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船體一陣巨震,竟向下遊動了起來,但這一巨震使得楊叔幾人辛辛苦苦堵住的漏洞又裂了開來,不僅裂開了,而且連旁邊的幾塊底板也開始漏水。
林渺不由得苦笑,聳聳肩道:「這下玩完了,弄巧成拙!」眾人都知道白慶震斷了巨桅,但是巨桅已與小船連起來了,巨桅受力,怎可能不影響船體呢?也便是說白慶的掌力有一大部分是由船體承受了。因此,這漏洞自然是更大。
「夥計們,快動手吧!楊先生和金先生便按住漏處好了,蘇先生和鍾先生趕快舀水,其他人跟我來用力划船,無論怎樣都要靠岸!」林渺說完,光著膀子操起大槳在船尾一撥。
船兒晃晃悠悠地便調了頭,白泉諸人也急了,立刻齊心划槳。
小船在六人一齊出力的情況之下,雖然殘破,但卻仍速度很快。
白慶和白才便附在船邊,楊叔和金田義按住那大漏洞,蘇棄和鍾破虜拼命舀水,使船艙之中湧入的水始終不會增多,但想減少也是不可能。人,總會有疲憊的時候,是以此刻林渺諸人惟一的願望就是趕快靠岸,然後再休整船身。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甚至是荒無人煙的雲夢澤之中,想去另外找一隻船,那簡直比造一艘船還要難。
江邊一片黑暗,夜色無邊,也不知道距岸邊究竟有多遠,但林渺等人卻不得不奮力划槳,反正河水的兩岸皆雲夢澤的地域。
沔水將雲夢澤分成兩半,僅通過雲夢澤的河段便有數百里之長。
雲夢澤素有中原第一大澤之稱,延綿千里,南面直抵洞庭湖,西面抵達南郡,東面臨近江夏,緊傍江水,面積之大,還沒有人能夠完全探測,之中許多神秘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們所想象得到的。在數百年前的戰國時期,這裡被人們視為死域,沒有人敢深入其中。直到高祖劉邦在此地圍獵,用計除掉楚王韓信之後,世人才逐漸認識了這片死域般的沼澤地,但是裡面究竟潛藏著什麼樣的秘密呢?沒有人能知道。
人類的繁衍使得陸地之上許許多多的神秘之地逐漸萎縮、減少,真正沒有人煙的神秘之地越來越少。森林的減少,猛獸的減少,一切的一切都逐漸裸露在人類的面前,但是在這延綿千里、方圓幾有數千裡的雲夢澤,始終林木避日遮陽,終年難見陽光,就是在這種沼澤之中,人們才永遠摸不清其最深入的秘密。
終於,林渺諸人看到了江畔所在,那是一片漆黑的林木,無法看清在江畔究竟有些什麼。
林渺諸人仍拼命地划槳,眾人的心情也平靜了不少,至少他們不用自江心遊泳上岸,不用擔心船上的乾糧和食物丟失了,也不用再去扎木筏離開這個鬼地方。
「白才,小心!」林渺眼尖,突地發現水下似乎有一串奇怪的波浪,更有一大暗影橫過,雖然燈光暗黃,卻尚能看清水面粼粼的波光。
白才一驚,不解地問道:「什麼事?」驀地似有所覺,尖叫一聲,身子猛地竄向船上。
林渺一看吃了一驚,「呼……」地伸出大槳,狂掃而出。
「砰……」白才身後自水下掠出的一道黑影「譁……」地一下被掃出丈餘外水中。
燈光之下,楊叔諸人差點傻眼了,他們看清了那東西猙獰的面容,竟是一條几有一丈長如蠍蜴一般的東西,張開的嘴竟有數尺,寒光閃閃的鋸齒形牙齒有種說不出的兇殘。
白慶也慘哼一聲急速翻身上船,但鞋子卻掉了,腿上留下兩道長長的血槽,河面之上立時泛起一陣血花。
「水中有怪物!」林渺驚呼。
白慶和白才兩人上船,使得本就晃悠不穩的船身差點沒傾翻。
「小心,穩住船,快舀水!」林渺驚呼。
蘇棄和鍾破虜也看到了剛才的一幕,是以吃了一驚,竟發起呆來,經林渺提醒才發覺船中已積水近尺,正要傾沒,怎叫他們不驚?
「快幫忙!」林渺向白才呼道,他拼命地划槳。
白才驚魂未定,忙也幫著舀水,而白慶則堵漏。
「我們要快,否則只怕今天會死在這裡了,船一沉,這些怪物便會分我們的屍!」林渺急促地道,他也看清了那追襲白才的怪物的形狀,往日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那兇殘的眼神,那貪婪的大嘴,那鋒利的牙齒,無不讓人心寒,他可不想死!
「把馬兒扔下去,以減輕船體的重量,否則我們只怕到不了岸!」白慶吼道,他的腳上留下了兩個深深的齒印,如果不是林渺先提醒白才,他早已有警覺,只怕這條腿就會報廢了。
「這怪物名為鱷魚,我以前聽人說過,在丹陽時我見過這東西的屍體!」白才一邊舀水,一邊驚駭地道。
「鱷魚?這是一種什麼東西?」鍾破虜訝然問道。
林渺也訝然道:「我在《爾雅》中見到過這個名字,原來就是這種模樣。」「《爾雅》之上有這個名字嗎?」楊叔對林渺的話也大感訝異。
[注:《爾雅》是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較集中地反映了先秦至漢初學者對生物的分類觀點。其中記載的動物有三百餘種,將其分為蟲、魚、鳥、獸四大類。蟲類相當於無脊椎動物,魚類相當於魚綱、兩棲綱和爬行綱……有許多內容符合於近代的分類體系。書中還給出了一些定義,如「二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等,雖然《爾雅》是一部訓詁著作,但其中有關生物的分類與描述,基本上體現了自然分類原則,對後世生物分類學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上面只提到過一次,但是卻沒有什麼描述,其它的東西都寫得很詳細,所以我對這沒有描述的東西記得倒是很清楚。」林渺無可奈何地道。
「船要沉了!我們必須拋馬!」白慶急道。
林渺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在危急的時候人只知道儲存自己,其它的根本就不在意,只有在需要馬的時候,才知道馬兒是多麼重要。
「譁……希聿聿……」白慶毫不憐惜地將一頭戰馬掀入水中。
「希聿聿……」戰馬竟沒有沉下去,在水面之上浮動了幾下,然後慘嘶起來,不住地掙扎,燈光之下,林渺可以看到許多黑乎乎的東西不斷地向那匹戰馬快速爬動,更有一張大嘴已經咬住了馬脖子,戰馬不住地掙扎,但卻很快沉入水中。
「這裡的水不深,不要拋馬!船沉不到底,只會擱淺!」林渺大喝,眾人看著剛才一幕,一個個都汗毛直豎,目瞪口呆。
「向前劃一些!」林渺划動著大槳,但划動的已經不是水,而是泥漿,滲入船中的水也極為渾濁,總算已經靠在淺水的岸邊了。
林渺放下槳,掀開船頭甲板,在眾人驚愕不解之中,抱起一罈桐油,喝道:「蘇先生,準備火箭!」蘇棄此刻明白林渺的意思,忙燃起火箭搭在弦上。
林渺望了望那鱷魚仍不斷湧去的地方,望著那片滿是血水的泥水,猛地丟擲桐油壇。
桐油壇飛臨那片地方的上空,金田義「呼……」地甩出一柄小刀,準確地擊碎大罈子。
「啪……」罈子應聲而爆,桐油向那片滿是鱷魚的地方灑落。
「呼……」蘇棄的火箭立刻射出。
「轟……」桐油見火即燃,水面之上火焰衝起三尺餘高,火勢隨桐油擴散,迅速擴散。
「划船!」林渺又大力地划動著已經快擱淺的船,使之又前進了數丈。
「呼……」那片地方如炸開了鍋一般,眾鱷驚散四處亂竄,場面一團糟,有的潛入水中迅速逸走。眾鱷你擠我,我擠你,有的背上著了火卻因足下踩著同伴而無法潛入水中,燒得不住地扭曲。
「這火對付不了它們!」楊叔無可奈何地道。
林渺也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道:「這東西太可怕了,可是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但願它們不要來攻擊我們這艘破船已是萬幸了!」眾人不由得想起那匹馬被分屍的場景,一個個都毛骨悚然,想到換作不是戰馬而是自己,那將會是怎樣一種場面呢?
「那我們該怎麼辦?」楊叔像是也失去了主心骨,問道。
白慶一時也無語,望了望那不知深淺的泥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腳下的傷口仍痛,也因為那群兇殘的鱷魚而寒了膽。
「我們等天明吧!」林渺嘆了口氣。
楊叔諸人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在這黑暗之中,誰也不知道這泥沼之中究竟會有多少鱷魚在等候,如果貿然下船,只怕難逃一死,即使是武功再高又如何?
白慶極為無奈,他也不想這樣,可是這卻是沒有辦法的。
「小心……」林渺突地喊了一聲,手中船槳「呼……」地一下送了出去。
眾人吃了一驚,只見一張森然大口已在楊叔的身後張開,像一個掛滿冰柱的溶洞。
楊叔並沒有看到,但白慶已伸手極速拉了楊叔一把。
「咔……」船槳自楊叔身邊穿過,準確地扎入那張幾有兩尺大小的巨口之中。
「喳……」那張大口「轟」然而合,竟一下子將船槳咬成兩截,然後「譁……」然退入泥沼之中,激起漫天的泥漿。
林渺愕然地望著手中只剩下五尺多長的槳柄,心下駭然,如果剛才不是木槳,而是手臂或是腿,那會是什麼後果?
「大家分開小心戒備,休要太過靠近船弦!」白慶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呼喝道。
林渺回過神來,望了望那與船舷只有不到兩尺高的泥沼,湧出了從未有過的恐懼,那剩下的一匹戰馬也極為不安地低嘶著,它也感受到了來自死亡的威脅。
船艙之中積有近尺深的水,但所幸此刻已經擱到了實地之上,船底的破洞深陷在淤泥之中,也不會有多少水滲進來。至少,在船艙和甲板之上是一片稍微安全的地方。
蘇棄諸人心中也極為緊張,那堆水上的火焰燒得差不多了,似乎所有的鱷魚在頃刻之間逃得無影無蹤,泥沼上面一片寧靜,根本就看不到有任何危險的存在。四面的泥水在火光之下反射著讓人心寒的冷光,藉著火光,他們可以看到森林在遠方,在他們數十丈之外是一片蘆葦叢,稀稀落落的,也不知道那裡是不是實地,更不知道實地究竟離他們有多遠的距離。
隱隱約約,似乎可以看到那蘆葦叢之中有東西爬動,不用說也知道是那貪婪而可怕的鱷魚。
「讓我先來清幹艙中的水再說!」林渺說著,將手中的槳柄交到楊叔的手中,拿起盆,用力地將船艙之中的水舀出去。
船底已經只有少量的水滲進來,因此,很快便將艙中的水舀出了大半。
「啪……」白才在臉上拍了一下,道:「好多的蚊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夥計,我們只好忍著些,到天亮了我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林渺無可奈何地道。
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知道就好!」楊叔道。
「現在大家可輪流先鬆口氣,這會兒不會有什麼大的危險,危險可能會在那堆火熄了之後才會出現,那堆火也讓這些畜生害怕了,是以,他們暫時不敢襲擊我們,但火滅了之後,它們很可能就會進攻了!」林渺分析道。
「阿渺說得有理,船頭船尾各兩人,兩舷各一人,大家分兩班休息一會兒!」白慶也附和道。
眾人心中稍緩了口氣,手中兵刃全都握得很緊。
白才最為機警,他搶先拿起那柄厚實而又極有分量的大斧,是以他心裡踏實很多。
四周很靜,流水聲倒是十分清晰,這也使得整個泥沼區域顯得更神秘,更寧靜死寂。
有風吹過,遠處的密林和那稀落的蘆葦叢也沙沙作響,倒像是對林渺諸人的心境大加嘲笑。
林渺閉眼打著磕睡,白慶包紮好自己的傷口,也倚在一邊休息,他要保持好充分的體力以待面對可能發生的變故。
桅杆上掛著的幾盞風燈倒也爭氣,一直在風中亮著,雖然那堆火焰漸滅,但這幾盞燈尚能將船周圍的地方照亮,不過由於風吹著燈晃來晃去,使得船周圍影子也多,讓幾位放哨的兄弟極為緊張,因為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危機。
蘇棄坐在船艙的頂棚之上,將四面的泥面都看得比較清楚。他坐在高處,也是一種預警性質,哪一邊有危險,他便會支援哪一邊。不過,到目前為止尚沒有什麼大的動靜,似乎那些鱷魚都已經沉睡了,或是走遠了,但他知道,這種寧靜只是一種假象。
那堆桐油大概已經燒乾了,火苗幾乎完全熄滅,天空中的月亮也西沉而下,降得很低,那朦朧而微弱的光並不能讓天地變得明朗,像是給這片沼澤披上了一層輕紗,一切都那麼柔和而朦朧,甚至有些悽美。
泥沼又歸於死寂,只有這幾盞風燈在風中飄搖不定,像是預示著眾人的命運。
林渺突地微微一震,醒了過來,但隨即又立刻閉上眼,僅瞬間便猛地一彈而起,低呼:「不好!」蘇棄也聽到了林渺的驚呼,但他卻不解,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看到任何異樣,而林渺已如怒箭般自艙中射了出來。
林渺絲毫沒有猶豫,「鏗」然出刀,竟直撲右船舷。
「譁……」龍騰破入泥中,林渺雙足立於舷上,連雙手都刺入泥水之中。
「轟……」「譁……譁……」右舷邊的泥水驀地炸開,一條足有五尺長的巨尾破泥而出,而後林渺的身子被彈起,一股血箭帶著泥水順著林渺拔刀的方向自水下湧了出來。
「咔……嗷……」一個巨頭在那條長尾再擊落泥水之中時抬出了水面,卻是一條足有一丈餘長的巨鱷。
巨鱷大口開合之間,卻自頭頂之上湧出一股粗大的血柱。
林渺身形倒翻,身子未落,刀已再次揮出。
「喳……」刀化成一道光弧在燈光之下成一道悽美的血影,那巨鱷的大頭飛出三丈之外,巨大的軀體「轟……」然沉入泥水之中。
林渺落到艙舷之邊,雙手卻沾滿了鮮血,連刀鋒都在顫抖。
蘇棄和船上的其他人全都呆住了,這條巨鱷之大,似比他們剛才見到的還要大,而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它是怎麼潛到船邊的,不過幸虧林渺機警,否則以如此巨鱷,足夠咬穿這艘並不大的船。
「大家小心,注意船邊泥水錶面的波浪,絕不可有絲毫大意,否則只怕連這隻船一起都得葬身鱷腹了!」林渺吸了口氣道。
白慶也出來了,他亦看到了林渺剛才擊殺巨鱷的那一幕,不由得呆呆地望了林渺一會兒,似有些激動地拍了拍林渺的肩頭,誠懇地道:「老太爺果真沒有看錯人,在這裡,我們都聽你的,你絕不要推脫,大家的命運都繫於你的身上了!」「總管!」林渺大感意外,不由得道。
「你別說什麼,我是認真的!」白慶肅然道。
「阿渺,總管說的也對,我們大家的命運已經系在你的身上,你便吩咐好了,只有我們齊心協力,才有可能渡過難關,如果像剛才那麼大的鱷魚,有個十條八條,都可以把我們的這船咬碎了。因此,你絕不可再推卸了!」楊叔也附聲道。
「好吧,我也沒什麼吩咐,只要大家打起十分的精神就行了,現在那邊火熄了,相信這些怪物便要開始進攻了,我們兩人一組,各自守在船邊的重要點上,絕不可讓這群怪物上船或咬破我們的船舷!每組人都拿好兵刃,再加上一根長木棍,只要看到泥面的波紋有異,就以長木棍向下捅捅看,但一定要小心!」林渺示範著一手持刀一手持棍地道。
「明白,請阿渺放心!」眾人轟然應諾。
「另外,大家身上可多帶幾件兵刃,以防萬一,只要我們支援到天亮,就可以另外再想辦法了!」林渺又補充道。
眾人知道林渺的意思,他們從來都未曾對付過這樣的怪物,他們寧可去面對高手,至少那些人尚有人性可以揣摸,但這些怪物卻絕不講理,更是不可捉摸。
「聽那個漁夫說,這東西皮粗肉糙,普通刀刃難傷其皮肉,只有擊它們的腹部和頭頸才是最有效的!」白才道。
「哦,你見過的死鱷是那漁夫殺的嗎?」林渺立在船頭目光盯著水面悠然問道。
「是的,那是他與他幾個兒子合力殺死的!我也就只見過一次,還是和大少爺去丹陽時!」白才補充道。
「我們可以以槍和和鐵叉刺穿它的喉部,我剛才看這怪物出水之時的動作,只要他出水攻擊獵物之時,一齣水面便會立刻張開大嘴。因此,我們只要眼夠利,手夠快,便絕對可以刺穿它的喉嚨,我不相信他的口中舌頭和喉肉也會像它們的皮一樣!」林渺充滿信心地道。
眾人不由得大感佩服,林渺是第一次接觸這怪物,但似乎對其極為熟悉,可見他確實是心思細膩,聰慧過人,也使船上眾人精神大振。
「來了!大家注意了!」林渺一手持槍,一手持刀,指了指燈光微影之中出現的一道道暗影。
眾人順著林渺所指之處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五丈之外的泥面泛起一層長長的浪,正向他們這艘船掩來,一片深黑的背脊在泥面之上扭曲著緩緩地前進,像是在細數著前進的步伐,那一群鱷魚,至少也有數十條之多。
「看,這邊也有!」楊叔又指了指船尾方向,吃驚地道。
眾人心中暗暗叫苦,船頭和船尾皆有一群鱷魚爬來,進入四丈左右時,便開始緩緩散開,自四面包圍而來,恐怕共有上百條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