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飛鴿攜帶華夫子的信函傳至蕭少卿手上時,正逢公主輿駕至豫州潁上郡的行宮。
潁上郡接臨東朝與北朝分劃疆域的天險怒江,此處行宮雖不大,卻盡得捭闔永珍的恢宏大氣。蕭少卿在宮門外忙著安排隨駕人馬,他的親隨侍衛恪成卻靠過來擠眉弄眼,偷偷將摟在衣袖間的信鴿給他看,低聲說:「華容來的信。」
蕭少卿皺眉,對隨駕禮官吩咐幾句,與恪成走到僻靜樹蔭下,迅速看罷華夫子的來信,一言不發揉碎絹書。
「何事?」恪成驚駭於他瞬間冰冷的臉色。
「老賊欲動了。」蕭少卿淡淡道。
時值暮晚,江風甚烈,浪潮飛漲,謐沉烏雲壓上茫茫江水,將最後一抹遲暮殘光無情地湮沒於水天之際——蕭少卿感受著長風席捲的磅礴氣勢,彷彿在這一瞬間,便已預見殷桓最終的命運。
只是當下卻並非謀劃這件事的時候,行宮各門已大開,留守在此的侍衛、宮人俱出來見駕。蕭少卿疾步返回,等他們參拜過明妤鸞駕,便命諸人退回職守,又令護擁公主輿駕的儀仗先行入宮。因朝廷下旨特許明妤公主在東朝最後一郡潁上停留三日,是以侍從、侍女卸下了貴人們常用的行李,有條不紊地分派至各個宮殿,而隨駕的三千侍衛被分三撥調派,環守行宮四周。等安置好北朝使臣們歇息的宮殿,蕭少卿巡視行宮一圈回來,天色已然黑透。
他在正南宮門前下了馬,恪成上前稟道:「汝南王剛剛到了行宮,已去蕪華殿見公主,說今晚在此處用膳,請小王爺忙過後,也去說說話。」
「小叔叔倒是好熱鬧的性子。」蕭少卿微笑,剛想入宮,卻見官道上有快馬急馳。來人身著月白錦袍,手執令箭疾過數道禁衛防哨,直奔行宮而來。
「祈千欽見過小王爺,我家主母可在此?」沈氏家僕祈千欽翻身下馬,對蕭少卿匆匆行過禮,問得甚是著急。
「在,」蕭少卿沒有多話,轉身道,「隨我來吧。」
「有勞小王爺。」
潁上宮蕪華殿,此時燈火明照。明妤與蕭子瑜坐在上首說話,舜華正領著侍女們整理宮殿,見祈千欽跟隨蕭少卿入殿,不由也是一怔:「千欽,你怎麼突然來了潁上?」
「夫人,這是相爺的信。」祈千欽先遞上沈崢的信函,這才解釋道,「少主離開了鄴都,留書說北上見識中原的繁華,隨身只帶了祁連一人,相爺不放心,特讓我北上尋覓。相爺猜測少主此行應該是與公主出嫁有關,不知少主有沒有來見過夫人?」
「他自由散漫慣了,縱然都是北上,又怎肯與我在一起受拘束?」舜華蹙眉,想著那個放蕩不羈的兒子,捏著信帛頓時是一陣頭昏腦漲。
「哎呀,是我糊塗了。」安坐上首的蕭子瑜這才想起受人囑託的事,重重一拍額頭,對舜華笑道,「華姐姐也莫著急,我倒是見過沈伊,他和阿憬在一起。」
舜華意外:「阿憬?」
蕭子瑜解釋道:「三日前我曾來潁上鐵甲營巡視兵務,正遇到阿憬和沈伊兩小子在渡頭等船。沈伊請我傳話,如果鄴都有人來尋,便告知他和阿憬在一起,說如此就不會擔心了。」
雲氏商酬天下,沈伊既和雲憬在一起,路上接應的人必然不少。舜華當真就此放心,對祈千欽道:「你一路趕來也累了,先下去歇著吧。今日入夜無法江渡,你明日一早過江,我這裡有雲氏玉令,你入了北朝找到任何一處雲閣,執令應可問出沈伊的行蹤。找到他也莫要多勸,他若喜歡周遊天下,便隨在他身側吧。」
「是。」
舜華這才恢復往日的精明利落,見蕭少卿已經回來,忙命侍女收拾案席準備膳食,又喊來宮人去書房叫夭紹。蕭少卿道:「不必他去,我去喚她。」
「也好,」舜華笑道,「方才剛收到東陽侯的來信,郡主此刻正在回信呢。你去看看吧,她若沒寫完也不要緊,我們等她一刻也無妨。」
「我知道。」
相比正殿的熱鬧,側殿書房分外安靜,夭紹在燈下伏案疾書,蕭少卿推門而入,走至夭紹身邊不聲不響地站著。夭紹頭也未抬,漫不經心道:「小王爺又有何指教?」
蕭少卿並不作聲,俯下身,雙臂撐著書案,將夭紹圈在懷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寫信。
夭紹氣息平穩,聲色不動地繼續落筆。
「好定力!」蕭少卿微笑,「不過你的字卻不見平日的力道,臂上傷還沒痊癒?」
夭紹冷道:「湘東王府的暗器天下無雙,區區半月,怎能就此好全?」
「難道你還委屈不成?」蕭少卿不由失笑,「無緣無故爬上別人府邸的牆頭,傳出去人家必然不信,原來東朝郡主受的是這般禮儀教導。」
夭紹橫了他一眼,抑制惱意繼續回信。偏偏蕭少卿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陰魂不散:「廣霽營洛將軍的責罰是嚴厲了些,七郎入營七天受的這二十軍棍還算輕的,想當年我也是這般受苦磨鍊過來的。只是,你若攛掇七郎逃避軍規,想必得不到什麼好處。」
「洛將軍雖鐵面無私,但有些時候確實過於死板,我只是讓七郎識時務而已。」說完,夭紹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嘆道,「想不到你也被洛將軍罰過,原來天下還是有人敢欺負豫章郡王的。」
「天下敢欺我的人沒幾個,負我的人倒是不少,眼前就是。」蕭少卿的手指有意無意碰觸到夭紹右臂包裹厚重的地方,忽地重重一按,「上次傷的是這裡嗎?」
「蕭少卿!」夭紹倒吸涼氣,又疼又怒,揮了左掌朝他胸口拍去。蕭少卿手指如風,緊扣住她的手腕,清透的雙眸映照燭火灼灼,直逼得夭紹一個激靈,只聽他緩緩問道:「上次救你的人是誰?」
「原來是想追問這個?」夭紹笑起來,眨眨眼睛,「偏不說。」
「那就不說吧。」蕭少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滿不在乎地鬆開手,站在一旁任她寫完回信。等夭紹封了卷帛放入錦盒,他拉拉她的衣袖:「晚膳後我帶你去個地方。」
夭紹想也不想,拒絕道:「不去。」
蕭少卿點點頭,也不勉強,嘴裡慢悠悠道:「聽說安風津在潁上宮東側數里之外——」
「且慢!」夭紹心頭一動,脫口喚出。
見蕭少卿似笑非笑的表情,夭紹自知食言,壓住羞惱的情緒,故作鎮定道:「出去一趟……其實也沒什麼。」
「說得是。」
就此定下了約定,兩人陪明妤和蕭子瑜用了晚膳後,很有默契地各自回了寢殿。夭紹換下宮裙,穿上暗紫長袍,戴了帷帽閃閃縮縮地探身出來。蕭少卿在長廊的陰暗處一把握住她的手,將她領到東側宮門。四周的防守巡邏是蕭少卿一手佈置的,自知道鬆懈處,兩人溜出宮外,蕭少卿促唇清嘯,他的坐騎黑驪便從遠處飛馳而來。夭紹皺起眉抱怨:「就一匹馬?」
「你臂上有傷,不能使力。」蕭少卿翻身上馬,將手伸到夭紹面前,「上來吧。」
夭紹倒也未久遲疑,打落蕭少卿的手,自己提氣躍身,坐於他身後。
蕭少卿褪下身上的斗篷讓她披著,又拉過她的雙臂環在自己腰間,輕聲道:「抱緊了。」說著一緊韁繩,黑驪急奔如風,夭紹身子在馬背上顛伏不穩,只得收了收雙臂,緊緊抱住了身前的人。
江風自耳畔忽忽吹過,隱約中,夭紹聽到蕭少卿低沉輕微的笑聲,不由臉一紅,剛要把手鬆開時,蕭少卿卻猛地落下一鞭,黑驪痛得嘶鳴,四蹄撒開更是烈若破風般迅疾。夭紹閉緊了眼,心中暗自惱火,手臂卻再不敢鬆開半分。
夜色下的安風津幽靜空曠,江風獵獵,紛湧的波浪不斷拍打著江邊黑石築就的堤壩。堤壩之上,有蒼青大石屹立高聳,銀月悄悄隱在雲層之後,清光朦朧灑落,依稀可見青石上密密麻麻的殷紅字跡。
「到了,」蕭少卿停了馬,「要下來嗎?」
夭紹不語,在馬背上僵坐片刻,才翻身而下,走上堤壩,來到青石之前。
這樣空寂的夜色江岸,再是尋常不過。若無這塊銘刻史實的青石,怕是誰也想不到,此處在十三年前,曾有一場曠世大戰,血流彌江,無盡悲壯。
江風吹起夭紹帷帽上的軟紗,她伸手撫摸青石上那一筆筆用刀石刻下、凝著那場戰爭中無數人鮮血的字跡,神色黯然。
青石上的字跡是她父親謝攸當年記下的關於安風津一役的長詩銘志。她的手指每撫摸過一個字,便似觸碰到那場戰爭的零光碎影,一字一字,一幕一幕,那殺氣沖天、揮刃蒼穹的廝殺,那敗馬鳴悲、征衣卷霜的壯烈,還有戰後那滿江漂浮的橫櫓死屍、碎羽斷槍,好似也正隨著青石上的字跡,在她指下慢慢還原。
那是自己承受不了的悲壯,北朝數十萬將士全軍覆沒,東朝也只剩下了殘兵破甲。回首夕陽,盡是血色凝成的殷紅。
夭紹長吸了一口氣,撫摸到最後一字時,手指自青石上無力而落。
此刻,明月竟倏然飄出雲層,銀澤如霜,天地皆涼。
「他們也曾兄弟情重過——」蕭少卿拴好坐騎走過來,手指也摸上青石,於刻著蕭璋和郗嶠之名字的地方,指尖重重一頓,悵然道,「安風津一戰的慘烈,世人常提,當年身為此戰副帥的父王卻從不曾說起,有時喝醉,隱約只會提一句。即便是那一句,也是感慨萬千,淚滿衣襟。」
夭紹問:「哪一句?」
蕭少卿輕闔雙目,唇微啟:「嶠之,救吾命。」
夭紹一怔,饒是蕭少卿的聲音清淡到極致的平靜,她卻聽得心神俱震。
「少卿。」夭紹忍不住喚道。
「嗯?」蕭少卿睜開眼,輕笑道,「你第一次這麼叫我。」
夭紹微微垂首,咬唇許久,才低聲問道:「八年前你父王為何要……」
「你問我八年前的事?我又何嘗不想知道。」蕭少卿笑聲微涼,目色漸漸暗淡,「你忘記了,八年前的事,我早都不記得了。」
夭紹這才從傷感和失落中回過神來,忙道:「對不起。」
「無礙。」蕭少卿神色卻是愈發冷淡,不耐煩地按了按額角,轉身離開,「不早了,回行宮吧。」
八年前——八年前發生了什麼,腦間一片空白,偶現的畫面如浮光掠影,總是一逝既過。而一提八年前的事,一旦試圖回憶八年前的事,他便頭疼如斯,彷彿是血肉撕裂之痛,又彷彿是千針傾扎之苦,叫他神魂難安,心緒狂躁。
今夜,也是如此。
冷月孤照,江天夜色蒼茫,蕭少卿沿著岸邊一路策馬疾馳,涼風撲面,一點一滴地消散了他腦中驟起的痛楚和煩亂。腰間環繞的那雙胳膊柔軟纖細,那人靜靜地依在自己身後,安寧,溫暖,甚至還帶著幾分難以言語的熟悉,蕭少卿有些茫然,卻又有些清明。
八年前,自己是該認識她的。
前方宮門在即,他卻緊了緊韁繩,放緩馬速。
「夭紹。」
「嗯。」
「方才我……」
「沒關係,我知道你的頭痛之症。」夭紹聽他難得軟下來的語氣便知他要說什麼,輕聲道,「是我不好,不該在你面前提以前的事。」
蕭少卿微微一笑,小心翼翼道:「八年前,你認識我嗎?」
夭紹愣了片刻:「不認識。聽說八年前你一直與你父王住在江州,未曾到過鄴都。怎麼了?」
蕭少卿只苦笑了聲,不再言語。
舜華徘徊在蕪華殿外多時,等得已起焦慮,見二人此刻又俱是帶著幾分魂不守舍地回來,自是更加惱火,嘴裡卻仍是笑道:「郡王和郡主這是去哪了?兩位送親大臣一起失蹤,這差事當得可真是出色。」
「姑姑莫怪夭紹,」蕭少卿面色有些異樣的蒼白,勉強一笑,「我們去了趟安風津。」
安風津?舜華臉色微變,沉默片刻,才道:「北朝那邊來了密旨,趙王在殿中久侯,正等兩位回來商議。」
蕭少卿容顏一肅:「何事?」
「北朝皇帝請公主輿駕即日過江北上。」
夭紹疑惑:「為何要趕得這般急?」
「北帝自也是有苦衷的。」舜華嘆了口氣,「此趟北朝之行怕不會一帆風順。兩位還是先入殿,再商談其中細節吧。」
原來公主輿駕自鄴都出發後一路走得極是緩慢,每日巳時而起、申時而歇,每過一郡必有各郡太守率轄內諸官叩首相迎,光是那些冗長連綿的賀詞,一聽便要半日之久,而鸞駕每至一處行宮更要多停一日,如此下來,鸞駕出了揚州至豫州潁上郡時,本是三五天的路程,竟走了整整十二日。而明妤與北朝皇帝的大婚是在下月初,若按照原先的計劃在潁上行宮停留三日再啟程,將逢十五十六江潮大漲,屆時無法渡江,就又得拖延兩日。而此去北朝後,需經軒轅山脈、嵩山山脈、三崤山脈,道路難行,驛站較少,要費的時日肯定不短。北帝司馬豫當心延誤了婚期,失信天下子民,這才密旨傳給趙王司馬徽,請求公主輿駕儘早北上。
蕭少卿聽完司馬徽的陳情,想了想,方道:「我會與阿姐商議,夜半之前會給趙王回覆。若是明日啟程,需連夜排程船隻,我們這邊人手怕是不夠,豫州鐵甲營的將士一時也趕不過來,到時還請趙王予以協助。」
「自然,」司馬徽深深揖禮,「讓郡王費心了。」他直起身,目中卻是隱藏愧疚和擔憂,輕聲囑咐蕭少卿道:「請向公主解釋,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蕭少卿清淡一笑,沒有多言,命人將趙王送出蕪華殿,自轉身去寢殿找明妤商談。
「即日北上?」明妤坐在妝臺前,正在卸頭飾,眉目間滿是提不起精神的倦色,緩緩道,「這是誰的主意?」
「北朝皇帝來了密旨。」
明妤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一時笑顏如花:「我還未曾嫁過去呢,竟要先聽他的旨意行事?」
「這中間卻是有緣故的。」蕭少卿嘆了口氣,將司馬徽先前的說辭重複了一遍,又道,「趙王殿下讓我向阿姐解釋,他也是身不由己。」
「說什麼身不由己?」明妤冷笑回頭,「世人都有苦衷,我就沒有?他是這樣地迫不及待讓我嫁去北朝,是這樣地擔心自己的差事無法覆命!少卿,那司馬徽自是沒心沒肺的人,你難道也是如此?」
話一齣口,才覺出其中的刺耳傷人,見蕭少卿瞬間青白的面色,明妤後悔莫及,僵坐妝臺前,抹去眼角的淚水,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對不起,阿姐心中太過難受,不是故意說這些話傷你的。」
蕭少卿澀然一笑:「阿姐,我自然知道你的苦,若是可以,我寧願護著阿姐一世在東朝。可是如今……我只能讓阿姐儘量不受別人的傷害。」
「不受別人傷害?」明妤蹙眉,「什麼意思?」
蕭少卿自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到明妤面前,輕聲道:「這是父王臨行前給我的,說在必要時,須呈給阿姐一閱。阿姐看完,再考慮考慮提前北上的事情吧。」
(二)
翌日巳時,潮緩浪輕,數百官船自潁上渡江而出,聲勢浩然鼎盛。明妤乘坐的舟名翔螭,朝廷為公主北嫁特製而成。翔螭舟位於諸船中央,金粉玉綴,雕鏤綺麗,窮極奢華。只是新舟不免漆木味重,又因公主提前行程而燃了諸多香料怯味,艙內香氣馥郁濃烈,讓極少乘舟的夭紹大感頭暈目眩,走出艙外獨自上了翔璃舟的頂層閣樓,憑欄而立,在迎面而至的江風下舒緩氣息。
此刻船已行到江面寬闊處,放眼望去,正見滿江流帆如雲,錦旗映天。在浩淼水天之外,那些連綿高聳的巍峨青山如今僅成淡淡如煙的黛色,旭日當空,偶見鴻雁翩然掠過,緲緲似紗。
夭紹自幼深處在東朝的青山秀水間,何曾感受過這般乘風破浪的恢宏景象,一時感慨連連,倒忘記了先前暈舟的不適。
江上的風遠寒於岸邊,凜冽如飛霜飄雪,時間一久,她撫在欄杆上的手指便被凍僵,正要轉身回艙閣取裘衣時,身後竟突然一暖。她吃驚回首,卻見身上披了件金絲踞紋的黑狐裘氅,再抬眸看清為自己披衣的人,訝異之餘忍不住淺淺揚了唇角,欠身道:「商之君,許久不見。」
確實是許久不見。這一路雖說同行,她常伴著明妤在車輿裡,商之不知為何也很少露面,兩人相見僅有一兩次,那也是在不能私下說話的莊嚴場合,此刻能在這裡遇上,對二人而言,倒是難得的意外。
商之見她雙頰已被江風吹得發紅,笑道:「郡主既如此怕冷,怎麼不在艙中陪著公主?」
「阿姐已休息了,不讓人打擾。」夭紹微笑解釋,「其實我也並不是很怕冷,江左楓葉飛紅,尚是深秋,只是沒有想到江上卻寒似隆冬。」
商之遙望江北,道:「此去過江,到了北朝,中原地帶怕早已是初冬了。」他踱步走近欄杆,江風緩緩牽起他的衣袍,流袂似雲,身影極為清絕,只是那一襲黑絲綾衣如此單薄,夭紹在旁望著也不禁替他覺得冷,脫下身上的裘氅,便要披去他的身上。
「我不冷。」商之止住她的動作。
「不冷?」夭紹蹙眉,顯然是不信。
商之將裘氅罩回她的肩上,淡淡道:「我從小在冰雪之地長大,並不怕冷。」
冰雪之地?夭紹在他的話語下若有所思。他為她繫著斗篷時,衣袖柔柔拂過她的下顎,隱約一縷冷香幽然散發——這是似曾相識的熟悉。夭紹不由有些怔忡,抬頭時望見那雙鳳眸正近在眼前,如此漂亮,卻又如此冰涼,看得她心跳猛地一慌,忙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
商之手臂垂落,負在身後,依舊靜靜望著舟外江色。
夭紹不知為何有些侷促,咬著唇一直沉默。豈料她不說話,商之竟也再無開口說話的意思。長久的寂靜下,氣氛愈見尷尬。夭紹目光胡亂四飄,不經意望見商之系在腰側的玉笛,頓時被吸引住。那玉笛翠光清澄,色澤瑩潤,尾端繫著的湖水色瓔珞。
「好精緻的笛子,」夭紹感慨,「你上次在清林苑湖邊吹曲時就用的此笛?」
「是。」商之取下玉笛,遞至她面前。
夭紹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是這般將月出琴送到自己的面前,怔了一瞬,忽退後一步。商之莫名地看著她,夭紹眨眼,笑道:「不許再送。」
商之記起了前事,不由也是輕笑:「好,那就不送。」
夭紹接過玉笛,那笛身映在她雪白的掌中,愈見青翠盎然。尾端垂蕩的瓔珞不斷晃悠,夭紹觸之,竟是如冰的寒澈。她念光一閃,指尖細細流連在玉笛中間箔著的金環處,詫異道:「這莫非是傳說中戰國時的王者樂器,宋玉笛?」
「郡主眼光不差。」
得遇千古難逢的樂器夭紹自是心起愛慕,珍重萬千地捧著玉笛,詢問商之:「我可以吹嗎?」
商之頷首:「當然。」
夭紹捲袖拂過宋玉笛,將笛孔靠近唇邊,輕輕吐氣。氣出翠玉,流音飛旋如月染明珠,格外清潤。夭紹未想這笛聲是如此悅耳動人,一時興起,執笛面朝大江,再次起調。
明潤的笛聲絢爛而出,音色歡快飛揚,像是清溪飛柳下,百花悉悉綻放,鶯鳥盈盈而唱。笛聲迴轉江面,與金色的陽光、白色的江浪騰飛而舞,白鷺停歇,大雁痴留,橫刮江面的北風彷彿也在一時止歇,於靜靜的等待中期盼最後一剎那的璀璨華色。
商之聽著入耳的樂曲,目光慢慢冷如冰封。
夭紹一曲吹罷,頗覺盡興,揚眉笑道:「我吹得好聽嗎?」
商之沒有回答,夭紹也不以為意,用衣袖仔細擦淨了玉笛,還至商之面前:「你的笛聲我聽過,我知道自己吹得不及你。」
商之將玉笛插入腰間玉帶,依然一言不發。
他突然是這樣的冷漠,夭紹難免嘆息。眼前的男子冷若冰山,不禁讓她無比懷念起鄴都城外初見的毓尚來。那時的他溫文爾雅,卻似美玉一般的風度翩翩。
她輕輕嘆息一聲,脫下裘氅遞入他手中,轉身道:「我走了。」
「明日過了江便入軒轅山脈,」商之突然開口,「晚上會營宿山林中。」
夭紹腳步一滯:「我已聽說了行程,那又如何?」
商之道:「晚上敢溜出營帳嗎?」
夭紹怔了怔:「為何不敢?」嫣然一笑,快步離去。
她步履輕盈地下了閣樓,回到艙中正廳時,蕭少卿正和沐奇坐在窗旁悠然對弈,舜華則坐在書案後,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卷書簡。廳中靜悄悄地,唯有棋子落盤的叮噹聲。夭紹不欲打擾舜華,也不想去觀摩那二人的棋局,一個人坐到角落,靜靜煮茶。
「方才可是郡主吹笛?」沐奇在等候蕭少卿落子的空隙,心思稍從縱橫莫測的棋局上分了一些,對夭紹笑道,「那曲子極好聽,像是郡主小時候常吹的。」
「三叔竟記得?」夭紹微笑。
「我看未必是曲子好,也未必是吹笛的人技藝了得,」蕭少卿話語淡涼,「而是那支宋玉笛音色無雙,不枉被古人稱為王樂天下。」
夭紹冷哼,不輕不重笑了聲:「不簡單,你竟能聽出是宋玉笛。」
蕭少卿將指間黑子擲入棋局,慢慢道:「別忘記我和商之君也曾相處過一段日子,自是耳熟能知。」
沐奇聞言訝異:「原來小王爺與北朝國卿竟是舊識之交?」
「算是。」蕭少卿聲色不動,這才斜眸瞥了眼神色緊張的夭紹,輕敲著棋盤轉移開沐奇的注意力,「三叔,該你下了。」
「是。」沐奇捏起白子,對著棋局不住沉吟。
夭紹這才知蕭少卿原來如此神通廣大,不知何時已然猜曉了商之曾化名毓尚曾為殷桓軍師的事。而他方才險些說漏嘴,怕也是故意為之。夭紹自然瞪著蕭少卿,眸間滿是嗔責之意。蕭少卿不慌不忙攏了攏衣襟,懶懶靠向艙壁,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按在唇上,對夭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夭紹蹙眉,恨恨挪開目光,將暖爐中煮沸的茶湯盛出一盞,遞給舜華。
艙中諸味混雜,窗扇大開透氣,只是江風灌入,極是寒冷。舜華握著書卷的雙手也未免被凍得發涼,此刻捧著滾燙的茶盞,才稍稍覺出絲暖意,思量道:「渡江到北朝後,怕該換上裘衣了。」
「是啊,聽說中原地帶已入了初冬。姑姑,隨駕將士們的冬衣怕是在明日抵岸之前便要發下去。」夭紹隨口答話,又給蕭少卿和沐奇各送去一盞茶湯。回身坐到舜華身邊,看了看她方才讀的書,不由興致勃勃:「北朝重臣的名冊?姑姑,我可以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