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出曲流音

(一)

「吳郡趙諧?」兩日後,沈太后捏著手裡的薦書,在朝霞的光澤下含笑看著階下二人,「你們夫婦為了兒子可真是費盡心思,竟請動了這個犟驢回朝參政?」

她的弦外之音沈崢和舜華何嘗不知,眼下卻只能保持沉默。

「哀家不準。」提起這個人,沈太后連拒絕的口吻也是索然無味的。

沈崢道:「啟稟太后,臣方才在前朝遇到了謝太傅,說起此事,他倒是竭力贊成。何況趙諧在十年前就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也和臣一般,曾是陛下在太子學舍的伴讀,對陛下和朝廷再忠心不過。臣記得父親在世時也說,此人的佐治之才,世上無二。」

「丞相原來已與太傅大人達成了共識?」沈太后輕揚的雙眸迎著霞光,目色間光華之盛,絕非鋒芒可以言語。她微微含笑道:「既然大臣們都通過氣了,何必還要將此薦書擺到哀家面前,非做這個樣子不可呢?」

「臣不敢。」沈崢垂首,雖則眼下形勢如針芒刺背,他卻毫無退縮,「不過臣仔細想過,趙諧此人確實比沈伊更適合左僕射之位。」

「是嗎?」沈太后的笑意終於斂盡。

兩人相峙,皆是武康沈氏與生俱來的驕傲與執拗。眼見氣氛愈見僵冷,舜華忙跪地稟道:「太后,此事到現在已不同先前。若無人推舉趙諧出世便罷了,可現在朝中大臣多數已得訊息,俱是誠服他的才幹,在佐治才子的名頭下再讓沈伊頂上,怕是難以服眾……」

「哀家自知後果!」沈太后將薦書重重拍於案上,冷笑道,「如今既是丞相極力推舉,謝太傅又鼎力支援,天下誰可以說不?」她在漫心寒意與升騰怒火中迫使自己用最平靜無波的聲音下令,「舜華,即日招趙諧入鄴都,授他官職之前,哀家要親自考察他的才德。」

「是。」舜華透出口氣,輕輕拽了拽沈崢衣袖,兩人跪拜退下。

殿中一霎寂靜如世外空谷,沈太后獨坐案後,兩手緊緊相執掩在袖中,慢慢閉上了眼眸。

紅日東出,縱是她在闔目深思,還是發覺眼前的光線愈見明媚照人,一時恍惚,竟不由自主地想起先皇延慶十五年的絢爛輝煌。

沈太后記得,那時的自己還是先皇的玉妃。

延慶十五年元月,玉妃之子蕭禎被封儲君,皇帝下令當時的尚書令謝昶為太傅,御史大夫沈弼為少傅,同授太子學業,又傳旨自世家大族挑選聰慧少年侍讀東宮學舍,趙諧、沈崢,都位處被選中的貴胄少年之列。

不論是祖宗訓誡,還是歷朝規矩,即便身為太子生母,玉妃也無法干涉太子的學業。不過她與歷朝的太子生母也有不同,她的兄長,少傅沈弼,正是太子的老師之一。

「太子是極聰慧的,娘娘不必擔心。」沈弼面對她的垂詢時如此回答,「幾個陪讀的少年中,謝攸文思敏捷,雲濛精明縝密,沈崢政見獨到,裴行則最具謀智、不可小覷。那個來自吳郡趙家的趙諧,年紀最小,卻如璞玉可雕,將來待以磨鍊,定是天子身側的佐治之才。還有湘東王蕭璋,雖同為皇子,可嘆其心昭朗,對太子殿下卻是忠心不二。」

玉妃道:「哥哥說了這麼多,為何不提郗丞相之子,郗嶠之?」

「此子乃人中龍鳳,才可堪國。」沈弼話語深長,「但凡如此能人總是要曠古聖君才可駕馭。將來等此子長成、羽翼豐滿,對東朝而言,若非大福,必釀大禍。而且……」

見他有意沉吟,玉妃道:「哥哥但說無妨。」

「是,」沈弼這才嘆著氣,不無憂慮道,「東宮學舍諸人,俱以此人馬首是瞻。」

「什麼!」年輕的玉妃聞言氣得手指發抖,「那太子威嚴何在?」

「麻煩的事正在此處,連太子對他也是十分的信服。」沈弼苦笑無奈,「娘娘也該知道高平郗氏世代出絕色佳人,今年中秋夜宴時,郗丞相兩位女兒入宮赴宴,容色冠蓋群芳。太子少年情動,私下似乎已經對郗家幼女情有獨鍾。」

「郗家幼女?」玉妃思索道,「郗敏之?」

「娘娘記得不錯。」

「那少女姿容確實嬌美,連我看了都喜愛。」說到這裡玉妃已經是笑意溶溶,瞥了一眼沈弼,嗔道,「哥哥先前的話險些嚇唬了我,如今既是太子與敏之情投意合,將來等孩子們長大了,郗家自是逃不過此樁親事。郗氏一門重手足情深名揚天下,若敏之為太子妃,郗嶠之自是與太子同行同止。」

沈弼笑道:「但願如此。」

兄長那時的笑容間別有憂慮,可惜當時的玉妃還是稚嫩了些,無法看到他所預見的深遠。待之後禍事連連發生,郗氏一門問罪之際,當初太子學舍的舊人幾乎人人挺身而出,連帶已做了皇帝的蕭禎,也是毫無顧忌地闖入承慶宮。當母子兩人因此事失和到幾乎兵戈相向之際,沈太后才知道,當年的自己犯下了多麼天真的失誤。

吳郡趙諧,可不正是那些舊人之一?說起來是沈弼生前的得意門生,沈太后卻知道,武康沈氏與吳郡趙氏的關係,遠遠比不得趙氏與郗氏的親厚。

想到此處,沈太后睜眼望著秋陽照入窗紗的氤氳光色,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婆婆嘆氣,是有什麼憂愁?」少女明澈的聲音含笑溫柔,自身後傳來。

沈太后轉過頭,這才見夭紹換下了宮裝,只著一襲明紫長裙,盈盈站在帷帳旁。

沈太后皺了皺眉:「你換了衣服要去哪裡?」

「婆婆忘記了?今日是十六。」夭紹笑道,「婆婆在我十七歲生辰那日答應的,往後夭紹半月住在宮中,半月回謝府。如今阿公也老啦,膝下無人照顧,夭紹想……」

「太傅老?」沈太后心事並未完全放下,聞言冷笑道,「哀家看謝太傅精神矍鑠得很。」

夭紹抿了抿唇,微笑看著她。

沈太后哼道:「你不必這麼看哀家,哀家答應你的事自會算數。不過——」她轉目一笑,眸波清遠,「那幅百鳥朝鳳的錦帛繡好了沒?」

夭紹的笑意僵在唇邊,沈太后淡淡道:「繡完才許出宮。」

(二)

一日的時光在針線下流逝飛快,夭紹得以出宮時,暝光四合,天色已晚。回府見了祖父謝昶,取了出城的令牌,便換上男子長袍,戴了斗笠,飛騎出城。

夜色緩緩降臨,皓月當空。

鄴都城南十里外有山名「蘭澤」。蘭澤山不高不奇也不險,曲水橫流其下,平原曠陳於前,風致秀湄,東朝第一寺慧方寺建於蘭澤山頂,日出沐金輝,月出披銀澤,佛香繚繞的蘭澤山在世人眼中總是那般地高仰聖潔。

自城中去往蘭澤山的闊道上,夭紹策騎白馬履塵急馳。因當朝太子暫住慧方寺,由山腳而上,一路重兵把守。為免多生周折,夭紹繞過巡邏森嚴的護衛,自一處僻靜的小道飛馳至山腰。

山腰密林深深,月光偶爾穿透繁茂的樹葉,清光斑駁。至林中深處,白馬步伐放緩,慢慢踏上了前方青草鋪地、松柏相圍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座白玉墳頭,墳前黑石墓碑上刀筆刻紋,將「謝攸陵容」四字雕琢得入石三分。

夭紹下馬,取出隨身行囊裡的祭祀之物,在墓前放好,匍匐跪地,嘴裡輕聲告罪:「爹爹,孃親,夭紹今日出宮晚了,所以來遲,你們勿怪。」

今夜九月十六,正是夭紹父母的忌日。

夭紹揭開墳前香鼎,準備燃香叩頭,誰知鼎裡卻有三支檀香剛剛燒完,涼風吹過,香灰四散。她怔了一怔,微微笑起,若無其事地重新燃了香,端端正正叩首。叩完頭,她又拿出綢帕在月下細細擦拭著墓碑和墳頭,邊擦,邊輕聲告知父母近日發生的事。

這些事中自然包括與雲憬的重逢,說到雲閣那夜的見聞,她手下動作停了停,人依偎在白玉墳上,有些出神。

此時,淡淡煙雲遮住了圓盤滿月,風聲過耳,窸窸窣窣。夭紹嘆了口氣,起身飄入密林,揪出那個鬼鬼祟祟藏在林間的少年郎,重重扔在墓前,冷道:「裝神弄鬼想要嚇唬誰?還不給父母叩頭。」

「阿姐!父母瞧見你這般待我,必然心疼。」少年郎趴在墳前,雖是埋怨,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明朗燦爛。

「你說什麼?」夭紹瞪了瞪眼,卻是無可奈何。

月光下,十四歲的東陽侯謝粲眨著一雙粲如寒星的黑眸,見到夭紹生氣,他也不著急,畢恭畢敬在墓前叩了三個響頭,而後爬起來就數落夭紹:「阿姐怎麼這麼晚才來?我等了你一日,還以為你忘記父母的忌日了。」

「怎會忘記?」夭紹道,「我白天有事,所以只能晚上來了。你這幾日在慧方寺住得如何?可有慧根,可有佛緣?」

「佛緣?阿姐饒了我吧。」謝粲眉毛斜飛,故作誇張的表情使得額角那抹朱凰胎記愈發靈動。他蹦跳到夭紹面前,往她手腕套上一串紫玉佛珠,眸子凝彎,含著新月般璀璨的笑意道:「不過我倒是沒闖禍,還在佛祖前誠心給你求了這個,保佑阿姐一世安康。」

他說這話時真心誠意,聲音也柔軟溫暖。夭紹忍不住揚唇微笑,伸手撫摸謝粲的發,道:「謝謝七郎。」

「我就你一個親姐姐啊,不關心你還能關心誰。」謝粲老氣橫秋地哼哼,伸出手也想去撫摸夭紹的發。

「胡鬧,」夭紹打落他的手,肅容道,「這幾日你有沒有寸步不離地陪在太子身側?」

「自然,不過除了今日。」謝粲滿不在乎地哈哈一笑。他一展顏,額角的飛凰便迎著明月翩然展翅,驕傲中三分桀驁,正如他本人個性的頑劣難馴。

夭紹只覺得那鳳凰炫目得刺眼,拍了下他的額頭,拉他坐在一旁的岩石上,問道:「太子來了慧方寺後,沒出什麼事吧?」

「呵!」謝粲煞有介事地感嘆,「慧方寺堂堂國寺,我們來了沒幾天,居然發生了一次火災,一次偷竊。怎麼,這些事沒人去宮裡告訴婆婆?」

夭紹皺眉:「你仔細說說。」

「火災是我們到寺後第二日傍晚起的,而且就在我們住的禪房附近。偷竊卻是昨夜發生的,來人似乎是要偷慧方寺的金玉佛像,不過沒有得逞,被人發現了。只是他武功倒高,輕功更是了得,在那麼多高手的圍攻下居然還能夠逃走。」

夭紹道:「有沒有什麼異常的?」

謝粲道:「昨夜偷竊的人驚動了全寺,我和太子也出了禪房去看。那人暗器功夫十分精湛,一手飛刀傷了好幾個禁軍,還有一把飛往太子,刀勢凌厲,連我也不是對手,好在後來有人出手救下了太子。」

如此說來,當時竟是千鈞一髮的危險。夭紹聽罷不免有些心驚肉跳,忙問:「誰人出手相救?」

謝粲道:「那人自稱偃風,慧方寺的主持竺法大師認識他,對他很是信任,還讓他從此也跟在太子身側。」

「偃風?」夭紹想了想,神色間似有所悟。

謝粲瞥眸:「難不成阿姐認識他?」

夭紹一笑道:「幼時見過,他也該認識你。有他在太子身旁無疑是又一道銅牆鐵壁,那我就放心了。」

謝粲有些納悶:「阿姐也這麼信任他?他究竟是誰啊?」

夭紹笑笑道:「江左雲閣大總管偃真的大名你聽說過嗎?偃風便是偃大總管之子。」

夜色漸深,夭紹擔心府中祖父牽掛,和謝粲談完事後,便要下山回城。她本想讓謝粲立即回寺,可謝粲卻說夜路難測,堅持要送夭紹。

他拍胸昂然的樣子已頗有男子漢的氣概,夭紹失笑,也不再強求,任他馳馬跟在身後。

姐弟二人沿著曲水縱馬急奔,此時的鄴都城外一片寧靜,涼風撲面,月色微寒。寂寥之中,忽有一縷琴音乘風而至,雅緻清幽處直如天籟,令九霄也在頃刻為之生輝。

這琴聲來得突兀,姐弟二人自然為之所驚,齊齊勒馬。

謝粲環顧四周,伸臂指向前方:「阿姐,你看!」

前方有片汀渚,夭紹舉目望去,只見一艘畫舫停在岸邊。河浪拍打,畫舫輕搖,有白衫男子坐在舟頭撫琴,他的身後,一黑衣少年筆直而立。

此意境倒是再寫意風流不過,夭紹被琴音吸引,忍不住拉了拉韁繩,慢慢馳過去。

起初的琴聲悠揚似惠風吹拂,如白雲瀝瀝初晴,孤鶴荏苒漫飛,當夭紹靠畫舫愈近,那琴聲便愈發錚錚鏗鏘,好似大風捲水間,有壯士拔劍,行神橫空、行氣如虹,一番浩然蒼蒼的凜冽叫人心潮澎湃得幾乎不可自抑。

在她停馬汀畔的霎那,琴聲一斷,戛然而止,餘音繞耳迴旋,竟透著無比悽然。水寒瀟瀟,孤悵入骨,傷痛扼腕之意直刺胸懷。

「天風浪浪,海山茫茫,英雄遺世獨立,萬里難以求歸。」夭紹沉浸在不盡的曲音中,低聲而嘆。

她的聲音雖低,可在此靜夜下,撫琴的男子卻聽得清晰。

男子面對流水奏曲,並不回頭,只淡然道了句:「月下逢知音,人生難得。」

這嗓音一如方才的琴聲,行雲流水中氣清神閒,讓人聞之忘俗。

不過是偶爾相遇,夭紹只驚羨人間居然有此等佳音,倒也未想深交,笑了一笑,便掉馬回頭。她提了韁繩要離開時,不料身旁的謝粲忽然高呼:「啊!先生,是你!」

七郎竟認識這等人物?夭紹心疑,再度停馬。

琴案後的男子聞言似也訝異,轉身望過來。

一剎那,水光星月的輝芒皆被浮蔽,天地間唯剩那男子白衣飛袂,華美容色如奪出黑暗的烈焰,照人雙目的耀眼。

神采張揚至斯,可他立在舟頭的氣度卻分明風輕雲淡,望著岸上姐弟二人,寒冽的目中微現一絲笑意。

饒是謝粲不是首次見他,目光觸及對方的視線,仍是倒吸一口涼氣,悄悄湊到夭紹耳邊道:「直到見了此人,我方知前人說的風華絕代謂之何意了。」

夭紹置若罔聞,對舟頭的男子揖手而笑:「真是抱歉,我二人想必是打擾先生撫琴了。」

「無妨。」男子目光飄過夭紹,又看了看謝粲,「小公子還記得在下?既是有緣再次相遇,更得知音解曲,不妨上舟一敘。」

「我們……」

夭紹還沒來得及推辭,謝粲已經爽快應承道:「好啊!」

夭紹聞言脫力,狠狠瞪向謝粲。

她戴著斗笠,蒙著綾紗,此眼色謝粲自是毫無察覺,只管下馬跳上舟頭,朗聲笑道:「我乃晉陵謝粲,敢問先生——」

「在下毓尚。」

「原來是尚先生,」謝粲見夭紹依舊騎馬岸上,指著她對毓尚殷勤介紹道,「這位是我兄長,晉陵謝明嘉。」

「七郎!」夭紹咬牙喝道。

謝粲一個哆嗦,縮了縮脖子。毓尚卻望著夭紹,目色深遠,彷彿可以穿透她斗笠上的面紗,清晰看到她臉上尷尬與惱怒交加的神色。

夭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躍上船頭,拱手作揖後,方道:「先生與我弟弟曾見過?」

不等毓尚回答,謝粲已急急說道:「我前幾日見先生來過慧方寺,竺法大師親自相迎。」他轉過頭打量毓尚,好奇,「你和大師是朋友?」

毓尚道:「不敢,竺法大師是我師叔。」

謝粲詫道:「你竟是佛門弟子?」

毓尚一笑:「也不算,我不過是學了些佛家義理。」

佛家義理——謝粲聽到此處,想到寺裡那些僧人日日唸的經書,立即一個寒噤變了臉色,連聲道:「先生居然通曉佛家義理,在下佩服,佩服。」

他話裡陰陽怪氣,少年難以捉摸的心思毓尚只是一笑置之。

謝粲這才將注意力轉移到他彈的琴上,只見月光下那琴身銀澤如練,若秋霜凝成,不由說了句:「好琴。」

毓尚道:「小公子也通音律?」

「不通。」謝粲一臉坦蕩地否認,隨即又指夭紹,「我兄長卻是此中高手。她彈出來的曲子,不一定就比先生的差。」

「胡說什麼?」夭紹低聲斥責。

毓尚看她的眼神愈發多了分專注,微笑道:「明嘉公子既是通曉音律,相逢不易,又是良宵好月,不如也奏一曲,如何?」

夭紹看一眼他的琴,悄悄將刺繡刺得早已千瘡百孔的手指藏到身後,想要婉言拒絕,誰知謝粲竟推著她,將她按坐在琴案前,又蹲下身托腮看著她,期盼地:「我也好久沒聽你彈琴了。」

夭紹進退不能,只得伸出手,撥弄了幾下琴絃。試音時,指間流聲清悅,分外動人,倒讓她起了孩子般愛寶的心氣。她在琴案前盤膝坐好,仰望蒼暝月色,浩瀚星河,想起幼時父親常在月下給母親彈奏的曲子,心念一動,按律撫出。

她的琴聲全然不同方才毓尚指下的揮灑雄渾,其音色歡快明媚,濃濃的旖旎中卻又含帶淡淡的愁思。

夭紹彈琴時,毓尚於一旁輕聲慢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他念罷,她亦奏罷。

夭紹眼前恍惚又看到了昔日父母在月下依偎的身影,一瞬失神後,江風拂面,涼意醒人。她撫摸著琴絃,心中突然有股憋不住的難受。

曲猶在,人長逝。

「先生果然知音,」她低聲道,「這曲子,就名《月出》。」

「好聽。」謝粲流連在方才曲音中的溫柔情意,以最簡單、最直接的詞語稱讚。

毓尚卻默不作聲,彎下腰,拉過夭紹的手臂,將質地柔滑的白色絲絹輕柔地纏上她血珠欲滴的指尖。

「阿姐,你的手怎麼了?」謝粲一驚之下,不覺說漏了嘴。

不過,月色下的那雙素手十指纖細、瑩白如玉,即便謝粲不說破,毓尚也該明白眼前這位以斗笠黑紗蒙面的知音乃是一位紅顏。

「沒什麼,貪玩學刺繡,所以弄傷了。」夭紹一言帶過。

因包紮手指她和毓尚靠得很近,陌生男子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在面前的綾紗上,異樣的親暱讓夭紹覺得有種難耐的侷促,六神無主間,輕輕將手自他掌心抽回,笑道:「謝謝先生,我自己來便可。」

她胡亂繞了絲絹正要打結,卻聽毓尚輕笑道:「十指連心,而且又是這般地靈活慧巧,就此傷殘了豈不可惜?」

夭紹的面頰悄悄一紅,依言鬆了絲絹,重新仔細包裹。

毓尚垂眸看她片刻,吩咐一旁一直靜默的黑衣少年:「無憂,取裝琴的木盒來。」

「是。」黑衣少年入艙取來琴盒,裝琴時,忽聞夜空中有夜鳥厲嘯遙遙傳來。黑衣少年傾耳聽了一刻,目光突然變得驚怒,將琴盒放下,扣指唇間,發出一聲悠長清嘯。

毓尚亦是揚眸,臉色微冷。

此對主僕神情如此怪異,夭紹和謝粲在疑惑中抬起頭,只見廣袤夜空下有兩三黑點盤旋而至——飛鳥博翅,陰影漸濃,那竟是南方極少見的兇悍鷹隼。領頭的一隻飛鷹此刻更是俯衝急下,飛影流線,徑直撲襲畫舫舟頭。水天夜色中,那飛鷹褐色的眸子似有熒光迸濺,凌厲詭秘宛若出於鬼府的暝光,分外駭人。

夭紹驚站起身,望著飛鷹,忍不住後退一步。

「不必怕,它不會傷你。」身後有隻溫暖的手及時將她扶住,響在耳邊的嗓音很是低柔,「這是我的鷹。」

他的鷹?夭紹驚疑,忍不住仔細看了看毓尚。

月光下,只見他微微揚臂,修長柔韌的五指於空中輕輕一劃,那飛鷹便放慢了衝刺的速度,緩緩停落在毓尚的胳膊上。它用赭色的嘴尖輕啄毓尚的衣襟,方才還精光畢露的褐眸這時竟隱含怯色,甩著翅膀,不安地抖了抖。

黑衣少年無憂慌忙過來撫摸飛鷹的腦袋,指間所觸溫熱溼潤,抬起一看,竟是血液。

「少主?」少年清秀的面龐上滿是擔心,見毓尚沉吟不語,又低頭問那鷹,「你怎會受傷了?」

謝粲靜默旁觀,見他和飛禽說話,不禁噗嗤笑出聲。

無憂立刻橫眸過來,目光吃人的兇狠。謝粲一個激靈,忙解釋道:「我是看它可愛……可愛……」

無憂將飛鷹自毓尚臂上抱入自己懷中,冷哼:「它自然可愛。」

夭紹上前察看飛鷹受傷的頭部,說道:「此傷尖利深刻,該是被另一飛禽叼傷的痕跡。」抬頭時見毓尚一臉凝重,忙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來了幾個故人而已。」毓尚眼睛望著遠方,笑意略透寒涼。

故人?夭紹心如明鏡,自知並非如此。

眼前這對主僕對飛鷹分明愛護有加,那「故人」卻還敢出手傷了鷹,其中的淵源可想而知。不過此刻他既這般敷衍自己,顯然是不願她摻和進去,那麼自己也無謂多管閒事。

念及此處,夭紹道:「先生既有故人來,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也好。」毓尚點點頭,轉身將琴裝入木盒,遞至夭紹面前。

夭紹怔了怔:「先生這是何意?」

無憂見狀更是擰了眉,小聲埋怨:「少主,你好不容易贏了這琴,才得一天……」

「琴贈知音,是佳事。」毓尚淡然道。

謝粲聞言大樂,忙拉扯夭紹的衣裳催促她接下古琴,還不忘對著無憂擠眉弄眼,氣得對方狠狠甩過腦袋。

夭紹不想毓尚贈琴的理由是這般直接,愣了一刻,也不故作姿態,接過木盒抱入懷中,微微垂首:「多謝先生贈琴。」她從腰間取出一枚玉佩交到毓尚手中,微笑道,「無功不受祿。先生今後但凡有任何指教,都可執此佩來鄴都太傅府找明嘉商談。」

毓尚略一頷首,未再敷衍寒暄,轉身入了艙中。

無憂當下揮手逐客:「你們可以走了。」

謝粲嘻嘻一笑,無視無憂發青的臉色,伸手重重摸了摸他懷裡的鷹,這才心滿意足地和夭紹一起下了船。

姐弟二人重新上馬,夭紹看天色約莫已過戌時,不想方才一耽擱就是這麼長時間,暗道一聲糟糕,急鞭促馬趕回城。

踏上城外官道,未走多久,便見對面有二人縱馬迎來。

「是沐三叔和沐五叔。」謝粲看清來人,揚聲道,「你們怎麼來了?」

那二人馳近籲馬,月色下皆著一襲暗灰布衣,連樣貌也長得有六七分相似,不過一人斯文清秀些,一人英氣粗豪些。

兩人都已年過不惑,神色間極見沉穩,英氣的那個男子答話道:「郡主夜裡出城久久未回,身旁又沒人跟隨,太傅不放心,讓我和三哥出城來尋。」

夭紹念著方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點頭:「辛苦三叔和五叔。」

不同沐五的直爽粗獷,沐三心思細膩,聽出夭紹的語氣有些不對,輕聲問道:「郡主,可是出了什麼事?」

謝粲搶話道:「也沒什麼事,我們路上遇到尚先生,因此耽擱了一會。」

「尚先生?」沐三看著夭紹,顯然在等她的答案。

夭紹想了想,壓低聲音對沐三交代了幾句,而後揮鞭指著謝粲道:「三叔,你替我將七郎送回慧方寺。五叔與我先回府。」

「送我?」謝粲對這託付頗覺受辱,當即拒絕,「不必送我,你們護著阿姐回去就行。」

夭紹聲音一冷:「七郎。」

謝粲辯聲察色,心知沒有轉圜的餘地,只得道:「那我先回了,阿姐路上小心。」說完拽了韁繩,領著沐三掉頭馳回。

(三)

臨海章安沐氏一族百年依附晉陵謝氏,至今已幾代家僕。如今的沐氏一輩兄弟五人,三人留府照顧謝昶,另外兩人外放任官。出城尋找夭紹的正是沐氏兄弟中的老三沐奇和老五沐冰,而他們的大哥,謝府總管沐宗,此刻正站在僖山腳下的太傅府前徘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