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幽冥蝠王

無賴天子 龍人 第2頁,共2頁

「為了一些私事。你們三爺沒來嗎?」林渺有些不解地問道。

宋義卻彷彿是矇在鼓裡,不知這神秘人物究竟是誰,而兩人對話又十分含蓄,不由得滿臉惑然地望向鐵二。

鐵二「哈哈……」一笑,伸指沾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宋義一看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桌上另外兩人神色卻顯得有些訝然,他們自然看到了鐵二在桌上所寫的兩個字。

「這位是棘陽的趙志員外和舂陵的鄭烈!」宋義笑著給林渺介紹道。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鐵二笑道。

林渺略施禮,趙志卻是極為客氣地道:「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見,果然英姿勃發,氣勢不凡,趙志這廂有禮了!」鄭烈也拱手歡笑道:「我也久仰公子之名,今日得見無須多言,謹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說完端杯而起。

林渺聽了覺得此人頗會言語,言詞誠懇,讓他心情舒暢,也笑著舉杯相應道:「劉兄這幫朋友兄弟,真讓人羨慕!」說完也一飲而盡。

「這個曾鶯鶯好大的魅力,連宋先生和鐵兄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而來,她應該感到受寵若驚才對。」林渺淡淡地笑了笑道。

宋義和鐵二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此次來此,也只是適逢其會,不過,聽說這是曾鶯鶯最後一次登臺,自然不能錯過,否則那會是一種遺憾的!」宋義略顯不好意思地道。

林渺在宋義和鐵二的神情之中捕捉到了一點異樣的東西,儘管他不知道事實如何,但卻明白宋義的話不盡其實。當然,他並沒有必要仔細追究其話中的意思和真實的目的,因為他自己也不想將真實的意向告訴對方,這一切都是相互的。

「今天來的人可還真不少!」林渺扭頭向二樓的四面望去,吸了口氣道。

燕子樓二樓的席位基本上是設在環繞一樓大廳周圍的環廳之中。

以一樓大廳為中心到三樓,呈階梯天井狀,大廳四面以巨大的石柱直接撐住四樓的底座,整個大廳顯得空闊而高遠,給人的感覺極為雄偉。

坐在二樓廊沿邊,可以清楚地看到樓下大廳中間的獻藝臺,在平時,這獻藝臺也都會有燕子樓調教出的歌女們獻舞獻曲,為光顧的客人們助興,甚至有時也會請各地名妓們來此獻藝,當然這也是曾鶯鶯和柳宛兒獻藝的場地。

燕子樓之所以經百餘年而長盛不衰,絕不是僥倖所至,其財力和人力都足以讓天下矚目,而燕子樓的歌姬也是天下聞名的,許多達官顯貴家中的歌姬都是來自燕子樓所訓的。而燕子樓的生意並不僅僅限於青樓,更以買賣歌姬為其生財之源。

官府根本管不了這檔子事,因為朝廷之中許多人本身就是其買主。以歌姬送人,或是自己享用之類的,多不勝數,尤其這十餘年來,世道大亂,燕子樓行事更是無人約束,也約束不了,也正因此,燕子樓的名聲也更加響亮,更讓男人們嚮往。抑或,這本身就是一種悲哀,世俗的悲哀,人性和社會的悲哀,但這卻是一個無法更改的現實。

「聽說今天不僅僅是曾鶯鶯最後一次獻藝,還會有一大批最優秀的歌姬要現場拍賣,因此,這裡來的這許多人並不全都是為了曾鶯鶯小姐而來的。」趙志出言道。

「哦,有這回事?」林渺訝道,心中卻在思忖:「燕子樓究竟有多少歌姬?那群貴霜國的人也是來買歌姬,而這裡又有多少歌姬可以賣出?」他弄不清燕子樓究竟準備了多少歌姬,不過這似乎並不重要,此刻,他確實有些人單力薄,儘管他知道秦復一定會幫他,但問題是,就算多了一個秦復仍難以與燕子樓的力量抗衡。

劉秀到眼下尚未出現,可是林渺卻明白,劉秀一定在燕子樓之中,只是他不明白為何劉秀不現身,或者只是在自己上來之前閃開了。當然,他也知道,劉秀自不敢明目張膽地在棘陽露面,這不僅是因為他的人頭值錢,更因為這裡是朝廷的地方,在這裡出現只會連累燕子樓。

「那宋先生是不是也有興趣買上兩個歌姬呢?」林渺正說話間,驀覺光線一暗,竟是一樓圓臺之上的燈光俱滅,在四周燈火輝映之下,那獻技圓臺顯得幽暗而清冷。

「好戲就要登臺了。」趙志提醒眾人。

果然,趙志的話音剛落,圓臺之後響起一陣沉緩而蒼勁的鐵箏之音,但僅響片刻又戛然而止,餘音繞樑不絕。不過,整個燕子樓那熱鬧非凡的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嗚……」古箏的聲音才落,竟響起了一陣胡笙的聲音。圓臺後的簾幕便在此時緩緩拉開,一串朦朧而阿娜多姿的身影如一隻只扇動翅膀的蝴蝶一般翩翩而出。

胡笙的絃音之中在簾幕合上之際,又融入了一陣低怨而宛轉的洞簫之音,笙簫兩音纏繞糾結,婉轉起伏,跌宕悠揚,在燕子樓每一寸空間裡奔放傾洩,將每一個人的心神都引入了一個神秘而瑰麗的音符世界,讓每一個人的心神都隨著音符跌宕而顫動。

那群歌姬們身上只著薄薄的輕紗,長袖飄飛,旋轉舞動之間如一個個精靈,腰柔似水,袖飄如雲,秀髮如瀑,在幽暗無光的舞臺之上,讓人無法真個看清其面目,只是在整個輪廓之上可以看出其面龐各有各的特色,但與其身材的搭配卻是完美協調得讓人心神雀躍。

每一個歌姬的舞步和舞姿都悠然一致,配合得猶如一體,而每一個舞步和舞姿的變化都與那笙簫之音配合得絲絲入扣,隨著笙簫之音的變化而變化,時而熱情奔放,時而輕緩幽怨,一切的一切,無不讓人心馳神曠,想入非非。

整個燕子樓之中除了笙簫之聲外,再無人語,寧靜得猶如空谷之中聆聽百靈鳥的脆鳴,那種意境,那種享受,如沐春風,如冬日暖陽,如夏日攬冰……

林渺也無法不陷入這美妙的意境之中,那群歌姬一個個如穿花繞樹的蝴蝶一般,雖然無法看清其面目,但這更使人增加了無限想象的空間,那種朦朧而優雅的感覺,其本身就是一種誘惑。

笙簫之音漸緩,那走出舞臺的二十四名歌姬又如來時一般,繞樹穿花般退回簾幕之後,空中惟留下那動人而美妙的簫聲及所有人的目光與惆悵。

望著退去的歌姬,林渺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至於其他人,他相信也定是如此。

簾幕再開,這次卻是行出兩人,笙簫之音更為清晰悅耳,笙簫正在這行出的兩人之手。

舞臺之上的燈光驟亮,卻發現這吹笙簫之人皆戴輕紗斗篷,只能在光亮之中看到其修長婀娜的身材,以及若隱若現的姿容。

兩人步調一自,輕快活潑,似乎也踩著笙簫之音。笙簫之音並未因其扭動、起舞而中斷,依然流暢如故,只是旋律更為活潑悠揚。

此時所有觀看的人緩緩回過神來,在笙簫音竭之時,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喝彩聲讓燕子樓沸騰了起來。

林渺也忍不住鼓掌叫好,他曾聽過杜月娘的笛聲,雖然這笙簫合奏無法達到杜月娘那種境界,但卻絕對是精彩之極的節目。

那二女向四面的人福了一福,這才款款退下,卻給人留下了絕對深刻的印象。

「這兩位美人要是能收作私房的話,那可真是一種極大的享受,每天聽曲飲酒,對月而歌,那種感覺想起來也是讓人興奮!」趙志不由得感嘆道。

「以趙員外的家財,買這兩個歌姬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宋義不由得笑問道。

趙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家有河東獅,哪敢養綿羊?否則那獅呀,還不連我也吃掉?」宋義聽了不由得大感好笑,林渺也忍禁不住,倒覺得這個趙員外是個直爽人,但想到趙志所說「聽曲飲酒,對月而歌」的生活,他倒多了幾分嚮往。當然,這一切都是不現實的。此刻,他哪有家?只不過是一個浪子而已,他的家早已在梁心儀死去之後灰飛煙滅。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在等著他去做,他根本就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去安定地享受。何況,天下未定,何談安定?戰亂之中,處處烽火狼煙,根本沒人能真正地去享受生活。

「各位來賓,歡迎各位對燕子樓的支援與對我們鶯鶯的厚愛,在此,我代表燕子樓,也代表鶯鶯向大家說聲謝謝!」晏侏自簾幕之後行了出來,向三面的各路客人行了一禮,極為客氣地道。

頓了頓,晏侏又道:「今晚,是鶯鶯最後一次為大家獻曲,這是大家的遺憾,也是我們燕子樓的遺憾,我知道大家都和我一般關心和愛護鶯鶯,因此,我們只好尊重鶯鶯的選擇,尊重和維護她的每一個決定!我相信大家也一定會這樣做,因為今晚來此的人都是當世豪傑和飽讀詩書的王孫公子們,所謂君子不強人所難,所以,我相信大家都定能理解鶯鶯的這一決定,同時我也相信鶯鶯也會永遠地記住大家對她的厚愛和恩情!好,現在我們請鶯鶯出場!」晏侏話音剛落,整個燕子樓再一次沸騰了起來,掌聲如潮,也不知是因為晏侏的講話還是因為曾鶯鶯的出場。

林渺倒沒有獻上掌聲,因為他根本就是第一次見到曾鶯鶯,也不曾聆聽過曾鶯鶯的曲子究竟有何迷人之處。因此,他的心情並無特別之處。說到美,他不相信這世上還有人能超過怡雪,是以他的神情顯得格外平靜,只是斜望了秦復一眼。

秦復的神色卻微有些驚豔之感,但除此之外並無其它,倒是李震與其餘幾人在吞口水,二樓之上更有許多人都熱切而痴迷地呆望著曾鶯鶯,一個個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這讓林渺感到好笑。

曾鶯鶯一身純白的貂裘,緊裹著纖長而柔弱的嬌軀,在燈火輝映之下,面似桃花,光彩照人,明眸皓齒,柳眉欲飛,一張臉有著巧奪天工之美的弧線,與眉相配,儀態幾近完美,讓人挑不出半點瑕疵。舉手投足間,高雅輕盈似欲迎風而飄,未施粉脂,自然清新似不沾人間煙火,輕束秀髮,以一珠釵定型,好像煙雲蓋頂,飛逸灑脫。一對小巧耳墜,更增其幾分清雅,眉眼之間的神彩,深具勾魂懾魄之魔力。

林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驚歎:「難怪能夠讓如此之多的人為之痴迷,確實是傾國傾城的尤物,比之白玉蘭和杜月娘都似乎更多了一點什麼,那是說不出的感覺,也許,正是這點說不出的感覺讓世人痴迷。最難得的卻是,身為風塵女子卻沒有半點風塵的俗氣和蒼桑,反而更顯高雅,好像出淤泥之白蓮,這不能不讓人驚歎。不過,這個世上有許多事情都不是以常理去想象的。」「該說的,總管已代小女子說了,在此,鶯鶯仍要感謝大家對我的厚愛,大家對鶯鶯的愛護和恩情,鶯鶯必會銘記於心,這裡,鶯鶯只想以一曲清歌表達對各位的謝意!」曾鶯鶯的聲音如黃鶯出谷,清脆甜美而柔潤,有種讓人心曠神怡的磁性。

林渺也大為銷魂,這個女人的語調之中確實有種特殊的味道,讓人聽了,無不心生憐惜。

曾鶯鶯說完款款施了一禮,才悠然退至一邊的古箏畔,在微抬纖手之際尚不忘向臺下的眾人露齒一笑。

臺下眾人立刻籲聲一片,似乎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咚……咚……」箏音沉緩飄出,猶如暮藹之中山寺的鐘聲。

箏音之中彷彿透著一股莫名的哀傷,僅只是調絃幾下,便即將人心神引入一個充滿濃濃情感的世界。

「鏘……鏘……」箏音在眾人心神黯然之際,突地如鐵馬金戈,怒潮而起,仿有千軍萬馬徵殺疆場。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餘陣兮躐餘行,在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抱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嚴殺盡兮棄原野……」曾鶯鶯在箏音激昂而起之時,突地開口,以其獨特而悽婉的歌聲唱了起來,與金戈鐵馬一般的箏音相配,一柔一剛,聲聲纏錯,彷彿在血淋淋的戰場之上綻開了漫地帶血的菊花,沒有人在意那歌詞的含義,每一個人都完完全全地引入了一個如夢似幻的意境之中,彷彿自己便是死於戰場計程車兵,而這哭訴低唱之人正是自己的妻兒父母……而到慘烈處又似使人熱血沸騰。

突地箏調滑跌,由激情高昂緩化為悠長細緻。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遙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子魂魄兮為鬼雄……」曾鶯鶯聲音更顯低沉而憂傷,但似又滿懷著無限的熱情。

所唱之詞正是當年屈原所作《楚辭。九歌》中的國殤,在燕子樓中聆聽之人幾乎所有人都讀過此辭,深明其義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是被曾鶯鶯改成曲子彈奏而出,卻又成了另一種味道,雖然無那種慘烈的氣勢,卻有著悲天憐人的博大情懷,對死者的同情和憐憫……

林渺也聽得痴了,有恍然不知今昔是何年之感。他從未聽過比這更美妙的旋律,這似乎不再只是一種聲音,而是一種實質存在的生命,一種存在著虛幻和現實之間的精神,一扇能夠讓人自由來去現實和夢幻之間的無形之門。

不知道歌聲和箏音是何時停止的,當林渺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居然聽到了一片哭聲,燕子樓的聽眾居然有人被曾鶯鶯這一曲國殤感動得哭了,而且不止一個。

整個燕子樓之中沒有掌聲,彷彿尚沉浸在剛才琴音和歌聲所勾勒出的悽慘氣氛之中,所有人的心中久久地激盪著那無奈、傷感而又充滿魔力的歌聲。

林渺也沒有給掌聲,倒是想到眼下烽火四起的時局,戰亂之中,不知有多少戰士死於沙場,他也想起了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及那些在戰場之上慘死的戰友。

戰爭,林渺絕不陌生,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自死裡逃生倖存的幸運兒,是以,曾鶯鶯的歌聲更能觸動他的心絃。

「鶯鶯——我愛你……」有人哭喊著向獻藝臺上奔去,擠得人群一陣紛亂。

林渺吃了一驚,心下有些凜然,他真的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人為曾鶯鶯痴迷了,但同時他心中亦湧起了一種強烈的困惑感。他很難相信一個人的歌聲和琴聲會有如此大的魔力,儘管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實。

曾鶯鶯的歌聲和琴聲都似乎隱隱包含了一種無可排遣的神奇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引人痴迷的根源,正是這種力量使他也無法控制心神被引入一個神奇而迷離的世界,而這股力量是一個普通女子所應該有的嗎?這不能不使林渺凜然。

「鶯鶯,我愛你,不要拋棄我們……」有三四個人已經無法控制情緒,在臺下哭訴著向臺上奔去,但很快便被燕子樓的護衛制服並拉開。不過,這幾人悲切而絕望的呼聲卻使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陰影,一個他們最不願意接受的現實不能不使他們黯然神傷——這將是曾鶯鶯最後一次為他們獻藝,明天曾鶯鶯便將從良嫁人。

明天曾鶯鶯將告別風塵從良嫁人,這是每一個痴迷於曾鶯鶯的人都不願意接受的事實,可是誰都知道,如果此刻出頭的話,只會像那同幾人一樣的下場。

曾鶯鶯望著那幾個被拉走的人,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種無奈而又憐惜的模樣只讓在場每一個人都感到有些心痛。恍惚間,似乎每個人都讀懂了曾鶯鶯嘆氣的意思。

曾鶯鶯在燕子樓高手的相護之下向臺後退去。

「慢走!」一聲低喝中,一道身影如風般掠上獻藝臺。

燕子樓諸護衛立刻緊張起來,臺下許多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掠上臺之人身上,不禁擔心起來,也不知是擔心曾鶯鶯還是那強出頭的人。

曾鶯鶯扭頭,不由得輕呼了聲:「景公子!」「原來鶯鶯還記得我景丹。」那年輕人說完悽然一笑,吸了口氣,問道:「鶯鶯真的明天就要從良了嗎?」曾鶯鶯神色微微變了一下,顯然對眼下的這位景丹頗為重視,沉吟了一下,才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是的,鶯鶯已經厭倦了風塵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