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偉再退了五丈,以最為堅強的意志退了五丈,光雨已經盡散,那群官兵已沒有一人活著,地面之上星星點點散滿了無數的暗器,包括他的身上。他感到一陣虛脫,就像是一隻長滿刺的怪獸,但他知道,他沒死。沈鐵林的功力比不上沈聖天,他所受的傷只是皮肉之傷與精力極大的耗損。
「大哥……」沈青衣驚呼著掠向沈鐵林。
沈鐵林立於石頭橋上,如一尊泥塑,高大的軀體透著風雨之後的寧靜,但在他的嘴角卻滑出了一絲淡淡血水,臉色蒼白得可怕,但他的目光卻不甘心地緊盯著七丈外的姓偉,他也知道,這一擊並未能殺死姓偉。
姓偉沒死,但是他卻感到了絕望,因為還有一把刀,杜茂的刀。
杜茂受了點傷,但比起姓偉來說,這一切又根本不算什麼,而他的刀又是那般狂,那般野。
杜茂也難以相信姓偉居然能夠在「暴風驟雨」瘋狂的一擊之下仍活著。不過,他絕不會給姓偉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刀,已拖著他的身子橫掠過五丈的空間,向已立在大街之上的姓偉橫斬過去。
姓偉身子再退,他不敢再硬接杜茂這一刀,他雖然自負,但杜茂和沈鐵林都是江湖之中的頂極高手,而這一刻他與沈鐵林可算是兩敗俱傷,又如何能勝杜茂?但他卻知道,這裡距六福樓不遠,這裡發生的事定會很快驚動六福樓中的人,只要他能支援半刻,便會有一群高手趕來,那時便是杜茂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逃,不過他沒料到沈鐵林這麼快便發出「暴風驟雨」這致命的殺招。
「叮……」杜茂的攻擊速度大快,快得使姓偉根本就沒機會退讓,畢竟他受了傷,手上、肩上、腿上、前胸、背上……全都釘滿了大大小小的暗器,一動,就會痛徹骨髓。
姓偉被這一擊震得橫跌而出,但一支冷箭卻在杜茂落刀之際破入他的刀鋒之內。當他的刀斬在姓偉的劍身之際,這支冷箭已深深地釘入了他的肩胛之中。
杜茂慘哼跌出,他倒沒防到會有這樣一支要命的冷箭。
姓偉大喜,他看到了數條人影如風般飛掠而至,正是在六福樓苦候的宛城眾豪強,這些人無一不是高手,而為首之人正是宛城縣宰李輝,那一支救命的箭正是李輝的傑作,他知道若不是這一箭,杜茂這一刀絕對可以讓他再受重創,甚至一刀致命。
「大人休驚……」來自六福樓的高手遙聲呼喝。
姓偉哪敢再停?向李輝踉蹌奔去。但他才奔出兩步,便覺頭頂勁風狂起,一股讓他窒息的壓力當頭壓下。
姓偉大驚,抬頭之際,卻見一蒙面人如一隻巨鳥般自天而降,一襲寬大披風如同一片黑雲。
「大人小心!」李輝在遠處見之大驚,餘者也全都駭得心膽俱裂,哪想到在這種關頭又殺出這樣一個要命的蒙面人?
「奸賊,納命來!」蒙面人低吼,掌落如山崩,氣勢之烈,比之杜茂的刀意更強。
姓偉心中感到一陣絕望,眼下這蒙面人比之杜茂甚至是沈鐵林的功力還要高上一籌,但他怎甘心束手待斃?挺劍斜切而上。
「當……」「哇……」劍、掌相觸,長劍應聲而折,那隻大掌以無可匹御之勢印在姓偉的天靈之上。
姓偉慘哼一聲,身子頓時靜止而立,而那蒙面人藉手掌印上姓偉天靈之力,倒彈向杜茂,抓起杜茂低喝一聲:「走!」沈青衣見那蒙面人一退,立刻會意,拉上沈鐵林縱身躍入橋下的河水之中。
當李輝趕到姓偉的身邊時,那蒙面人已帶著杜茂以同樣的姿勢躍入河水之中。
「大人!」李輝見姓偉依然靜立如故,不由得驚呼,但即刻又駭然再尖叫:「大人——快!給我將那群逆賊抓回來!」姓偉的眼睛瞪得極大,彷彿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他死了,天靈蓋上緩緩滑出一絲血水。那蒙面人的一掌不僅斷了他的劍,還碎了他的天靈蓋,一代鉅奸便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李輝趕到橋上,但是杜茂諸人彷彿永遠沉入了水底,根本就沒有看到人影。當他看到橋上灑滿了成千上萬的暗器,以及姓偉身上插滿的暗器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用任何人告訴他,他也知道天下間除了沈家,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能夠製造這樣的場面。姓偉死了,而這個罪責誰又能擔當得起呢?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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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整個都翻了底,幾名殺御史大夫的兇手並未能找到。
李輝終於知道沈鐵林諸人是自哪裡潛走的,那是與這條河連通的一個城區的排水道。
每座大城市都會有自己的地下排水系統,而沈鐵林諸人便是利用這個地下排水系統潛走的,致使敵人連他們的一點蹤跡都找不到。
沈鐵林怎會如此熟悉這地下水道呢?這一切顯是早有預謀,早就計劃好的,但他們怎會知道御史大人會自這座橋上走過呢?還有那個殺死御史大人的蒙面人又是誰?顯然沈鐵林是不可能如此清楚宛城的地下排水系統。這幾人中,只有那蒙面人最可疑,而那人又是誰呢?杜茂和沈鐵林皆不曾蒙面,但那人為何要蒙面呢?
蒙面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人是宛城地頭上極有頭面之人,且這人還知道地下排水系統,而這些人中又有誰的掌法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呢?
另外,還有那四頭擾亂官兵陣腳的火牛,那肯定不是杜茂、沈鐵林這幾人所為,因為這幾人都潛在橋下,也不會是那蒙面人的傑作,因為那蒙面人也是潛在石頭橋附近的某處。也便是說,尚有人接應沈鐵林諸人,且一直未現身,那這放火牛之人又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這些還不是最頭大的問題,最讓李輝頭大的是如何向安眾侯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御史大夫在他的轄區被害,而且是在去赴他酒宴的途中,這一切豈是他這七品縣宰所能擔當得起的?
姓偉的死,自然會有許多人歡喜,這樣的鉅貪奸臣,欲奪其命者不可勝數,而天下百姓更是對他恨之入骨。就是因為這樣的鉅貪大奸攪得天下風雨飄搖,民不聊生,而今有人殺了這鉅貪大奸,自然讓天下百姓拍手稱快。
宛城四門俱閉,所有的路口都在盤查過往的行人,甚至開始挨家挨戶地搜尋殺人兇手。
兇手是誰並不用猜疑,至少他們已經知道是關東沈家的人,沈聖天死了,兇手只可能是沈聖天的後人。
對於沈家的後人,李輝並不陌生,宛城的諸豪也不會陌生,不知道沈鐵林和沈青衣的人並不多,但每個人都知道沈家的人絕不好惹,沈家的暗器可在天下間排名第一,便是姓偉也難以在沈鐵林的暗器之下倖免。儘管姓偉最致命的傷只被擊碎了天靈蓋,但他所中的那一身暗器無論是誰見了都會為之心寒。
事實上,每一個上過石頭橋的人都為之深深地震撼了,那一地散落的暗器,幾乎遍佈了每一寸地面,這便像是一個奇蹟,一個人如何能夠在短短的剎那間發出如此多的暗器呢?又是用什麼東西帶來這麼多的暗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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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大人,小的已經查出了那幾頭火牛的頭緒!」廷椽劉壘前來相報道。
[注:西漢時期,縣廷及基層官吏設定,縣級設最高長官,縣令(長),若縣內有萬戶以上,則為縣令,萬戶以下的縣則為縣長。按奉祿,縣令要多於縣長。而在王莽執政間,縣令又更名為縣宰,縣令之下又設縣丞和縣尉,都是佐官。縣丞除佐縣令(長)之外,還兼署文書,並主倉事和刑獄囚徒。縣尉設定,大縣設一人,小縣設二人,主要是維持境內治安,掌一縣的軍事,有一定的獨立性,有時還可以直接與郡廷直接聯絡,有自己的屬吏。
另外,縣廷還設主要屬吏,功曹和廷椽為第一關。功曹職總管內外,是縣廷(衙)主要屬吏,也稱主史,屬吏中地位最高,權力最大,上可代表縣令(長),下可指揮遊繳、亭長等。廷椽相當於郡的五官椽。第二類是親近吏,為主薄、主記、錄事、掌記事和文書。小府,又稱少府,主出納、餉糧及金銅錢布,門下游繳,門下賊曹,掌督盜賊。第三類是列曹。]
「快快報來!」李輝精神一振,喜問道。
「那四頭牛是自小長安集買來的犛牛,這種犛牛隻有北方才有,聽說,是一個買牲口的剛從北方帶來,小的已經把這人給抓來了!」劉壘沉聲道。
「好,給我重審此人!一定要查出其餘黨,不容有半點閃失!」李輝沉聲道。
「有沒有查出這幾頭牛是如何抵達六福街的?」李輝又問道。
「當時六福街的人太雜,好像有人說看見有虎頭幫的人曾帶著牛入六福街。」劉壘有些謹慎地道。
李輝的臉色變得很冷,輕哼道:「虎頭幫!你立刻讓人把李心湖給我找來!另外讓左清立即把街頭的混混全給我抓來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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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不好了!」阿四急步趕入林渺的家中,呼道。
「發生了什麼事?」梁心儀訝然問道。
阿四望了梁心儀一眼,喚道:「嫂嫂,阿渺在家嗎?」「他在吳大哥家中!」梁心儀道了聲,隨即又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街上的許多兄弟都被抓了起來,聽說官兵要把宛城的所有兄弟都抓起來,這可怎麼辦?他們遲早會查到天和街來的!」阿四急道。
「啊,快去見吳大哥!」梁心儀也吃了一驚,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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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漢家的門閂得很緊,梁心儀和阿四敲了一陣才有人開啟。
「大嫂,大哥他們不在嗎?」梁心儀見開門的人是吳漢的夫人陳素,不由得忙問道。
「進來再說吧,我正要讓人去找你呢。」陳素道。
「讓人找我?」梁心儀有些訝異地問道。
「不錯,我剛接到訊息,官兵可能會來天和街查兇手,你與阿渺幾人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風頭,宛城之中不是久留之地,他們遲早會查到火牛是阿渺放的!」陳素道。
「心儀來了?」吳漢也自屋內行了出來道。
「大哥!」梁心儀喚了聲。
「你趕快回家收拾東西,先與阿渺一起出城避避風頭!」吳漢立刻吩咐道。
「沈大哥和沈姐姐呢?」梁心儀問道。
「他們已經秘密出城了,不會有問題的。」吳漢道。
「那我爹該怎麼辦?」梁心儀有些擔心地問道。
「你爹由我照顧,不會有事的。」吳漢肅然道,又扭頭向阿四道:「你也和阿渺一起出城,虎頭幫只怕有難了!」「好的,阿渺呢?」阿四訝問道。
「他出去辦點事去了,李心湖被抓,阿渺去了六福樓,等他回來,你們便立刻動身!」吳漢道。
梁心儀微有些擔心,她知道李心湖對林渺一向都很好,若是李心湖有事,林渺自不會袖手旁觀,不過,此刻擔心也沒用,吳漢既然讓他們先離開宛城一段時間,自然有其道理。當下應了聲:「那好吧,我爹便有勞吳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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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六福樓,林渺的心中輕鬆了許多,李映答應過的事情應該不會有很大的漏子,何況李心湖並沒有真個犯法,沒有證據李輝也不敢亂來。
才走出六福街,林渺便感到了一些異樣,因為他的面前橫著四匹健馬。
「少都統!」林渺抬頭,有些吃驚地低呼了一聲,或許是他感到有些意外。
「你好呀!」孔庸皮笑肉不笑地道。
林渺心道:「看來老子今日是走黴運了,這王八糕子定沒安好心!」望著孔庸身邊的幾名一身戎裝的偏將,這架式也夠嚇人的,不由得勉強笑了笑道:「看來是我擋住了少都統的路,真不好意思!」說著林渺便轉身欲擦身讓過。
「想走嗎?」孔庸身邊的一名偏將大槍一橫,擋在林渺的身前冷聲問道。
林渺駐足,冷望了那偏將一眼,淡淡地問道:「這位將軍有何指教?」「這位乃是廉丹大將軍手下的後勤徵丁將軍寅虎,他覺得你小子身子骨不錯,欲徵你入伍報效國家,難道你不高興嗎?」孔庸冷冷地笑了笑道。
林渺吃了一驚,頓時明白孔庸的來意,他自然聽說過廉丹派人來宛城徵丁去戰赤眉的訊息,卻沒到孔庸會借這個機會對付他。
孔庸一直都在找機會對付他,這一點林渺是知道的,只是一來礙於吳漢的面子,二來是怕梁心儀知道真相,一直不敢真個下手,否則,以孔庸的身分,想對付林渺絕不是難事。而此刻若是孔庸借朝中徵兵之機讓人把他送上戰場,若是戰死沙場,梁心儀和吳漢都沒話說,而以徵兵為理由將林渺驅出宛城這是誰也不敢阻止的事,若要阻止便是擾亂軍紀,犯國法,那樣孔庸也就可以明正言順地去對付天和街的一群人了。
「原來是寅虎將軍,真是失敬,林渺這廂有禮了!只是林渺現在還有重要事情待辦,將軍能否讓我先把事情辦完再向將軍負荊請罪呢?」林渺也不敢太過不給寅虎面子,極為客氣地道。
寅虎微微一怔,不由得望了孔庸一眼,林渺的這番客氣與合情合理的話,使他一時也難沉下臉來,這才想詢問孔庸的意見。
「誰不知道我們的林大少乃是宛城出了名的滑頭,若是這一走,只怕沒人能再找到你的蹤影了。」孔庸揶揄地譏諷道。
林渺心中大怒,他恨不能一把掐死這個孔森的雜種,可是他卻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若是孔庸讓寅虎立刻殺了他,宛城的官府也不敢拿這位前線的將軍如何,何況又有孔森在後撐腰,他死也只是白死了。
「少都統說哪裡話,雖然林渺不敢自甘菲薄,卻絕不是言而無信之輩,少都統不知道,你屬下的兒郎也應該知道!何況隨寅將軍征討赤眉正是我心中所願,報效國家匹夫有責。能得寅將軍所賜機會,我感激都來不及呢!」林渺違心地道,心中卻罵道:「媽的,姓孔的雜種,總有一天小爺定會讓你後悔,居然想讓老子上戰場送死!」「噢……」寅虎微訝,林渺說的話倒確實中聽,先不管林渺所說的是真是假,僅這份泰然自然的表現,也可見此人並不簡單。便是他也很難找出理由來為難林渺,一時之間倒不知是否應該繼續留難對方。
「好,那我給你兩個時辰去辦事,兩個時辰之後你再來見本少都統!」孔庸冷冷一笑,詭秘地道。
林渺心頭一震,幾乎氣得要捏斷孔庸的咽喉:「兩個時辰怎麼夠呢……」「休要囉嗦,少都統給了你兩個時辰已經夠給你面子了,別在這裡不識抬舉!」孔庸身後的一名家將沉聲不耐煩地喝道。
「孔良,你領三十人跟他去辦事,兩個時辰後帶他來見我,若是他沒來你也不用回來見我了!」孔庸沉聲道。
「是!」孔庸身後的一名家將應了聲,瞟了林渺一眼,露出一絲冷漠而殘忍的詭笑。
林渺頓時感到一個頭兩個大,孔庸做得也夠絕,居然讓三十人看著他,如此大的排場也夠嚇人的,同時他也知道再說什麼也是不管用了,看來孔庸已經下定決心要對付他了。他也不想再出言相求,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道:「多謝少都統如此看得起我,那就請吧!」孔庸有些訝異林渺的鎮定,不過,話既已出口,自不便再反悔,只是向孔良打了個眼色,淡笑道:「去吧!」林渺與孔庸相對的對話,已早林渺一步傳到了天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