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頭,李松神情肅然,秋風瑟瑟,吹得李松的徵袍獵獵作響。
火光之中,赤眉軍若螞蟻一般自遠而近,遍野皆是,不知究竟有多少。
長安城牆高達七丈,氣勢之雄當世無兩,城寬五丈,城頭寬達三丈餘,城外護城河也有三丈餘寬,深達丈許,若有人想攻破城牆,那一切都是妄然。
李松並不擔心,以長安城之堅,便是赤眉軍擁有百萬之眾,也休想很快攻下,何況赤眉軍並無百萬之眾。
長安城的十二座城門盡皆緊閉,而赤眉軍卻在覆盎門聚結,彷彿是想自這一方攻入城中。
城頭的戰士也極為冷靜,守於剁口,只得守將一聲令下,則萬箭齊發。
有志者事竟成望著赤眉軍一步步緩緩靠近,每個人的手心也都滲出了汗水,沒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能不能尚活著立於城頭之上,也沒有人知道死亡將在何時降臨,但他們卻必須正面戰爭,直面殺戮!
死亡,在戰爭之中只是一個過程,至於誰導演這個過程,則沒有人真能回答,或是能回答的人已經死了。
為什麼赤眉軍會選擇夜裡攻城?而且還是大明大白的!這讓人有些意外,在李松有點不解之時,劉玄卻已在護衛環擁之下來到了城頭。
城頭的將士立刻精神大振,劉玄在大軍壓境之時親臨戰場,這確實讓戰士們意外,也更感振奮。至少,劉玄尚記得他們,這就夠了,在精神上也是一種鼓舞。
但意外的卻是,赤眉軍並沒有再繼續向前,而是停在城外,似乎已經放棄了進攻,至於弄的什麼鬼便沒有人知道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全都運送到城下卻不攻,彷彿只是擺著一個空空的架式,這不能不讓人意外。
連劉玄都有些莫名其妙。
「加強戒備,他們必是在等我們鬆懈之時才開始進攻!」李松叮囑各方守城的偏將道。
劉玄登上城樓,目光所過之處,城外盡是赤眉軍。讓他意外的是,這些赤眉軍大量地後撤。
「咦,他們想幹什麼?」劉玄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確實有些看糊塗了,赤眉軍此舉是何意他根本就無法揣度。
不過,赤眉軍皆在射程之外,只有擲石機或可勉強將石頭擲到,但那樣就會失去準頭。是以,赤眉軍沒動,城中的長安軍也不動,一來不想浪費裝備,二來想看看赤眉軍弄的是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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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燒羊肉確實是極好的美味,而今日在左賢王府中負責燒烤的乃是龍城最有名氣的烤羊大師。
當然,左賢王也自不會讓客人在食物之上不滿意,便是酒也是各種各樣的,有來自中原的黃酒、燒酒、安息的葡萄酒,還有大漠人最喜歡的馬奶酒。
對於匈奴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賢王來說,想弄到這些東西並不難,但是作為普通的大臣和小部落的族長及一干勇士們,卻絕難有一品如此之多美酒的機會。
即使是小刀六、劉秀等人也從未喝過安息的葡萄美酒,乍入口,確實讓他們心曠神怡,餘者更是讚不絕口。
不過,宴會並不只是喝酒吃肉,在這崇尚武力的國度之中,總免不了有一些調節氣氛的遊戲。
比如摔跤、格鬥,以及一些匈奴少女們以狂野的舞姿讓這些客人叫絕不已。
隨著遊戲的深入,場中人的目光也逐漸轉移到了大日法王和他的兩位尊者。
在尚武的民族之中,挑戰可能是最為平常不過的。
空尊者和苦尊者的武功極超卓,在龍城之中從無敗績,這使得匈奴國中許多勇士們都不服氣,此刻藉著酒興,自然便有人挑戰。
對於挑戰者,即使是呼邪單于也不能阻止,因為這關係到勇士們的聲譽、尊嚴和人格,而且這也是匈奴國中最為通行的法則。
也正因為不斷地挑戰,使得匈奴人人尚武,人人擅戰,這使匈奴成為大漠草原之上無人能敵的兇悍民族,即使是比他們多得多的漢人,對他們也是退避三舍。
不過,真能夠挑戰到空尊者的人並不多,因為首先必須要勝過右賢王身邊的另一些勇士,才會擁有這個資格向空尊者挑戰。
右賢王身邊的高手極多,似乎也準備了讓人挑戰,僅只一名叫花刺模的人便已連勝三場,使右賢王面子大漲。
左賢王身邊遣出一人,也被其摔出兩丈。
「我去!」鐵頭看著那黑大個,頓時手癢了起來,他知道這花刺模力量極猛。
「此人絕不可小視!」赤練劍提醒道。
左賢王輸了一陣,有些尷尬,知道身邊沒有真能勝過花刺模的勇士,不由將目光投向了小刀六。
小刀六哪會不明其意?不由得立身而起,向立於場上激戰的花刺模舉杯道:「這位勇士神力過人,果有萬夫莫擋之勇,我手下有一兄弟,想與勇士切磋切磋,不知意下如何?」小刀六說話間,鐵頭便已站起身來。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投向了小刀六,許多人都知道,這個自中原而來的商人身邊不乏高手,但很少見識過,這下倒讓他們企盼不已。
花刺模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鐵頭的身上,也暗驚,因為鐵頭的身材幾與他相差無幾,看上去像尊鐵塔,絕對是個難纏的對手。
右賢王也看出了情況不妙,淡淡地道:「花刺模已連戰三場,已有些疲憊,既然蕭公子的手下想戰,我這裡還有些人,倒可以陪你的手下試試。」鐵頭朗聲一笑道:「好說,好說,那我就先戰三場再戰花刺模兄弟吧!」說話間已大步跨入校場篝火之中,大眼環視四周。
「花刺大哥先休息一會兒,讓小弟來試試吧!」自右賢王身後立刻又行出一人,看上去壯實如一頭魔豹,個子不高,卻似乎充盈著無窮的爆發力。
花刺模望了兩人一眼,又望了右賢王一眼,右賢王點了點頭,他也便悠然退下。
「我叫鐵頭!」鐵頭先自我介紹道。
眾人聽到這名字不由大覺好笑,不過都似乎看出,此人只是向場中一站,立刻殺氣騰騰,自有一股無法掩飾和氣勢若烈酒之香般散出。
「我叫呼奴兒!」那人也抱拳道。
「好!那就不客氣了!」鐵頭一笑,立刻大步逼上。
呼奴兒見鐵頭邁步而出,立刻搶攻而上,如一顆炮彈般直撞向鐵頭那龐大的軀體。
鐵頭朗笑,身子竟如風般稍移,順手一撈,立刻搭住呼奴兒撞空的肩頭。
呼奴兒本以為鐵頭這大塊頭必不太靈活,卻沒想到其步法竟也如此之靈敏巧妙,一錯身便避開了他這力逾千鈞的一撞,還帶住了他的肩頭。不過,他也並不急,抬手,已纏住鐵頭那粗壯的手臂,側腿便擦入鐵頭的腿後。
鐵頭也微訝,這呼奴兒的速度確實極快,施出的是匈奴最正宗的摔跤法,而剛才那一撞卻又是揉合了中原的武學,他倒不敢小視,當然,他根本就不會相信自己會敗。
呼奴兒用力猛摔,但他卻驚覺,鐵頭如一根深埋入地底的柱子,想將其摔過肩頭,那幾乎是螞蟻撼大象。
一旁觀看的匈奴勇士們先見呼奴兒攻勢如此之猛,且一下子以過背摔之勢定住了鐵頭,本以為這下鐵頭輸定了,懂得摔跤的匈奴人自然明白這一摔的力量,便是左賢王也暗自嘆息。
但當眾人見到呼奴兒連用兩次力,鐵頭仍紋絲不動時,才感到意外。
呼奴兒立刻知道不妙,正欲改招,但覺頭頂一緊,鐵頭那蒲扇大手已重壓其上。
「起!」鐵頭一聲大喝,鐵柱般的大腿橫掃,身子下沉之時,呼奴兒的整個下盤連根拔起。
「呼……」眾人訝呼之時,呼奴兒的身子已經被鐵頭如放紙鳶般扔了出去。
右賢王的臉色頓時變了,鐵頭這一手確實是漂亮之極,更顯示了其無可抗拒的力量。
一切的經過簡單、利落、愜意,像是陪小孩子玩耍一般。
「誰再來陪我玩一把?」鐵頭目光之中不無傲意地掃視著右賢王身後的眾人。
在呼奴兒身子落地之時,周圍的勇士們這才知道瘋狂鼓掌!鐵頭的這一擊,確實技驚四座。
左賢王也暗鬆了口氣,形勢逆轉得太快了。此刻,他對蕭六身邊的人確實擁有了更多的信心。
「蕭公子的手下果然神勇!」左賢王不失時機地加上一句。
「讓我來領教一下這位自中原來的兄弟!」自右賢王身後再跳出一人。
小刀六看到此人也不由得吃了一驚,此人比鐵頭更高出半個頭,儘管略瘦一些,但那股悍野之氣卻使其像是月下咆嘯的兇狼。
「此人乃是烏桓國的第一高手拓拔金,因在國中犯事,才逃到匈奴!」耶律濟陽略有些擔心地提醒小刀六道。
小刀六不由得也有些擔心,目光不由投向劉秀,想看看劉秀的意見,但見劉秀淡笑自若,像是根本沒有在意,他稍感放心。
小刀六知道,鐵頭跟隨劉秀多年,不斷地接受調教,劉秀最清楚其實力,如果劉秀沒意見,那自然是沒事,這才對耶律濟陽道:「丞相放心,不會有事的!」鐵頭望了一眼拓拔金,不由得笑了,道:「大塊頭叫什麼名字?」拓拔金大怒,鐵頭這種語氣似乎根本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左賢王見過拓拔金工功夫,他自然對鐵頭有些擔心,儘管鐵頭剛才的表現確實極好,但他卻並不知道鐵頭究竟有多厲害。
「我叫拓拔金,你記好了!」拓拔金狠聲道。
鐵頭以一種很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拓拔金,在看得拓拔金渾身不自在之時又突地大笑起來。
鐵頭這番大笑,只笑得一旁觀看的人莫名其妙,但卻笑得拓拔金惱羞成怒。
在倏然之間,拓拔金似乎感覺到自己渾身都是缺陷,鐵頭這莫名其妙的大笑讓他感到一種極大的羞辱,他恨不得將鐵頭立刻撕成碎片。
鐵頭沒有搶先出手,因為他知道拓拔金一定會受不了。他並不笨,這幾年來追隨劉秀南征北戰,武功在戰爭的磨礪和劉秀的調教之下也是一日千里,再非昔日的鐵頭。
而戰爭的洗禮,使其心智更堅定,頭腦也更為清醒。許多人,只要他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一個怎樣的對手,是以他先激怒了拓拔金,再等待那雷霆一擊。
拓拔金果然率先出手了,拳出隱挾風雷之聲,地上的塵埃如被龍捲風颳走,直撞鐵頭。
鐵頭未動,身後篝火卻爆起一團亮閃,在拳風之中似搖搖欲滅。
四下俱驚,這一拳之力確實足以讓人心驚,卻不知鐵頭何以不動。
「轟……」鐵頭出拳,以逸待勞,以最快的速度、最準的角度,與拓拔金的拳頭撞在一起,兩股狂野的拳勁捲起一陣旋風將空中凝聚的塵土再次撕裂。
鐵頭晃了晃,拓拔金卻連退三步。
眾人不由得再次歡呼,這種以硬碰硬的場面確實足以刺激每一個人的感觀和視覺。
誰也沒有料到鐵頭居然這麼猛,竟選擇以硬碰硬,根本就不作絲毫避讓。
在匈奴國中,只有最強大最勇猛的人才能最受尊重,鐵頭本就是以勇武著稱,直接而威霸,這是最合匈奴人胃口的,是以能換來一陣陣掌聲。
左賢王和耶律濟陽終於鬆了口氣,耶律長空的眼中卻閃過一絲亮彩。
「好!」鐵頭悠然向前跨出一步,喝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讚自己還是在贊拓拔金。
拓拔金剎住腳步之時,鐵頭已經跨上了兩大步,甕鍾大的拳頭毫無花巧地直奔拓拔金的面門。
拓拔金確實吃了一驚,儘管他的塊頭似比鐵頭還大,但鐵頭的神力幾乎讓他指骨發麻,那股氣勁有若浪濤一般湧入體內,他根本就無法讓自己在巨大的衝擊力之中止步,而當他尚未曾緩過氣來時,鐵頭的拳頭已到。
一向以神力為傲的拓拔金今日確實遇上了剋星,這一拳,拓拔金不敢硬接,迅速閃身斜插向鐵頭的一側。
「轟……」就在拓拔金斜插之時,鐵頭收拳、抬膝,以膝蓋側擊,其速快得讓拓拔金避無可避,只得雙手猛擋。
鐵頭一膝之力較之拳勁更烈、更猛。
拓拔金竟被震得倒翻兩個筋斗才踉蹌落地。
鐵頭也退了一步,面上泛起一絲傲然的笑意。他的搏鬥經驗比拓拔金要豐富得多,這兩年的戎馬生涯,讓他更懂得如何合理地運用身上的每一個部位,如何以最直接的攻擊方式發揮出更強的攻擊力。
戰爭,只會使武功簡化,更直接,更有效,更具殺傷力!因此,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與一個武林人物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勢。
鐵頭出自武林卻來自沙場,因此,在他身上揉合了拓拔金所無法具備的氣勢。
慘烈、鋒銳、威霸,配以其高大的身材,像是一座永遠都不可能倒下的山峰。
拓拔金的心中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鐵頭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內心的一切,包括他的每一點想法和意圖,甚至連他內心的恐懼也無所遁跡,但他卻不能迴避,不能怯弱。
在匈奴國中,沒有倒下便不是敗,而且在自己的主子面前,又怎能拱手認輸?是以他的身形再一次狂撲而上。
連人帶拳,若雷霆之勢飛投向鐵頭——拓拔金想全力一擊,以挽回面子。
鐵頭依然未動,如一根半截埋於地下的巨柱,而他身後的篝火在強大勁風的壓迫之下,全部倒向一邊,一時沙塵四起,幾乎讓坐於對面的勇士們睜不開眼睛。
夜似乎極為安靜,安靜得只有呼嘯的風,只有篝火噼剝之聲清晰可聞,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場中,都在期待。
期待拓拔金這全力捨身一擊所換來的結果!
每個人都知道,拓拔金豁出去了,至少已有孤擲一注的傾向,這使很多人都生出一種錯覺,拓拔金的敗是必然!
這自鐵頭與拓拔金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可以看出。
鐵頭的冷靜與拓拔金的瘋狂形成了兩個極端,只是這些人想看看鐵頭會是怎樣擊敗拓拔金。
兩人交手,真正的接觸只有簡簡單單的一拳一膝,但就是這兩記最為簡單的攻擊卻讓每個人皆為之震撼。
那是一種力量的震撼!
鐵頭未動,只是目光變得更加鋒銳,鋒銳得像是可以洞穿一切。在混沌之中,他找到了拓拔金拳頭的軌跡,是以在拓拔金的拳頭逼近五尺之時,他才出手!
出手,以快得讓人吃驚的速度揮出左掌,如同一截撥浪的巨槳,纏向拓拔金的拳頭。
「噗……」掌與拳相接,只發出一聲輕輕的悶哼,若兩隻在水中相撞的船身。
拓拔金只覺雙拳有如擊入了一個巨浪捲起的漩渦中,整個身子及所有的力量全都不由自主地滑向漩渦的深處,當他駭然之時,卻發現自己的拳頭已擊在鐵頭的胸膛之上,只是他只覺擊中了一塊銅板。
便在此時,鐵頭的拳頭由小變大,拓拔金只覺天空一黑,胸口便傳來了一陣無法言喻的劇痛,整個身子若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恍惚間,他像是聽到了一陣骨頭的碎裂之聲。
右賢王和左賢王同時驚起,鐵頭這一擊,竟是以拳換拳,成了兩敗俱傷之勢。
拓拔金在空中噴灑出一大口鮮血,而鐵頭卻只是退了三大步。
「砰……」拓拔金碩大的軀體跌落在鐵頭的兩丈之外,仰面朝天,面若金紙,氣若游絲。
所有人都傻了,但是每個人都知道,拓拔金敗了,而且還敗得很慘,至於是死是活卻沒人知道。
但讓許多人驚訝的是,鐵頭中了那瘋狂的一拳,居然尚能傲立當場,面色雖有點陰沉,卻無半絲痛苦之色,讓人不知鐵頭是不是已經受了傷。
「請二位王爺原諒,鐵頭收手不住,在這種情況控制不了,以至於重傷了拓拔金,實是情非得已!」鐵頭忙向左右賢王道。
左賢王見鐵頭如此神勇,早已大喜,而拓拔金也是他欲除而不得的角色,若是此刻能死於鐵頭之手,他自然感到欣然,哪會相責?忙道:「比武損傷自是難免,剛才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你收手不住也只因拓拔金出手太猛,何況你二人以拳換拳,自不能怪你!」左賢王如此一說,右賢王頓時氣得臉都青了,他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事實上他也確實不能怪鐵頭,這些事情都是擺在眼前的,若是他執意要怪鐵頭,只能說他心胸狹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