮柔順披肩,僅束以一根紫玉帶。窗外是斷崖沉淵,夜色如墨。少女臨風而立,眉眼寧靜,容顏清冷。她此刻不過穿著件普通的牧人裘袍,然而氣度依舊清貴無雙,瑩白透明的膚色更似不食人間煙火的綽約,讓人見之傾心。
樓中空寂,長靖的腳步聲縱輕也有迴音。少女略微側首,目光還未曾接觸到長靖的面龐,便又再轉向樓外。她將雙手揹負至身後,左掌輕輕握著一支翠玉笛。
「師父呢?」她淡然開口。
長靖聽得一愣:「什麼?」
少女微微嘆了口氣:「那侍衛大概沒和公主說清楚,謝明嘉要見的人不是公主殿下,是沈少孤。」
長靖這次聽得明白,冷道:「此處非融王府,小舅舅今夜無法來見你。」目光瞥過腳下散落一地的布條,她笑了笑,「郡主聰慧得緊啊,居然一醒來就可以掙脫束縛,還傷我那麼多人。不過可惜,此閣位在懸崖,除了山下石道外,別無出路。」
夭紹依舊言詞淡淡:「若我想走,山下那條石道並非什麼屏障。」
長靖不以為然:「是嗎?」
夭紹未再言語。
長靖想起山下殘局,忍不住道:「山下的那些人……」
「對不住,我不知道他們是公主的人,一心想逼沈少孤儘快出來見我,不料錯傷了人。昏迷這些天,我只模糊記得他身上的香氣,並不知自己身在公主禁地。公主也不必擔心山下那些人,三個時辰後,他們自會醒來。」
言罷,夭紹關上窗扇,點燃燈燭,走到長榻邊坐下來,揉了揉額角,闔目靠上軟枕。
長靖看著她處之泰然的模樣,倒覺得不可思議:「你真不想走?」
「想。」夭紹道,「不過三叔和離歌還在沈少孤的手上,我想走但不能走。」說完,她拉了錦被蓋在身上,將宋玉笛放在枕側,吹滅燈燭。
「方才白耗了一番力氣,我累了。此處是公主的地方,公主自便。」
長靖站在榻旁不動,竟鬼使神差道:「你只顧及著那兩個僕人,就不管外面的人會怎樣擔心你?」
夭紹微微睜眼,望了她片刻,笑起來:「若真有人在擔心,公主可否幫我轉告,夭紹目前還活著。活得還不錯,沒人奈我何。」
「你!」長靖皺眉,良久,冷冰冰扔下一句話,「若非母親的意思,我一刻也不想讓你住在我府上。」話音未落,她已轉身下樓。吱呀木板聲不斷震響,長靖剛至樓下,便聽上方輕輕飄來一絲柔和的笑聲:「公主善心,夭紹感激。」
這聲音明淨雅正,長靖卻有如魔音繞耳,煩躁甩手,砰地關上門,掠身下山。
出了石道,有女官在外等候,見到她,吞吞吐吐道:「公主,那個人……又來了。」
「哪個人?」長靖怔了片刻,發覺女官一臉哭笑不得、異常無奈的神色,反應過來,勃然大怒,「半個月了,他還有完沒完?府上還有什麼好酒,統統丟他便是。」
女官卻很為難:「沈公子這次來,倒不曾提酒。他想讓公主為之引見融王。」
(三)
夭紹一覺醒來,已是拂曉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