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樓西院,乃是燕子樓頂臺柱之一鶯鶯的廂院,非鶯鶯特許,平常人很難踏進此院一步,除非那些身分地位特殊之人。
但進入西院,並不等於可以見得到鶯鶯。
今天似乎是個例外,鶯鶯雖然整天未踏出閣樓一步,但卻有人找上了門。
鴇母像是一隻受驚且捱了主人訓的狗,低著頭,小心領著三個身著便衣的中年人大步行入鶯鶯的繡閣。
「小姐今天已早早休息,不見任何外客,請媽媽原諒。」一名俏婢擋住鴇母的步子,客氣地道,同時也沒好氣地向那三個中年人瞟了一眼。
「煩小萍兒去告訴鶯鶯,說是有很重要的客人要見她!她一定要見的!」鴇母小心翼翼地望了身後的三人一眼,卻不敢對這俏婢惡聲說話,雖然眼前小婢並不算什麼,但卻被鶯鶯當親姐妹一般看待,因此鴇母不敢太過得罪這個小人物。
「真是對不起,若是這樣,只能勞煩媽媽讓這幾人明天再來吧,小姐已休息,奴婢也不敢驚擾,媽媽應該知道小姐的脾氣,萍兒也不敢擅自做主。」「好大的架子!」鴇母身後的一名漢子突地尖聲尖氣地開腔道。
小萍兒臉色一變,鴇母的臉色也變了。
「幾位請了,今天小姐是不會見客的,還相煩媽媽送幾位出去!」小萍兒極不客氣地冷聲道。
「幾位先別生氣,我這女兒就是這種脾氣,還容我去勸勸,請幾位稍等一下。」鴇母忙轉向那三名漢子恭敬地道。
「哼……」那幾名漢子同時冷哼,那尖聲尖氣的人向鴇母不無威脅地道:「媽媽最好放明白一些,若不想燕子樓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是!是!」鴇母忙點頭,扭頭之時見小萍兒正欲破口怒叱,忙一拉小萍兒,道:「萍兒先與我上樓!」小萍兒雖心中大怒,對這幾個口出狂言的人本想譏諷一下,可是鴇母卻如此卑顏曲膝,使她也感到這幾人有些高深莫測。
「媽媽,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說話聲音妖里妖氣的!」小萍兒背開那三人,有些惑然不解地問道。
「這幾人乃是宮中出來的欽差大臣,你可千萬不要得罪他們!」鴇母神色有些無奈地道。
小萍兒也吃了一驚:「欽差大臣?他們來這裡幹什麼?」「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宣讀聖旨了!」鴇母哭喪著臉道。
「宣讀聖旨?」說到這裡,小萍兒的臉色變得煞白,禁不住惶然問道:「媽媽是說,他們是來召小姐入宮的?」鴇母沒想到小萍兒的反應如此之快,但卻知道此事終究還是瞞不過人,只得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道:「是的,都怪鶯鶯的名氣太大,驚動了昏君,這才讓他們來傳旨將鶯鶯召入宮中。」「媽媽,你可要想想辦法呀,小姐絕不想入宮的!」小萍兒急道。
「我也不想我的好女兒離開呀,可是皇命難違,有誰能拗得過皇帝呢?不過入了宮,卻可以享盡榮華富貴,作為青樓女子能有這個結果實是天大的福氣……」鴇母說到這裡倏然頓住聲音,因為她發現鶯鶯此刻便倚著欄杆悠然望著她。
鴇母心神微顫,雖然她只是個女人,可是面對鶯鶯那落寞憂鬱而又似乎充滿無限夢幻的眼神,仍然無法抑制內心的震撼,哪怕見了一千次依然會是同樣的結果。
曾鶯鶯斜倚欄杆,鳳髻散開,彷彿浴後更新衣,一身白緞千摺裙,紫色鑲裙邊,在幽風燈影之下,彷彿是天上的明月,清寒皎潔,裙襬飄搖間,如廣寒仙子。未動而有輕舞之妙,未語卻有撫琴之韻,與古木玉欄相襯,自然協調得仿如一幅水墨畫。
「鶯鶯……」鴇母回過神來,想到將要讓其入宮,心中不免酸楚。要知道,只要曾鶯鶯一日仍在燕子樓中,燕子樓便會天天門庭若市,可若是曾鶯鶯一走,燕子樓只怕會遜色許多了。
曾鶯鶯依然未語,只是幽然地望著某一個方向,似乎陷入了一種沉思之中,沒人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或許什麼也沒有想。
小萍兒與鴇母小心翼翼地行上閣樓,似乎是害怕驚擾了曾鶯鶯的思緒。
「小姐!」小萍兒輕輕地喚了一聲。
曾鶯鶯愕然驚醒,扭頭望了一眼,以慵懶至極的聲音道:「媽媽何以有閒暇來此?」鴇母乾咳一聲,偷眼望了小萍兒一下,有些心虛地道:「有幾位貴客想見見女兒你!」「女兒今天不想見任何來客,還請媽媽向這幾位貴客說聲對不起,若是眷戀女兒,請改為他日再來相訪吧。」曾鶯鶯依然慵懶地回應道。
「可是這幾位,女兒你必須要見的!」鴇母小心翼翼地道,同時直盯著曾鶯鶯的表情。
「哦,是光武公子嗎?」曾鶯鶯不由得微喜,欣然問道。
鴇母神色間略顯尷尬,一時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曾鶯鶯自然已自鴇母的表情之中看出了自己的猜測有誤,不由得微感失望,又恢復落寞地問道:「不是光武公子又有誰要女兒非見不可呢?」小萍兒欲言又止地望著鴇母,心中有些黯然,她知道何以曾鶯鶯晚上不見任何來客,皆因為街頭張貼著通緝劉秀與鄧禹的榜文。
宛城的訊息傳遞很快,尤其是燕子樓這種地方,幾乎只要幾個時辰,便可將宛城的訊息傳至燕子樓中,是以曾鶯鶯因擔心劉秀的事才不欲見外客。
「這幾位客人乃是自長安趕來的。」鴇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
「自長安趕來的?」曾鶯鶯眉頭輕皺,訝然反問道。
「是的,而且這幾個人還是自宮中奉皇命趕來見小姐的。」小萍兒神色微微泣然地道。
曾鶯鶯頓時臉色變得蒼白,自小萍兒的表情中,她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不禁將目光投向鴇母,黯然問道:「媽媽,這是不是真的?」鴇母不敢與曾鶯鶯對視,只能無可奈何地道:「是的,來人是自宮中來的欽差王蒙總管與兩名帶刀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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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乃是後宮太監副總管,此次前來南陽自是要為王莽蒐羅美女,而燕子樓雙嬌之一的曾鶯鶯更是聖上親點之人,他哪裡敢怠慢?
西院中極靜,所有的喧鬧都聚在主樓和前庭。西院屬於曾鶯鶯的地方,把守極嚴,別看燕子樓,之中也確實是藏龍臥虎,有不少高手,這便是這麼多年來沒人敢來燕子樓搗亂的原因之一。
西院和東院是燕子樓重點的保護物件,自是怕偷香竊玉之賊對曾鶯鶯與柳宛兒圖謀不軌,每天打這兩人主意的沒有十萬也至少有八千,因此,燕子樓不能不嚴防。也有許多折服於此二女魅力的江湖浪子,甘願拜倒在其石榴裙下,成為護花使者。因此,西院和東院的守衛極嚴,也使這兩進院落很清靜。
王蒙望著鴇母行上閣樓,心中卻在盤算著曾鶯鶯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居然擺下這如此大的架勢,他身為欽差大臣,居然被擋在外面,還得苦苦相候,這確實讓他心生不快。不過,如果萬一將來曾鶯鶯成了皇妃或皇后,那可就是他的主子,因此,他也不敢太過囂張。
「幾位大人請用茶!」一個小廝端了些點心和幾杯茶水恭敬地送了過來。
王蒙望了小廝一眼,又望了望茶水和點心,不耐煩地道:「放下,退下去!」那小廝也不多言,放下點心和茶水又緩步退了出去,似乎對王蒙的這種呼喝聲聽得多了,早已習慣。
王蒙望了望閣樓,仍未見鴇母和曾鶯鶯下樓迎接,也便信手端起茶杯,淺嘗幾口。那兩個侍衛也因趕了這麼多天的路,早就累了,口渴之下,自不客氣。
王蒙剛飲下第二口茶,頓時色變,失聲道:「茶水有問題!」話音剛落,那兩名侍衛已軟倒在桃木大椅之上。
王蒙大驚,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燕子樓中居然有人敢向他們下毒!要知道這可是操家滅門的大罪,即使燕子樓,也難逃毀滅的命運。
「王大人,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真想不到你老人家如此貴腳跑到我們南陽來湊熱鬧!」話音落處,剛才送點心和茶水的小廝又施施然地行了回來。
王蒙大吃一驚,望著那泛著冷笑的小廝,怒問道:「你是什麼人?知道是本大人還敢下毒,難道不怕誅連九族嗎?」「王大人好重的忘性,這麼快就不記得故人了。」那小廝自臉上一撕,竟撕下一張薄薄的面具。
「劉秀!」王蒙失聲驚呼,他自然識得劉秀,昔日劉秀在長安求學,其文采驚京都,可謂是各仕人門中的嬌客,只因其乃是漢室宗親,無緣仕途,這才沒被王莽重用,但仍受許多漢室舊臣所看好。因此,劉秀與當朝大將軍孔仁之女孔秀清相愛,遺憾的是,王莽也看中了孔秀清,於是王莽將孔秀清納入宮中,而下聖旨之人正是王蒙。
王蒙在長安之時,對劉秀並不陌生,而劉秀對王蒙自是印象深刻,更是恨透了這個可惡的太監,卻沒想到今日冤家路窄,居然在這裡看到了他。因此,劉秀偷偷地跟了過來。
「你想怎樣?」王蒙一見是劉秀,頓時心頭髮冷,他知道,此刻劉秀已是被通緝的物件,而且此人的武功和才智過人,自是難惹,若劉秀刻意對付他們,只怕今日他們三人是在劫難逃了。
「其實也沒什麼,一個太監能夠離開京城,身上便一定有重要的東西,我想拿來玩玩!」劉秀說話間極速趨近王蒙,伸手便向王蒙的懷中探去。
王蒙一聲冷哼,十指如戟,竟強壓住茶水中的毒性,向劉秀的胸膛印去。
劉秀輕笑,其實他的動作只是個假象,他焉會不知王蒙絕不會如此輕易受制?其身為後宮太監副總管,武功之高,比之劉秀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劉秀極自信自己所下的藥物,可他仍不敢有半點馬虎大意。
王蒙十指一擊而空,劉秀如風影一般轉到其身後。
「裂……」王蒙所坐的桃木椅瞬間裂成碎木,倒射而出,直射劉秀。
劉秀也吃了一驚,沒想到王蒙如此奸滑,竟以裂椅相阻。
王蒙絕不想在這裡多呆,他也感覺到了那藥性正在喉間如火灼一般,渾身彷彿在受著溫火灼烤,他哪敢與劉秀交手?
「嗖……」王蒙正欲掠窗而出,倏覺右腳下一緊,卻被劉秀抖出的布幔所纏。
「噗……」王蒙的軀體被重重摔在地上。
「想走?沒那麼容易!」劉秀冷笑道,同時身形快如疾風,十指如鷹爪般凌空抓落。
王蒙身形在地上如蛇般扭動,左足倒勾而起,直踢劉秀。
「砰……」劉秀毫無花巧地抓住王蒙的左足,王蒙因藥性發作,功力大減,自然不足以傷劉秀,反被劉秀順勢提起。
「砰……」劉秀一腳直踢而出,只踢得王蒙鼻孔噴血。
「噗……」王蒙慘哼未絕之時又被劉秀貫落地上,劉秀迅速制住王蒙數大要穴,並順手自王蒙懷中掏出一卷錦帛。
「聖旨!」劉秀一看,微微驚喜。
「發生了什麼事?」鴇母的聲音自閣樓上傳來,顯然她們被樓下的震響驚動了。
劉秀再踢了王蒙一腳,冷哼一聲,迅速自視窗射出。
很快,鴇母便被眼前的場面給驚傻了,她怎麼也沒有料到,在這片刻時間,這幾位欽差竟如此狼狽,尤其是王蒙,被人揍得一塌糊塗,一時之間,鴇母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人,怎麼會這樣?這是怎麼回事?」鴇母一時之間束手無策,而王蒙卻已氣得七竅生煙,自然無法告訴鴇母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其所中之毒正發揮到了極致,已經差不多昏了過去,鴇母的呼喊當然是於事無濟。
「快來人哪!」鴇母驚呼道。
與此同時,曾鶯鶯自然也聽到了鴇母的呼聲,但她卻已經沒有任何的心思去理身外之事,小萍兒也在為曾鶯鶯難過,可是那又有什麼辦法?
世間的許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人,在大潮流之中,仿若浪谷間的一葉小舟,自己所掌的舵並不能取主導作用,僅僅只是用以使自己勉強不沉沒而已。
生命,也只是一葉孤舟,儘管此時飄搖未沉,但時刻都有沉沒的危險。
如果說命運殘忍,那便是殘忍在你永遠都無法知道吞沒你的巨浪何時會撲向你。
銅鏡如洗,燈火輝映下,曾鶯鶯的容顏有些蒼白。
小萍兒輕理著曾鶯鶯的秀髮,以輕緩的動作撫慰著她格外沉鬱的心情。
繡閣中清靜之極,鴇母的驚呼彷彿也極為遙遠。
曾鶯鶯目不轉睛地對視著鏡中的自己,似乎感到有些陌生,禁不住抬手輕輕理了一下懸於額際的秀髮,秀髮之下,那點殷紅如朱沙的痣依然還在。
倏然之間,曾鶯鶯與小萍兒的目光全都定住了,一動不動地盯著銅鏡,只因為鏡中竟多了一張面孔。
小萍兒猛地轉身,鏡中之人便在其身後,鏡中的那雙眼睛在現實中更為明亮,就像可以探到人心底的明燈,有種無可抵禦的穿透力。
「小姐,真的是光武公子!」小萍兒失聲驚喜地呼道,手中的桃木梳幾乎掉落。
來人正是劉秀,對於燕子樓中的地形,他熟得不能再熟,但最熟悉的還應數西院曾鶯鶯的繡閣。即使是有守衛,也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腳步。
當然,西院之中幾乎沒有人不識得劉秀,無人不知其乃曾鶯鶯的知己好友,因此,劉秀在這裡絕對可以暢通無阻。
「鶯鶯,劉秀姍姍來遲,還請恕罪。」劉秀緩步趨前,灑然道。
「真的是你嗎?」曾鶯鶯有些不敢相信,緩緩地轉過身來,眸子之中除了憂鬱還有幾滴晶瑩的淚花。
劉秀心中微憐,蹲下,輕握曾鶯鶯之手,笑道:「當然是我!不信你摸摸,如假包換!」曾鶯鶯和小萍兒不禁被逗得莞爾,但很快又愁眉不展。
「公子,他們不是到處通緝你嗎?」曾鶯鶯似突然記起了什麼,擔心地問道。
「我現在不是很好嗎?天下已如此之亂,通緝犯多得像恆河之沙,難道還在乎我一個麼?」劉秀滿不在乎地道。
「你呀,都把人給急死了!」曾鶯鶯說到這裡,不禁又展顏嬌笑道:「不過,見你一切都依舊,我也就放心了。」說到此處竟輕輕地嘆了口氣。
「鶯鶯有心事!」劉秀心中有些激動,他確實是將曾鶯鶯當成了自己最好的紅顏知己。
「小姐她……」「萍兒!」曾鶯鶯打斷小萍兒的話,有些微責道:「誰要你多嘴?」劉秀回頭望了望小萍兒那一臉無辜的樣子,不由好笑道:「又有什麼不可以說的?不就是要召你進宮嘛,雖然面對王莽那糟老頭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但比在燕子樓中卻要強上許多……」「公了怎麼知道?」小萍兒吃驚地問道。
曾鶯鶯一聽劉秀的話,不禁娥眉輕皺,有些微怨道:「難道公子就希望我入宮嗎?」劉秀見曾鶯鶯有些生氣,不由得陪笑道:「光武自然是說笑,如果你入了宮,那我豈非也要入宮作閹人了?」「撲哧……」小萍兒與曾鶯鶯禁不住被逗笑了。
「公子何以說話也變得粗俗了呢?」曾鶯鶯笑罷,幽然反問道。
「江湖是個大染缸,既生在其中,自難獨善其身,光武想通了,作謙謙君子只是虛掩內心之慾望,與戴上假面具有何區別?生命因奔放才充實,生活因坦然才具韻味,人性因真誠才尊貴,既然我不能改變世俗,何不坦然融入世俗呢?」曾鶯鶯不由得愣愣望著劉秀,半晌才道:「公子的話總是使人禁不住深思,可是公子可曾想到,融入世俗,只會隨波逐流,那你已非你,我已非我……」「鶯鶯說錯了,你非你,我亦非我,並非融入世俗之錯。因為你本非你,我亦本非我,個體與形體之間並不是一個概念,獨善其身者,才會隨波逐流,正如鶯鶯,你傲然於塵世之外,存芳華於繡閣之中,卻拗不過王莽一紙皇令,你欲獨善其身,卻無法抗拒江湖浪頭的衝擊,皆因人單勢薄,除非你避於窮山野谷,成孤鶴閒雲,可你一介女流,如何能行?因此,只有融入世俗,在江湖中成浪濤之尖鋒,成潮流之魁首,你才可以超群、超然,入世而不俗,順流而非逐流……」劉秀豪氣干雲地道。
曾鶯鶯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有些激動地道:「公子之語真是精闢,只有引領潮流,才能真的超然於物外,多好的意境!」「好個只有引領潮流,才能超然於物外,鶯鶯真可謂是我的好知己,一點就透!」劉秀禁不住欣喜地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