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莫沁爾曾經與林渺交過手,他對林渺的武功並不陌生,但是今日林渺似乎完全走上了另一條路。刀如行雲流水,在虛空之中毫無定勢,只有一道道炫麗的弧跡,拖起一縷縷驚豔的亮彩,在丘鳩古的刀氣之中縱橫無拘。
林渺沒有一絲敗象,像是在遊戲,輕鬆愜意,自有一種異樣的灑脫。
丘鳩古的刀雖然扳回了先機,但依然無法衝破林渺的防護,那本是一張毫無縫隙的網,這連丘鳩古都有些氣餒。
不管丘鳩古如何變招,如何加速,但迎接他的,總會是林渺的刀,好像是丘鳩古故意送給林渺一般。
林渺雖然一開始確實退了十餘步,但很快便穩住了身子。
兩人的身影在長街之上如風之幻靈,飄忽卻總是卷著無法平靜的風暴,掀起飛揚的塵土碎末,使天地一片囂亂。
「錚……」一聲清悠而悽長的金鐵交擊聲響起,丘鳩古竟不攻而退,在風暴微斂之際,他悠然落至五丈之外,手執雙刀肅立,目光有些忿然地望著林渺。
林渺若風中的一粒塵埃,輕旋著,飄然而落,彷彿是立於小荷之尖的蜻蜓,以無比優雅的姿態還刀入鞘。衣袍在風中飄搖旋舞,有種說不出的愜意。身後的髮髻散開,在風中散飄於肩,讓那略顯張揚而俊逸的面龐在黑髮之中半隱半現,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兩人對峙,風暴依然在旋轉,兩道目光依然緊緊地鎖在一起。
丘鳩古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有些粗重,並驚覺刀鋒之上竟有一些細碎的缺口,手也有些發顫。
這一切都是林渺的傑作,這讓丘鳩古有些吃驚,他的刀乃是貴霜國最上乘的兵器。每一個八段武士的兵刃都是由國王所賜,出自最優秀的鑄兵大師之手,這也是身為八段武士的榮耀,但是這兩柄圓月彎刀竟然被林渺的刀崩出了缺口,這怎能不讓丘鳩古吃驚?而更讓他惱怒的尚不是這些,而是他與林渺交手如此長的時間,卻依然未曾試出其武學深淺,似乎林渺一直都是這般不緊不慢的樣子,不管他怎麼攻,總不能讓林渺手足無措,這使他的心中大感挫傷。
林渺停手,目光依然冷峻而深幽,並沒有趁丘鳩古暴退之時搶攻奪得先機。
「你看不起我?」丘鳩古的神色間依然忿然,林渺未盡全力的表現,是對一個武士的汙辱!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更是深邃,彷彿欲穿透丘鳩古的靈魂。
「你的刀法果然精妙絕倫,我只是想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貴霜武學,什麼才是真正的圓月彎刀的刀法!」林渺平靜地笑了笑道。
「所以,你一直都在任由我進攻而不盡全力?」丘鳩古再次憤然問道。
「如果我不盡全力,你認為我能接下你這些刀招嗎?」林渺反問道。
「但你不應該是以這樣的形式出手!」「難道決鬥還會有其它的形式?當然,如果你要如此認為,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林渺悠然一笑道。
「你這是對貴霜武士的汙辱,即使是戰死,我們也絕不會接受對手的半點憐憫!」丘鳩古怒道。
「如果你真的要這樣,我便成全你,也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中原武學,什麼是中原刀法吧!」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悠然投向天際,淡漠地說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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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強的殺氣!」文衝明突地抽動了一下鼻子,自語了聲,目光悠然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竟在片刻間顯得壓抑而沉鬱,本來灑瀉的陽光全都縮於雲後,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正牽動著那片幽暗的雲彩,橫渡過將軍府的上空。
文衝明有些吃驚,他感覺到一股極為強烈的戰意如一層泛於空氣中的寒潮,悠然滾至,與天空的暗雲相接融為一體。
「將軍!」門口的護衛也有些驚異。
文衝明卻未語,緩步走下帥案來到門外,目光有些駭然地望著虛空中那四方湧動的暗雲,如千萬匹奔騰於蒼穹的戰馬,朝同一個中心奔趨而去。
「那是哪裡?」文衝明驚異地指著暗雲堆積之處問道。
「那應是穀城大街!」一名護衛想了想道。
文衝明望著那電光隱顯、暗如重鉛色的穀城大街上方的天空,吸了口氣,自語道:「好強的戰意和殺氣,那是穀城大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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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
陰雲漸斂,沉重的氣息使長街有如死域,天空似乎只是在片刻之間完全變了。
越壓越低的密雲之下,彷彿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旋轉,在絞動,然後在林渺的頭頂形成了一個深深陷落的漩渦,風暴便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狂野。
丘鳩古的額頭滲出密密的汗水,他感覺到的不是一股悶氣,而是一股來自心底的寒意。他知道,這一切是因為林渺所致。
在林渺漫不經心地對敵之時,丘鳩古有些忿然,可是當林渺真的認真起來,他卻有些後悔,半年後的林渺變得讓他無法想象,這種天人相合的境界,他自問沒有達到,但此時卻要面對。
林渺屹立如深海孤礁,在密雲電火之下顯得蒼涼而深沉,黑髮飛舞,有如魔神降世。
長街的另一端,汗莫沁爾和眾貴霜國的武士也都駭然,他們幾乎已經不對丘鳩古抱有信心,剛才丘鳩古就不曾在林渺的刀下佔到任何便宜。而此刻,林渺真的認真了起來,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林渺的目光依然遠遠地投向虛空,顯出一絲驚訝。他的目光並不是投向丘鳩古,神色間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戰意漸漸消失。
丘鳩古也似乎發現了林渺的異樣,更感惑然,那濃濃的殺機嚴嚴實實地籠罩在長街的虛空之中,電火在無限伸展,使長街的上空顯得極為詭異。
突然之間,丘鳩古感覺不到來自林渺身上的殺機和戰意,但虛空之中的戰意尚在瘋漲,這讓他不解,也為之駭然。一時之間,他無法明白林渺,無法讀懂眼前這個對手,更無法明白這正在急劇變化的天象。
林渺沒有再給丘鳩古任何壓力,但是丘鳩古的內心卻在給自己施加壓力,那是無形的,一種連他也不明白的情緒,有困惑,有驚懼,也許還有其它的許多東西。
林渺動了,速度如迅雷,在他動的那一刻,一道電火若光柱般襲向他身邊的一座酒樓。
丘鳩古驚,但旋而極度訝然,林渺動,卻並不是攻向他,而是向另一側以極速掠去。
「轟……」那光柱般的電火準確無比地擊在那酒樓之上,酒樓在剎那間爆成碎片,化成一道煙塵,在電芒之中升起數團火球衝上虛空。
恍惚之間竟有五道暗影自碎瓦之中騰射而起,伴著升起的火球衝入暗雲之中。
那疾速陷落的暗雲突地擴張,如一張巨口,將那數團火球和數道人影完全吞沒。
所有人皆驚,包括丘鳩古,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明白了林渺何以會閃身讓開,何以會殺氣盡斂,何以有那種種奇怪的表現。
這天人之象並不是來自林渺,而是那伏於酒樓之中的數條人影。
電火直垂而落,大雨頓時傾盆而下,林渺覺得好笑,竟然會有人在這裡湊熱鬧,而且還擁有如此強大的殺機和戰意。讓他好笑的還有丘鳩古的表情。
林渺很清楚地捕捉到丘鳩古的表情,他知道在半刻之前,丘鳩古一直都將那來自酒樓之中的殺氣和戰意當成自己,而他一開始便已經覺察到這一切是來自哪裡,只是他並不想道破這一切,並不想讓丘鳩古的內心輕鬆。當然,他也想不到在酒樓之中會是些什麼人物,天下間這樣的高手又有多少呢?他對江湖所知雖不太全面,但卻知道江湖之中武功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絕不多。
「譁……」那密雲如被撕裂了一般,自那捲舒的風暴之中漏出了五道交錯的人影。在虛空中,彷彿以一人為軸,變幻著無窮無盡的攻勢。
「苦尊者、空尊者、無常尊者……」林渺不由得吃驚地低呼了一聲,頓時,他想到這外圍的四個人和另外一個被圍攻的人的身分了,喃喃地道:「四諦尊者!」「攝摩騰!」丘鳩古的臉色有些難看地自語道,他也認出了那自酒樓之中破空而出的人。是以,他也忍不住呼了出來。
林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丘鳩古,丘鳩古的話終於證實了他的猜測,那麼那第五個人一定是四諦尊者中的無我尊者了,只是他沒想到攝摩騰竟然擁有如斯武功,難怪能勞動四諦尊者一同追入中原。
這五大高手又是何時潛在這酒樓之中的呢?
許多問題讓林渺有些困惑,不過,能觀看這些異域高手的對決,也確實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丘鳩古也感到自己剛才心中的緊張有些可笑,他居然以為這些天象是來自林渺的氣機。不過,他也有些惱怒,如此一來,他想知道林渺的武功底細就難了。或者說,到目前為止,他仍無法知道林渺的武功有多可怕。
丘鳩古有些不甘心,但他隱隱感覺到,林渺的武功已經超越了他,只是他尚不明白為何林渺會不盡全力,難道真如其所說,只是為了看看貴霜武學的精義和貴霜刀法的妙處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即使林渺知道了貴霜刀法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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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諦尊者聯手,卻是以一套穿插無間的陣法出擊。
攝摩騰猶如長滿了千萬之手,自無數個方向伸展而出,以一敵四卻無絲毫懼色,只攪得風吞雲吐,瓢潑大雨在五道人影周圍凝成一個巨大的桶,以雨水為壁的空桶,而桶口則是那陷落翻卷的雲渦。
天空極詭異,而長街之上的店鋪也跟著遭殃,在颶風般的氣旋之中,瓦片被掀起,在空中零亂得如驚散的烏鴉。
林渺望著那飄忽於虛空中的人影,他禁不住想起了秦復,秦復的瑜珈功與這幾人相比,實在相差甚遠。
攝摩騰的身體似乎沒有固定的形體,而是可以任意變換的,手與腳、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彷彿都不按規律生長。
林渺也跟秦復學過一些瑜珈功,但是這一刻才深深地體會到瑜珈功的深不可測。這來自異域的武學確實是高深莫測,僅看這攝摩騰的武功,便可猜知婆羅門對這個行者的重視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一個身兼數門武學的行者東來中土,沒有人知道他想做什麼,但是僅憑這一身武功便足以在中原稱雄一時了。
一時之間,林渺竟對這個異域的行者大感興趣起來,至少對方的武功值得自己敬服。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林渺知道自己與攝摩騰尚有差距。
汗莫沁爾則是更興奮,他本以為只有林渺與丘鳩古的決鬥可以觀看,卻沒料到又遇到這場更精彩的決鬥,儘管只是遠觀,但他只覺得這一切彷彿是一盞懸於黑暗之中的燈,照亮了他前程的路,讓他看清了方向,武學的方向。
丘鳩古的神色數變,他又何嘗看不出這糾纏的數條人影個個都是頂級高手?在剎那間,他都有點喪氣。他一直極為自負,可是這一次來到中土後才發現,中土的高手是那般多,俯首可拾,這使他本來極為自負的心大受打擊。
在貴霜沒有武林,沒有真正意義的江湖,只有部族與部族,因此,其武學的發展形式與中土極不相同,也無法像中土武學這般,發展得如此健全。
「林渺,我們的一戰尚未完!」丘鳩古突地目光投向林渺,高聲喝道。
丘鳩古的聲音蓋過雷音,絲絲縷縷地滲入林渺的耳中,清晰而低沉,使林渺的心神也自攝摩騰那兒收了回來,目光悠然投向丘鳩古。
在無限戰意的催逼下,林渺心中頓生無限豪氣,洪聲道:「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吧!」在林渺的話完之際,丘鳩古便感覺到彌於虛空之中的無盡殺機突然有了方向,如潮水一般向他包裹而來,讓他分不清這是林渺的殺機還是攝摩騰的殺機,但在這一剎那,他心中也升起了無限的戰意,彷彿天空突然遼闊,地面無限延伸,長街不再是長街,在虛空之間只有林渺與他。
摒棄了一切的外念,甚至渾然忘卻了身邊的另外一場戰鬥。
《無賴天子》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