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衣姑娘丟了塊牛肉在口中,視線掃過角落裡壘滿了書冊的木架:「你這樣愛讀書,可知機關人是何人發明?」
江凌眼底浮起困惑神色,微微沉吟道:「擅機關術者,當屬墨家。只是數十年前墨家人脈凋零,機關術也早已失傳,現世流傳不過其鼎盛時之萬一。」
眼看一盤牛肉見了底,黃衣姑娘拍了拍手,從懷中摸出一本封皮暗黃的書冊,扔在江凌面前:「墨家機關術,都在這裡了。」
一旁計程車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口中訥訥出聲:「怎麼可能……」
饒是平日在戰場上殺伐果決依然顏色不變的江凌也微微變了臉色,他拿過書本翻了兩頁,神色略松:「姑娘給江某一本無字書,可是另有深意?」
她站起身,負手踱到燭光下,映出一雙清靈雙眸:「自然是空的,這樣的書不管落在誰手裡,都勢必引起一番爭端。」又指了指額邊,「自然要將書裡的那些,都記在腦子裡。」說罷開啟箱蓋,不知擺弄了什麼機關,本被砍得體無完膚的人偶倏然站立起來,穿著殘破盔甲的樣子簡直同雁北軍如出一轍。
那士卒嚇得拔刀而起,顫抖著雙手指向人偶:「你……你想做什麼?」
她盈盈立在人偶身後,個頭不足人偶的肩膀,手指間卻彷彿扯了千萬條絲線,儼然一副操控萬物的傀儡師,隨意令人偶做了幾個古怪動作,彈了個響指,人偶應聲倒地。她蹲下身仔細端詳半天,搖了搖頭,口中唸唸有詞:「用的都是古舊的法子,揮刀的動作只有六式。這最後一式又只能砍到肩,砍不到脖子,根本不是墨家正統機關術,也不知從哪裡偷學的旁門左道……」
士卒看得愣神,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那姑娘邊叩首邊道:「姑娘神通廣大,還請姑娘救救江氏的將士,救救江國!」
她笑盈盈瞥他一眼:「救人嗎?如今這亂世,救再多的人又能如何?」拿起剩下的半塊燒餅,細心用油紙包好就準備離開。
身後驀然響起一道嗓音:「姑娘可有破解機關人之法?」頓了頓,「若姑娘願助我軍破此難關,往後我便奉姑娘為入幕之賓,以恩人之禮相待。」
她站住腳步,略略沉思片刻,舌尖舔了舔嘴唇:「你們這兒……有燒肉沒有?」
自那日起,主帥的營帳時不時飄出飯香,清蒸燒肉、紅燴鱸魚、琵琶大蝦、川汁鴨掌,本該用作慶功宴的食材,接連製成熱氣騰騰的佳餚端進營帳,又空盤端出來。黃衣姑娘耐心地撥掉魚刺,銀箸遞到嘴邊忽又停下,目光掃了掃身旁吃相儒雅的江凌,有些好奇:「你的腿,怎麼傷的?」
軍帳裡眾人霎時噤若寒蟬,江凌慢條斯理地用白絹擦拭嘴角,抬眼時神色如常:「生來如此。」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贊同:「也難怪,老天給了你這樣好看的樣貌,給了你至高無上的身份,給了你羨煞旁人的才華學識,也總要收些什麼回去,才公平不是?」
帳中靜寂更甚,一旁等候商議軍情的軍師氣得吹起鬍鬚:「姑娘怎敢如此放肆!」
她卻彷彿沒有聽到似的,雙手撐住下巴,微彎了眼看江凌:「你想不想站起來?」
江凌愣了一瞬,眼底浮起細微光芒:「姑娘有法子?」
她將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扔進白底瓷盤,「叮」的一聲:「你請我吃飯,我便還你一雙腿,如何?」用盡最後一盅熱湯,她踱步掀開帳簾,倏然一陣冷風。幾縷幽暗月光照進營帳半寸,她倚在門邊沉吟片刻,唇邊揚起一點笑意,「後日差不多了,你們準備突圍吧。」
江凌微微偏頭,泠泠月色下,她未綰的發像水墨畫中寥寥勾出的幾筆,被風吹得凌亂。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想了想道:「他們的人偶陣,姑娘可是願意教江某破解之法?」
她轉過頭,望著他笑:「我不做你的入幕之賓,也不要你還什麼恩情。墨家的機關術從不輕易示人,你想要我破解,須得喊我一聲——師父。」
他怔了怔:「姑娘想收我為徒?」
她笑意盈盈:「為師空有一身技藝,卻無人繼承,甚是寂寞。」
他嘴角勾出淺淺笑意:「那還請師父賜教,雁北軍的人偶陣,該如何破解?」
她望了望時隱時現的圓月,似是嘆了一聲:「明夜有暴雨,人偶見水便再也發揮不了用處。」
他愣了一會兒,繼而低笑出聲。
她揉了揉凍僵的手指,憤然道:「你笑什麼,知其短才能用己長,若不是知道機關人的弱點,又怎能用暴雨制裁。」
又一陣冷風,裹著邊地的沙塵吹入帳中。羊皮風燈晃了幾晃,他抬手護住燈罩,低低笑了聲:「是,謹遵師父教誨。」
被困的第十八日,江凌移出營帳,與將士同食薄粥。邊城天塹,軍旗獵獵,十餘丈外便是料峭懸崖,有冷風伴著兵戈聲呼嘯而來,他裹著錦衣輕裘,在赤色軍旗下望著一眾戎裝,承諾:「只要我活著一日,便保你們一天。」
八千餘位將士,有的因飢餓面色發黃,有的被敵軍削掉一隻臂膀,有的目不能視,依然在空曠山野喊出山呼海嘯的呼喝。當夜暴雨傾盆,斜風伴著冷雨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江凌喝令眾將士突圍,失去機關人的雁北軍一擊即敗,潰不成軍,江氏順利奪回城池。然而那一場惡戰,不知是有誰通風報信,說江氏得了墨家後人。雁北軍雖死傷無數,雁北諸國卻暗中派了一隊死士,勢必要將其截下,同時下了死令,若不能截下,便將其除掉——絕不讓江氏得益。
戰馬一聲長嘯嘶鳴,不知誰大聲呼喝「有刺客」,士卒將軟轎團團圍住——圍的卻是江凌那一頂。修長手指掀開轎簾,近處幾根微弱火把,死士與士卒戰在一處,江凌蹙眉,幾枚泛著冷光的鐵器從指尖飛出,四人應聲倒地。其餘人見情況不妙,不戀戰,便要將截下的姑娘推下山崖。
電光石火間,白色衣袍閃過,率先滾下山崖的是一副木質輪椅,墜落得無半點聲息。江凌死死抓住一株枯瘦矮枝的樹根,另一隻手臂拖著險些死無葬身之地的姑娘。
山間溼滑,偶爾滾落兩顆碎石,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江凌的右手。耳畔似乎能聽到樹枝一點點斷裂的細微響聲,黃衣姑娘嚇得面色發白,可聲音還算鎮定,啞著嗓子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他嗓音透出點無奈笑意:「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崖底是怒濤海嘯,生死不過一瞬間,狂風灌滿衣裙,她吸吸鼻子,嗓音被風扯得破碎:「可是,萬一……你也會死啊。」
他沉沉呼了口氣,抬頭望了望崖壁上的零星火光:「我說過,只要我活著一日,便要保你們一天。」
萬幸士卒來得及時,從崖壁掛下幾條繩索,費盡力氣將兩人救上來。除過幾片擦傷,二人倒沒什麼大礙,唯一與先前不同的是,黃衣姑娘自此之後都坐在主帥的軟轎裡。半年後,大軍凱旋迴都,國君親自出城迎接。
這一年,墨家的嫡系子孫再度現世,姓墨,名遲暮,隨江凌入王宮時,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嬌俏小姑娘。
墨家的拜師儀式尤為簡單,一張案几,一碗清水,墨遲暮割破手指,皺眉擠出兩滴血,鄭重其事地遞到江凌面前:「飲了我的血,從此之後,你便是我的人啦。」
他有些好笑似的看著纏滿血絲的清水:「真要喝這個?」
遲暮端著碗的手一頓,狠狠瞪他:「怎麼,你不願意?」
下一瞬,一碗水已被飲得乾乾淨淨,他淡色的唇泛出不自然的潮紅,直直望進她眼底:「怎敢,自然是心甘情願。」
說是師父,可遲暮年紀比江凌還要小兩歲。
無心插柳,江凌尋到墨家後人,國君十分高興,特准她以江凌師父的身份入太學教一眾王孫機關術。墨遲暮欣然領命,每日在堂學興致勃勃地剝著瓜果,指揮一干手不能提的紈絝打磨各種機關奇巧,卻也不言明這些機巧有何用處,覺得合格便收上去,覺得不合格便重新做,儼然把一眾紈絝當作免費勞力。
紈絝們大多覺得,機關術數又有何用,還不如多去青樓看看姑娘。唯有江凌,每日學堂必定早早前去,放課後也是最晚離開,堂上間或還有一兩聲疑問,譬如前日師父還說此類機關牽一髮而動全身,為何今日卻說它無關緊要,又譬如這一開一合用的是軸承之力,非師父所言的流動之力。常常將遲暮噎得啞口無言,在她憤憤瞪著他時,他常常抱以溫柔笑意,用口型說幾道美味佳餚,她便會乖乖消氣。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國君不知聽哪位言官諫言強國者必先使其子孫身強體健,便在宮中辦了一場蹴鞠比賽。遲暮同學生們年紀相仿又關係甚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國君教化開明是件好事,可他親生兒子分明行動不便,開展這類活動,真是不知讓人如何是好。
當日,國君特意命人在花園闢開一塊寬闊場地,王孫貴族抽籤分成兩隊,遲暮一身勁裝,束起袖口褲腳,一場竟也踢進兩三個球。賽場熱火朝天,連內監都在一旁不住喝彩,觀戰的人群中,唯有一人神色淡淡,手邊攤開一卷古舊書籍,卻許久都未曾翻過一頁。
待一場結束,遲暮抹著汗來到場邊,接過江凌遞來的手帕,才想說什麼,恰好碰到幾個綁著藍色頭巾的王孫嬉笑著過來,其中一個年長江凌五六歲、卻事事被他壓一頭的親王左右看看,細小的眼睛眯起來,笑著問:「世子,怎麼不跟弟弟們一起玩啊?」
一旁年紀小一些的貴胄附和:「世子哥哥身份尊貴,又怎麼肯屈尊跟我們一起玩呢?」
江凌淡淡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茶蓋:「你們是說,也想讓我去踢一踢蹴鞠?」有寒光自他指尖閃過,沒人看得清他是如何出手,可下一瞬被貴胄抱在懷中的蹴鞠卻直直飛出去,「叮」的一聲釘進近旁的一株扶桑樹幹上。
貴胄訥訥望著空無一物的懷中,面色嚇得慘白,唯有當事人渾然不覺,隨手將茶盞擱在小几上,微微抬眼:「你覺得,這種踢法,可行?」
遠處響起裁判的吆喝,原是下一場比賽即將開賽,年長的親王面色鐵青,狠狠瞪著江凌:「國君早就言明王宮停用暗器,世子可是明知故犯,敢公然違抗聖意?」
江凌眉目散漫,顯然未將他們二人放在眼裡,近旁侍候的內監早已嚇得退出十步之外。遲暮將手裡的帕子撂下,露出溫和笑意:「我記得年前國君治了一位夫子的罪過,不知二位是否記得罪名為何?」兩人面色倏然一變,遲暮微微偏頭,是沉思的模樣,「似乎是同他人議論世子的腿疾,恰好被路過的國君聽到,便即刻入了地牢。」
年輕貴胄兀自嘴硬道:「我們……我們可沒有……」
她垂眸看一眼手臂上的硃色緞帶,再看一眼對方的青色緞帶:「二位自然沒有,就像方才也無人在廖春園用暗器,二位不過前來同世子問安,一同喝了壺涼茶,論了論國事。」伸手一指遠處,「下一場要開始了,二位不如先上場?」
兩人對視一眼,拉扯著匆忙走開,遲暮眼底閃過微光,從袖口摸出個物什握在掌心。須臾,一隻黑蟲從指縫飛出來,在她眼前盤旋兩圈,朝二人離開的背影飛去。她滿意一笑,身側響起溫柔嗓音:「你又做了什麼?」
她轉過身,露出得意神色:「只是讓他們渾身發癢,要不了命的。」
園裡有颯颯微風,一隻扶桑花斜斜開在枝頭,他安然坐在樹下,眸中含了溫暾笑意:「蹴鞠可好玩?」
她驀然想到什麼,視線掃過他衣袍下襬,嗓音黯然一瞬:「阿凌你……」
他卻渾不在意似的,仍是那副溫潤神情:「無妨,我本就不喜歡這些。坐在這裡看你踢球,就很好。」抬手將她招至近前,拂掉她肩頭落花,「快去吧。當心受傷,師父。」
她將信將疑,遠處隊友一再催促,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到賽場。這一場,遲暮果然贏下比賽,她歡欣鼓舞地下場,卻看到曾經停著輪椅的地方,只餘幾瓣落花,再無人影。
那一夜,宮中扶桑花漸次開放,遲暮久久不能安眠,索性披了外衫去廖春園趁夜賞花。遠處宮燈明滅,碎石小路旁大片大片的豔色花海,她蹲下身撐腮望著綻開的花盞,想,用這些落花晾乾,給阿凌做一個花包枕頭也很好。一叢假山後倏然一陣窸窣,她愣了愣,提起裙襬悄然行過去,卻看到一株開遍扶桑花的枝頭下,江凌費力地撐著輪椅,風燈投下斑駁光影,映出一個半大的球體。江凌舉止向來一派從容,即使在戰場亦能輕取敵人性命,如今卻……
她驀然死死捂住嘴巴,看他艱難地靠近蹴鞠。鞋尖踢到球面,蹴鞠一下滾出好遠,他扶著輪椅行過去,一時不慎摔倒在地,咬牙撐住輪椅站起身,拍乾衣角草灰,又將蹴鞠踢出去。整整一夜,他不知摔了多少次,她躲在假山後,將嘴角咬出血跡,直至天明。
扶桑花落了滿地。
而後,遲暮一改平日嬉鬧的性子,除過去學堂,便成日將自己關在書房閉門不出。江凌來找過她兩回,她都避而不見,甚至拿食物誘惑她,她也只是一副興趣缺缺、無所動容的模樣。直至兩月後的一個深夜,蒼穹一輪圓月,蟬聲鳴響,緊閉的書房門「砰」的一聲開啟,遲暮散著頭髮衝進江凌臥房。他正端坐在燈下看書,聽到響動疑惑抬頭,正對上她興奮的眼,他上下打量她半天,蹙起眉:「師父這是……」
大約是跑得太急,她仍不住喘息,眉眼間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她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嗓音有些顫抖:「這個,你試一試。」
他才看清她懷裡小心翼翼抱著的東西,似乎極沉,惹得她汗水浸溼鬢角,幾縷耳發貼在臉頰。
「一副青銅腿套,套在腿上便能代替你行走。我曾答應你的,還你行動自如的雙腿。」她將鬢髮別在耳後,腿套向前推了兩分,她眸色惴惴,將幾分失望掩在長睫下,「只是結構複雜,需要的部件太多,我用了學生們做的,也只勉強做到這種地步。至於是否真的成功,還要你親自試試。」
江凌神色如常,唯有一雙眼睛像落了星光。他一點一點扣好腿套,原本十分簡單的搭扣他卻扣了很久。遲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卻被他抬手拒絕。修長手指扶上扶臂,微一用力,他在她殷切目光中,緩緩站起身。
墨家機關術精妙絕倫,所需部件甚多甚密,墨遲暮花了幾個月的光景研製,也僅能讓江凌歪歪斜斜在這室內走動。可即使如此,他卻像才學會走路的孩童般,一遍一遍邁動雙腿,不捨停下。
她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眼底有難掩喜悅:「阿凌,我定會讓你行走自如。待這腿套修改完善,我們一同蹴鞠。」
燈火如豆,火光驀然幾下跳躍。他站住腳步,一貫含笑的眼眸沉寂如夜色,靜靜望著她:「人無十全。阿暮,原本不必強求。」
她卻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他的雙腿,眸色堅定:「我就是要強求,阿凌,我要你是十全之人,再無旁人敢置喙你半分。」
能做出會動的機關人容易,做出一副協助腿疾之人行走的腿套卻很難。其原理大概等同於,新畫一幅遼闊水墨十分容易,可要把江河圖改為山脈圖卻難上加難。遲暮翻閱所有相關典籍,一邊嘗試一邊鑽研,效果卻並不盡如人意。反倒是江凌時常勸她切莫太過勞累,凡事不必強求,絕對不允她通宵鑽研,彷彿患有腿疾的那一個不是他。
江凌二十歲生日那年,遲暮為他做了一隻機關小獸慶生,小獸惟妙惟肖,形似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狼。大約是太過逼真,做好後還未送到江凌手裡,小獸便不見蹤影,遲暮在廖春園的湖邊找到它時,它正臥在草地曬太陽。她才蹲下身,有陰影兜頭罩下來,小獸已被人先一步撿起。她視線一點點移上去,赤色衣袍上一張風流面容,薄唇似笑非笑,一雙狹長的眼正將她望著:「這是你做的?」
迫人氣勢讓她後退一步,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來者半天,認出他是鄰國的使臣謝卿,便俯身施了個禮:「越王安好。」看了看他懷中兀自掙扎的小狼,「還請將棉棉還給我。」
謝卿舉起小狼,在日光下端詳半天:「此物本王甚是喜歡,不如你將它,送給我如何?」
她掩下憤憤目光,答得不卑不亢:「越王若是喜歡,我可以另外做一個雙手奉上。只是棉棉已有了主人,不好另贈他人。」
謝卿不置可否,前後左右端詳足夠才將小狼重新抱回懷中:「送給那瘸子?」
她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握緊,卻牽出個似是而非的笑意:「阿凌雖有腿疾,卻從不在背後詆譭他人。」
謝卿挑了挑眉:「你是覺得,本王不敢當面這樣說他?」
她卻不再回答,死死盯著小狼,重複道:「還請王爺將棉棉還給我。」
他覺得有趣,微微傾身直視她不忿的目光:「本王偏不,你能奈我何?」
幾叢灌木颯颯輕響,她似乎懶得同他多言一句,垂眸不再看他:「我自然不能將越王如何,只是這機關獸……」
他微微抬眼:「嗯?」
她眉目間含了淺淡笑意:「可是會咬人的。」言畢手指輕響。原本溫順的小狼驀然野性大發,躥起來一口咬上謝卿的左耳。謝卿吃痛地放開手,小狼靈巧地鬆口跳入遲暮懷中,齜著帶血的雪白牙齒,轉頭衝謝卿露出森然笑意。
謝卿握著左耳,有鮮血沿指尖滴下來,他眸色深沉:「你……」
她躬了躬身才要告退,身後驀然一聲喝止:「遲暮,同越王道歉。」輪椅軋過碎石小路,江凌不知何時在灌木後出現,行至她身側,低低重複,「同越王道歉。」
她停下腳步,抱緊懷中的小狼,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我沒有錯,為何要道歉?」
他蹙眉:「聽話,道歉。」
她眼眶泛紅,吸了吸鼻子,努力平穩聲音,才道:「你知不知道這是給你——」
後續的話卻被他打斷,他神色難得認真,一字一頓道:「墨遲暮,道歉。」
一旁的謝卿抱著肩膀看戲。
她眼底染上溼意,低低說了聲抱歉,抱著小狼快步跑開。
當夜,一向清靜的墨居迎來貴客,木輪行過一棚纏了夕顏的花架,行過一張擱了青銅巧器的石桌,停在緊閉的臥房前。三聲叩門聲響起,伴隨著一道溫潤嗓音:「阿暮。」
室內毫無動靜。
江凌唇邊隱隱有笑意,不知從哪裡摸出個精緻食盒開啟,霎時香氣四溢。室內驀然有輕微響動,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低低嘆了聲:「好香。」
門板略有動靜。
他露出瞭然神色,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繼續說道:「這萬福樓的酥點,熱食最香,等涼了可就……」
房門豁然洞開,遲暮披了件藕色外衫立在門檻,狠狠瞪著他:「江凌你無賴!」
他將食盒捧至她眼前,微微偏頭看她:「那阿暮,是吃還是不吃?」
溫了一壺薄酒,騰出院中石桌,浮光月色醉人,她怒氣衝衝地嚼著口中酥點,似乎將點心當成了他。半步外,他支額看她狼吞虎嚥,時不時叮囑一句「當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她眼底怒火未消,才要說什麼,驀然一陣咳嗽。
他忍住笑意,抬手給她倒了杯熱茶,傾身過去輕撫她後背:「我方才,說什麼來著?」
她揮手拍開:「我不要你管。」
足足吃完一盤酥點,她才心滿意足地捧著茶杯喝茶。幾隻百靈落在近旁花架,婉轉啼鳴。他忍俊不禁拂掉她唇邊碎屑,卻未收回手,拇指停在她頰邊:「還生氣嗎?」
無人應他。
「越王是鄰國使臣,若他在父王面前告你一狀,父王為了兩國和睦,必定要治你的罪。我也是不得已,這樣說來,你還生氣嗎?」
她神色微松,卻仍不理他。他喃喃自語:「果真還在生氣啊。」下一瞬,便傾身過去。
小院幽暗,偶有夏蟲嘶鳴,月色投在幾步外,庭內靜謐無聲。許久,他喘息著放開她,喑啞嗓音響在濃濃夜色裡:「這樣,還生氣嗎?」
她怔怔望著他眼底的倒影,才回過神似的,倉皇將他推開:「江凌,我可是你師父!」
他揚起清遠眉眼,目光灼灼似長夜星光,唇瓣貼在她耳邊:「那我思慕於師父,師父可願意?」
她面頰紅得幾欲滴血,手推在他胸口:「江凌,你……你大逆不道!」
耳畔驀然一聲低笑,她渾身顫了顫,聽到他低沉嗓音響在夜風中,帶了難得的認真:「待我繼位,你便陪我看這如畫江山。」
她怔怔抬眼:「你要娶我為妃?」
一枝夕顏順著花架攀爬而上,悠然綻放。他在花樹下沉沉看她:「是王后。阿暮,六宮無妃,你是唯一的王后。」抬手拂過她耳邊微亂的鬢髮,「你穿上嫁衣的樣子一定很美,鳳冠霞帔加身,阿暮,你便是我的新娘。」
二人雖承了師徒的名分,到底沒有多少師徒的崇敬之情。江國民風開放,師徒兩人在一處也不違背什麼倫理道德。本該是金童玉女,極為般配的兩個人,卻應了一句話——
遲暮說得很對,世上無十全之人,上天既不會給江凌十全十美,也不會給遲暮十全十美。
感情這東西,本就說不清。譬如遲暮早就在見到江凌的那一刻傾心於他,譬如廖春園一遇,又讓遲暮走入了謝卿的心裡。有些人的愛情,便是我盼著你安好,有些人的愛情,是我愛你,便勢必要得到你。前一種是無私,後一種是自私。聽聞前朝還因此生了學派,專門研究這兩類情愛,第一類學者對第二類口誅筆伐,說自私的便不叫愛情,第二類學者便反唇相譏,言愛情都是自私的。
在此不對孰是孰非作出判斷,只能判斷出第一類人以穆漓川為代表,而謝卿明顯屬於第二類。倏然提到他,是因不過幾日之後,他便再次找上門,帶了專屬於他的玉佩做定情信物,要遲暮嫁予他。可這人太過自負,也太過沖動,以為以他的樣貌品行學識家世,是個姑娘就該喜歡他。結果可想而知,被遲暮婉拒。
他眸中陡現震驚神色,繼而轉為憤恨:「我究竟是哪裡比不上那個廢物!」
她清冷目光掃過他略帶妖惑的面容,從容施了個禮:「越王自有萬般好,只是,阿凌就是阿凌。」言畢便關門進屋,無論他在外如何叫門,她再也未開。
臨走前,他恨恨看一眼緊閉的門,冷冷留下一句:「不論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你,一定。」
一計不成,謝卿就向國君求娶遲暮,亦被婉拒。國君的理由很簡單,遲暮是我江氏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墨家後人,豈能輕易讓給你。事情到了這一段,尋常人也該放棄,可謝卿不行,從兒時起,只要他喜歡的東西,便一定要得到,無論用何種方式,何種手段。於是,他趁王宮守衛鬆懈時,趁夜將遲暮擄走,孤男寡女共處一夜,遲暮名節盡毀。
沒有人相信遲暮與謝卿什麼都未發生,何況謝卿還如此痴迷於她。
我不能理解謝卿的所作所為,即便他用盡手段,遲暮終其一生也不會愛上他,甚至還會恨他,留一具軀殼在身邊又有什麼意義。而後方知,這便是他的執念。遲暮,是他畢生的執念。無論愛恨生死,他都一定要得到她。
畢竟是鄰國的王子,國君也不好發落,只是將謝卿遣送回國便再無他法。被安然送回的遲暮在墨居哭幹了眼淚,跌跌撞撞去找江凌,在推門的一瞬卻愣在當場。孤寂月光照進窗欞,地面一攤猩紅血跡,謝卿躺在地上,儼然看不出半點生氣。東倒西歪的桌椅旁,江凌坐在輪椅上,如玉面容濺上點點猩紅,在夜色中異常妖冶。他手中死死握著一把短刀,看到她時,蒼白麵容露出詭異笑意:「師父,我殺了他,為你殺了他。」又頓了頓,「我為你報仇了。」
遲暮從震驚中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搖頭:「可他是鄰國的越王,若被他國知曉,豈不是又是一場塗炭生靈的大戰……」
他適時握住她冰冷雙手,緩聲寬慰她:「所以我要師父你幫我。隨謝卿來王宮的還有一位使臣,在謝卿對你不軌後便不知所終,大約是被謝卿滅口了。師父,你只要做一副永遠也摘不下的青銅面具,戴在謝卿臉上,將他易容成使臣的模樣,這樣眾人便只以為謝卿是失蹤,後續再發生何事,都與我們江國無關。」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彷彿從來不認識他:「阿凌……」
他安撫似的將她擁在懷中,薄唇貼上她耳邊鬢髮,語聲低喃:「只有確保我日後王位無憂,只有將毀掉你名節的人殺死,我才能娶你,師父,幫幫我。」
不過兩個時辰,遲暮便將青銅面具做成,倒是多虧一眾王親貴胄打磨了不少部件。江凌先一步去安排後續事宜,遲暮獨自一人待在兇室,只覺得一切都如夢一場。謝卿有罪,可罪不至死,如今卻死於江凌刀下。兩行清淚滾過臉頰,她顫抖著雙手給謝卿戴上面具:「求你不要恨我……」
裙裾沾上血跡,她茫然望著一室血腥,如夢初醒一般拼命擦拭手上血跡,卻越擦越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下來,手指被搓得通紅,她也未曾停下。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空寂室內驀然有響動,她停下手上動作,怔怔看著原本毫無生氣的屍體緩緩睜開眼,溫潤眼眸有些許迷茫。她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壓住舌尖的一聲尖叫:「你……你沒死?」
他頭痛似的揉著額角,好一會兒,才一點點撐起身,下身卻紋絲不動。他一眨不眨望著呆立在眼前的人,明明是陌生的眉眼,唇邊卻揚起熟悉笑意:「阿暮。」
室內一片死寂,下一瞬,她尖叫出聲。
十日後,江國發生了兩件大事。其一,鄰國越王謝卿的部下因刺殺江凌,被打斷雙腿,處死刑,謝卿被遣回鄰國。其二,是墨家一脈的傳人墨遲暮,瘋了。
她逢人便說如今的世子江凌是謝卿用幻術所化,而即將被處死的謝卿部下才是江凌。江凌溫言告訴眾人,是那日她見了太過殘忍的血腥,受到刺激才會如此。國君請遍御醫也不能治癒,只好將她軟禁在廖春園。
九月初三,是囚犯行刑的日子,世子江凌請旨親自監斬。穿著破爛的男子被牢牢鎖在囚車,雙目空洞卻一言不發。看熱鬧的百姓紛紛議論,說他在牢中因為辱罵世子,被毒啞了嗓子,挑斷手筋腳筋。聽聞此人還曾協助鄰國的越王意圖對墨家後人不軌,才致那小姑娘瘋瘋癲癲,果真是惡貫滿盈其罪當誅。
白衣的世子遙遙立在高臺,漠然望著冷肅刑場中木質隔間裡披頭散髮跪著的囚犯,清遠眼眸閃過難辨情緒。雲頭遮住日光,蒼白天幕現出昏暗陰影,不多時,竟飄下鵝毛般的白雪。
高臺上,江凌猛地將雙手撐在桌案,原本溫潤的眼眸漫上寒意。捆得嚴嚴實實的囚犯似乎意識到什麼,緩緩抬起頭,冷風吹開敷面的鬢髮,露出相貌平平的五官,唯有一雙眸子透亮。
原本晴空萬里的天霎時暴雪紛飛,江凌低聲同身旁副官說了什麼,下一刻刑場持刀的守衛又多了一倍。圍觀群眾倏然議論紛紛,九月飄雪,莫不是有何冤情,卻不敢妄言,不知誰喊了一聲:「那是什麼?」
眾人齊齊抬頭看去,有黑影自雲端飛馳而來,大鵬的翅膀帶起颶風,轉眼便落在刑場。近旁的守衛被大鵬的羽翅颳倒在地,翅膀上躍下一個姑娘,在這一片肅殺冷意中,卻穿了極繁華的嫁衣,金鳳展翅欲飛,層層疊疊的赤色裙裾掃過染滿血腥的同色臺階。四周林列的三層閣樓不知何時站滿了人,高臺上驀然一陣呼喝:「不要放箭——」
弓箭手手中的箭矢已如流星密密麻麻射向刑臺。
——若有無關人等出現在刑場,殺無赦。這是前一日世子吩咐的話。
泛著寒光的箭矢大半被大鵬鳥擋下,仍有一些穿過它鐵甲身軀,細細密密釘在刑場。有一支正釘在遲暮的肩膀,她卻渾然不覺,只一步步爬向刑臺。鮮血漫過赤色嫁衣,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行過的路上。十八階臺階上,一身素色囚衣的囚犯直直望著她,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她腳步停了一瞬,下一瞬,便更堅定地邁向上一級臺階。
他說,快走。
可她不能。
最後一級石階,她擦了把額角冷汗,與她尋常玩累了他替她擦汗時如出一轍。不過十餘日,他已瘦得不成人形,可想而知受了多少折磨。時光彷彿靜止,隔著半階石階,從生到死的距離,她一點點抬起衣袖,露出一截瑩白手腕。她深深看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心底:「我來同你成親了,阿凌,我今日這樣打扮,好不好看?」身體卻驀然一晃。
地底有什麼輕微晃動,接著猛烈搖晃,像一隻蟄伏千年的神獸要破土而出。
「地龍,是地龍——」
人群霎時一片驚慌,守衛驚慌失措地收起弓箭,不知該躲去何方。每一寸房屋都在震動,彷彿一條巨大的龍在地下翻攪,懸了高高旌旗的大梁晃了幾晃,如傾塌的高樓壓下,「轟隆」一聲巨響,石階塵土飛揚,她狠狠一晃,猛地撲向木欄。大梁已不偏不倚將他壓在身下,他嘔出一大口血,眸光漸漸渙散,瞧神情是想握住她的手,卻因被挑斷手筋而不能挪動分毫,牽唇露出個溫潤笑容,嘴角動了動,卻沒能發出絲毫聲響。
高臺上原本身患腿疾的世子不知怎麼就站了起來,驚慌失措地躍上行刑臺,用力拉扯穿著華麗嫁衣的姑娘:「遲暮,快走,再不走就……」
她卻一把推開他,珠翠碰撞出泠泠輕響。她跌跌撞撞地撲進木欄內,將不知何時開啟的牢門緊緊鎖上。
「吧嗒」一聲,也鎖上了所有希望。
他愣了愣,雙眼血紅,瘋了一般拍打鐵門:「墨遲暮——你瘋了!再不走你可就要——」
地底發出山呼海嘯的震動,她卻像渾然沒有聽見似的,緊緊蜷進囚犯的懷中,安心地閉上眼:「阿凌,我來陪你了。」
天地間皆是動盪哭號,唯有這一方淨土,一生一死相擁的二人。
他聽不到她的話,可她仍然固執地說下去,似乎下一瞬,他就會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笑著喚她的名字。
「你說過的,要我陪著你,陰間苦寒,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去呢。」她低低笑了一聲,「來世,我們再做夫妻好不好?沒有家國,沒有帝位,只有你和我,平平凡凡,一雙人。」
墨遲暮和江凌雙雙死於這場意外。我從未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饒是見過墨暘山的那場大火,見過劍冢的殺伐,也從未覺得這樣令人心驚。佛說,凡事不可強求,有些人強求過,毫無結果便安然放下。毫無結果依然要強求,只能兩敗俱傷。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靜待幻境就此終結,可那一幅幅畫卷卻如水墨褪盡,復又染上新色。時光如飛逝的走馬燈,在我眼前迅速倒轉。
我怔怔看著眼前熟悉的暮景——竟是我記憶中的那些事。
是清華寺蘇內豎宣旨將我許給賀連齊。
是祁顏在廬陵救我性命。
是在學堂堂測時祁顏予我的小條答案。
是幼時我孤僻一人,祁顏從宮外偷偷拿了糖葫蘆哄我。
畫面一轉,是一盞燭燈下,長案上幾個零散部件,有人在擺弄著一個嬰孩的機關人。那人的面容隱在陰影看不真切,驀然覺得背後沁出涔涔冷汗。
我怔怔看著他將最後一個部件安好,兩指夾了一道符咒,符咒倏然燃起新火,觸到機關人的肌膚時轉瞬不見。須臾,室內驀然響起嬰兒的啼哭聲。燭火漸漸映出他半邊面容——
竟是謝卿。
畫面墨色褪盡,下一瞬,是謝卿將一個包袱扔在靜水崖的山澗。
我怔怔看著眼前所見,看著幾日後國君從山澗撿到個包袱,他輕輕掀開裹布,露出其中不足月的嬰孩。
意識到什麼,我狠狠咬破指尖,露出一片青銅紋理。腳下一軟,我一把撐住結界才未摔倒。過往記憶回潮一般湧入腦海,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什麼失魂,什麼無情無感,什麼斷情絕愛。
原來,我只是一個機關人……
是了,機關人哪來的什麼傷心痛苦,哪來的什麼情思五感。
可不就是冷血無情?
有世界坍塌在我眼前,天地發出山呼海嘯的響聲。塵土飛揚中,我看到一個白色人影,飄至我身前。我看著她,就彷彿看到了自己。有答案在胸口呼之欲出。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聽到自己顫抖的嗓音,低低問道:「所以,我便是以你的樣子做出的人偶,是不是?」
與我如出一轍的嗓音嘆息:「帝姬所料不錯,我同帝姬確然有些淵源。在我死後,謝卿費盡心力收集了我的魂魄,企圖將我復生。他偶然得了這塊儲著我魂魄的魂玉,也就是青玉命盤的母盤,他才知曉青玉命盤原有子母兩塊。不僅如此,世間還有另外七件神器。這八件神器法力無邊,甚至能讓人起死回生。他尋遍大陸的每一寸土地……」
說到此處,她嘲弄一笑:「不知是否真的感動了上蒼,他竟遇到了創造這神器的真人。真人見他失魂落魄又身懷異能,一時心軟便收他為徒,意圖將他感化。可誰知他非但沒有被感化,反而覬覦真人的法器。被真人察覺之後,擔心法器被盜,真人便將法器散落世間諸個塵世,並將他囚在靜水崖思過。」
她又嗤笑出聲:「他又如何會思過。真人深居簡出,尋常人難以見得,他便化成真人的模樣,騙取國君的信任,讓祁顏為他找八件神器,說是來救你性命。其實神器中都封著心懷執念之人的精魂,他想方設法將他們騙進神器,便是要用這些精魂注入你體內,讓你徹底變成凡人,再用你做軀殼將我復活——我倒不知他為何對我執念如此深,數百年也不曾放棄。」
結界發出嘶嘶響聲,她停駐一瞬,復又說道:「不知我所說的這些,是否解了帝姬心中疑惑?」
一樁樁一件件的真相,讓我驚歎神傷,原來是謝卿將秦昭封入前塵鏡,又騙顏安與顏歡換魂。我強撐住身體,緩聲問道:「那我……」
「在我死後,他便精習我留下的機關術數,做了一具與我一模一樣的人偶,打算再復活我時作為軀殼之用。只是此類機關術有違人道,書上曾說施術人和受術人皆會遭天譴,即使做出人偶也活不長。你之所以會失憶,只因你的記憶都存在肌膚,傷了身體的任何一處,自然不再完整。」她似乎對我的一切瞭如指掌,在黑暗中望著我,「只是如今,你已不再是我,你生出了情思五感,除了沒有心臟,血脈還未長全,已與常人無異。」
我訥訥:「可我既無心,又如何能真正變成活人。你又如何能進到我的身體?」
「謝卿還找了一位同你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作為第八件神器,美人心。」她望了眼薄如蟬翼的結界,「半個時辰之後便是血月,謝卿已定在那時施法,用封入神器的魂魄作為祭品,將我復活。我魂魄受損,修養百年方才補齊,倒是可將你強行推出魂玉,看看是否有辦法攔一攔他。只是我……」
我擔憂地介面道:「你會怎麼樣,魂飛魄散嗎?」
她低聲笑了笑:「不知道,只是被謝卿封入神器的姑娘又何其無辜,若施法成功,她們的精魂便再也不復存在。阻止謝卿,這是唯一的辦法,懇請帝姬同我盡力一試。」
我覺得奇怪:「你不想活著嗎?」
她說:「若真將我復活,我大約會再死一次吧。我一生自出生起無父無母,唯一牽掛便是……他長眠於地下,我本應去陪他。」說到此處,略頓了頓,「只是若我也魂飛魄散,世上便無人會記得他,我同他的那些事,請帝姬替我記著吧。若今次帝姬能活下來,日後同人說起,也是摺子戲文中的故事一樁。」又是一陣唏噓,「有些情,即使百年之後也難以忘懷,就如我對他,就如……謝卿曾經將我所騙,如今又利用祁顏利用於你。我們都一貫把人心想得善良,卻不知世上千萬人,並不都如我們想的一般。」
我想了想,說:「也許在這凡塵俗世,我們本不該善良。」
一步外,她似乎在笑:「帝姬,善良本沒什麼不好,若連心中所願都不信,又與他們有什麼分別?」
有刺目白光破土而出,驀然一陣眩暈,下一瞬,我已落在寢殿的院中。
一切與我被封入結界時無甚差別,只是今夜的風著實大些,我裹緊裘皮向殿外跑去,邁出殿門頓覺毫無方向,剛巧碰到在花園夜遊的賀連倚,告訴我方才碰到賀連齊,急匆匆地往清華寺去了。末了,他又問我,病可是痊癒了,那個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又是什麼來頭。
我顧不得答他,只讓他駕馬攜我出宮,直奔清華寺而去。
山澗寺廟夜中清寒,我讓他在寺中等我,若我今夜未歸……也不能怎麼樣,只留話讓他告訴國君,白衣真人斷不能再相信。
清華寺依山而建,後山山頂是我曾同祁顏喝涼茶的地方,再往後便是一座觀星臺。每登上一階石階,風便大一分,我死死攥住裘皮的毛領,頂著風拾級而上。
觀星臺上十分熱鬧。
丈寬的白玉石臺上像是擺了什麼陣法,七個神器泛出各色光芒,賀連齊摟著個姑娘在陣中,形容確實與我有九成想像,只是不知怎麼已是昏了過去。祁顏亦在陣中,今日這一身著裝尤為莊重肅穆,彷彿參與什麼盛大祭典,繡了繁複暗色花紋衣袍被風灌滿,周身環著細小光芒,指尖一道燃著幽藍火焰的符紙。
可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白衣真人站在陣外,如今方知,從前的他都是謝卿所化的幻象,被真正的白衣真人囚在靜水崖,今夜卻強行衝破囚禁法術來到占星臺,想必是至關重要的一刻。看到他時,我本想避一避,他卻先一步看到我,拈鬚踱步而來,望一眼陣中,似乎頗為滿意:「想不到你能從魂玉中出來。既然來了,就與我一同看看,我這乖徒兒,是如何救他心上人的命。」
我看著他:「你不必再誆我。」
他有些詫異:「哦?你都知道了?果然是聰明——」
我問:「將秦昭封入神器的是你,將穆漓川的情思用招引琴剝離的也是你,又利用顏安將她騙入神器中……」
他難得露出得意神色:「你猜得不錯,是我將秦昭封入神器,又故意剝離穆漓川的記憶,甚至就放在墨暘山的山洞,待秦昭看到那些前塵過往,自然會更加痛苦。」
連我們會發現招引琴絃也在他的算計之中?我恨恨:「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其他人也就罷了,顏安對你那樣忠心,至死都沒有背叛你,你卻還能對她下此毒手。」
他輕嗤:「不擇手段?卻也不錯,不過我是想放過顏安,只是顏歡的魂魄太過虛弱,不過幾日便魂飛魄散,我只能重新計較。進入神器之人,必定是經我千挑萬選。」
「所以那時你的目的,並非真的是《千法書》。」
他眸中現出異樣神色,大笑出聲:「若非你是我親手所做,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她了。你料得不錯,我為顏安救出源婆婆,她自然會更信任我,至於《千法書》這樣的東西,世人皆想得到,那我也要爭上一爭,豈不是兩全其美?」
指尖掐在掌心,痛得徹骨,我定了定心神,道:「賀連齊也在你的控制之中?」
「比起賀連齊,祁顏更好控制。」他沉吟片刻,「賀連齊受控於我那乖徒兒,徒兒又受控於我。一盤棋只要能掌控最關鍵的棋子,看那棋子掌控全盤,便是你在掌控全盤。」
我搖了搖頭:「是你太小瞧二哥。」
他卻放聲大笑,笑到身體都躬起來,神情近乎瘋狂:「祁顏喜歡你,他才會真正擔心你的安危。人一旦有了軟肋,就很容易被人掌控。萬萬沒想到,世間的痴人竟有如此多,真是好笑。這樣的情,丫頭,你可明白?」
「所以你就引誘祁顏,騙他說我的命需要八件神器才能挽救,讓他去用他人的命來救我?」
謝卿笑了笑,視線移至陣中的姑娘沈瀲身上:「我是曾想用她代替你做軀殼,一切便會簡單許多。可她深陷情愛無法自拔,情思無法抽離,你無心無情,做軀殼最好。不過你既生了情,倒也無妨,待今夜後我先將沈瀲的心剜出來,再慢慢淨化你的情思——這一次,我要她完完整整屬於我!」
我轉頭看著他痴狂的面容,只覺得這個人瘋了。他將那麼多人封入神器,利用的便是他們的執念,殊不知,執念最深的應是他自己。
墨遲暮說讓我想想是否能有破解之法,可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讓祁顏停手。可又擔心強行入陣讓陣中人遭到反噬,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覺一道冰冷目光,直直定在我身上。
祁顏不知何時看了過來,他還不知道一切都是謝卿的局,他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他不知道他亦是身處險境。
謝卿斜睨了我一眼,高聲說道:「祁兒,不要猶豫,這一生如此短暫,為了摯愛,勢必要付出代價!」
祁顏卻沒有回應謝卿,神情平靜得猶如一場正在醞釀的暴風雨,他嚴肅地同我道:「九辭,回去。」
狂風不歇,我搖搖頭,大聲喊道:「賀連崇,你用別人的命救我,這樣的性命我不要也罷!」眼前這個人,本該有大好的前途,有坐擁天下之能,有卓然之貌,還有一副能辨善惡是非的好心腸。我怎願看到他為我這般手染鮮血!
我怎能讓他一生都活在愧疚中!
我大吼出聲:「賀連崇,你這樣做有違道義!」
結界爆出零星光斑,天空一輪血色圓月,是術法在增強。他額頭滲出冷汗,視線仍落在我身上,冷冷道:「你同我講道義,可你卻要因為道義而殞命。你說,我是該要道義,還是該保你的性命?」風聲嗚咽,他說,「我別無選擇。」
我愣在原地。原來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是機關人,知道我沒有心,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我怔了怔,卻再也拿不出方才的氣勢:「那你也不能……」
「九辭,你根本不懂愛為何,恨為何,以為書本中大仁大義便是準則?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去,哪怕你覺得我自私,哪怕被天下人不齒,我也不能。」他語聲冷靜,他在籌劃的那一刻,便已知曉會有今日的結果,以及今日往後的所有結果,他願意一併承擔。
眼前的他神情決絕,月光中攏出妖異顏色,片刻後,又輕聲笑了笑:「只要你活下來,那些都不重要。」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結界白光驀然大盛,躺在陣中的姑娘騰空而起。
「二哥果然好籌謀!」情急之下,我驟然喊出來,聲音響徹在夜風中,霎時被吹得支離破碎。
他的手頓在半空。
我顧不得身旁謝卿憤怒的視線,開始嘶喊:「二哥從前想治好我,只為我能活下來,這樣便能迎娶我,坐上王位,這樣無可厚非。只是我在國君眼裡已是災星,即便二哥你救了我,也不可能利用我登上王位了!」
雲臺上狂風四起,吹亂額髮,霎時兜來一片風沙。我幾乎看不清前方,只能辨別模糊的結界光暈。狂風中,驀然一陣急促咳嗽,祁顏的聲音飄散而來:「天下誰都可以這樣想,唯有你不行。」
「你以為,我是為了做國君才想娶你?」隔了半尺夜幕,依然能察覺出一道深沉視線,自始至終,從未從我身上移開半分,「唯有成為國君,才能娶你。」
我胸口傳來清晰痛意,分明該是空空蕩蕩的一具青銅之軀,卻像有溫熱血液破膚而出。
祁顏的聲音,攜著狂風,一字一字灌入我耳中:「世上最難過之事,不是求之不得,不是明明相愛卻不能相守,是我將心剖給你,可你仍分毫不懂。你不懂,我可以等,只是,九辭,你究竟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聲音細弱遊絲,竟隱隱有一種哀絕之意。
有溫熱液體落在面頰,我伸手一摸,那是被風吹來的血跡,結界驀然照亮半邊天幕,我胸口鈍痛越發強烈,幾乎要將我撕裂開來,剮膚削骨,眼前一片黢黑,我痛得恍如身在煉獄,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大吼出聲:「不要——」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痛一點點抽絲般散去,我一點點睜開了眼。
七件神器仍在,那小姑娘仍在,一切都在,謝卿卻被禁錮在一道白光中,不能動彈分毫。
施術的結界霎時碎成萬千光斑,如夜空綻放的煙花凋零。
謝卿終於化成自己的樣貌,不如在幻境中所見的妖異,雖仍是年輕的面容,卻骨瘦如柴,眉目間隱隱透出一股比從前更甚的陰邪。他低頭看一眼身上的束縛,冷笑道:「哼,黃口小兒,你以為這等雕蟲小技能困我多久——」
祁顏周身繞了十八道燃著猩紅火焰的符紙,漸次在空中化出屏障,而後指尖一轉,最後一道屏障竟然加在我的身上,令我動彈不得。我不自覺地扭動身體,祁顏淡淡瞥我一眼,轉頭對謝卿道:「不需要太久,只要能拖住你就足夠了。她每入一次神器,我便在她身上捆一道結界,如今三道結界加身,即使是師父,也需數月才能破解。只是下次血月,又不知該等到何時?」
謝卿眼珠一轉:「乖徒兒,你不想救你的心上人了?」
祁顏說:「自然要救,只是不會用這等殘忍的方式。你太過自負,才以為我被你玩弄於股掌間,任你擺佈。」
謝卿神色驟然一變,周身暴漲出數丈黑氣,道:「你若再不將我放開,之後因此而喪命的人,可不止你們幾個!」側目看我,倏而一笑,「她不過是我用廢銅廢鐵照著他人的模樣做出的機關人,若我願意,甚至能再做數十具,甚至上百具,這樣的廢鐵,也值得你拿命去護著?」
「不管她是蟲蟻鳥獸所化,還是廢銅爛鐵,她在我眼中只是九辭。」祁顏墨眸浮起溫柔笑意,在看向謝卿時倏然變成不屑,「你這樣冷血無情的人,又如何會懂。」
謝卿放聲大笑:「冷血無情?你可知我愛一個人,愛了數百年,你區區凡人凡身,不過螻蟻之命,又懂什麼情?」
祁顏好笑似的搖了搖頭:「有情便該有義,有情無義便是自私。你說你愛她,殊不知你只愛你自己罷了,師父。」
血月寒陰之至,祁顏雙手在空中化出弧度,幾道火光漸次圍繞在謝卿身旁,他冷冷看著他:「原本救九辭的命只需一顆活人心臟,可你卻要集齊其餘七件神器,恐怕不只是想復活墨家的姑娘,你是想復辟你當日放棄的王國——以大齊的數萬子民血祭!」
謝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瞬,大笑出聲:「不愧是我數百年才千挑萬選出來的徒兒,果真聰慧靈敏。原打算事成之後留你一命,放你做大齊的國君。只是這些事情被你知曉,也斷斷不能留你了。」
「讓我做大齊的國君?」祁顏眼底泛出冷意,「你擔心我不受你控制,暗中給國君送信,讓他扶植賀連齊為下任儲君,同時又在明處支援我,讓我更依賴於你。」他搖頭笑了笑,「只是這些小伎倆,你真覺得,你的王國復辟之後,你有能力登上王位,議國事,施國政?」
謝卿面色鐵青,捆在身上的縛妖索逐漸現出細小裂紋,他狂吼:「我殺了你——」
祁顏微微垂眼:「我本也沒想過苟活,即使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我大齊數萬萬子民,怎能毀在你手裡。」
狂風吹滿他白色衣袍,似振翅的羽翼,祁顏周身纏繞赤色怒龍,直直朝被束縛的謝卿襲去。
眼看龍頭即將一口將謝卿吞沒,縈繞在謝卿身上的黑氣驀然暴漲數尺,縛妖索應聲而碎,黑氣化作六臂妖獸,霎時將火焰腐蝕乾淨。祁顏悶哼一聲,倏然捂住胸口,嘴角滲處鮮血。指尖又劃出三道符紙,電光石火間飛向謝卿面門。
一來一回之間,明顯謝卿更佔上風,祁顏修習幻術不過也就短短十餘年,可謝卿卻活了數百年,根本無法匹敵。不過三刻,祁顏已渾身是傷,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自肩頭劃到腰間,鮮血染滿衣袍。我奮力掙扎想掙脫護著我的屏障,可掙脫了又能如何,我什麼都做不了。
真是讓人絕望。
黑氣再次襲來時,祁顏早已精疲力竭,勉強化出半幅屏障擋了擋,黑氣如利劍無往不破,將他擊飛出去,身體狠狠撞在觀星臺的玉石柱上,噴出一口血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在屏障中:「二哥——」卻被障壁盡數擋住,只餘被風割裂的嗡嗡聲。
謝卿擦拭掉唇邊血跡,雙目赤紅,冷笑著走近祁顏:「想殺我?就憑你?」
我茫然看著眼前所見,卻幫不了他分毫,第一次覺得自己竟這般無用。
祁顏撐起身體不住喘息,嗓音卻難得平穩:「我自知勝不了你,卻不能袖手旁觀,只是……」視線卻倏然落在謝卿身後,漂亮的眼眸漫上零星笑意,「師父,你身後又是什麼?」
謝卿愣了愣,驀然一陣狂笑:「果真是黔驢技窮了嗎?如此雕蟲小技,也想騙我?」
他撐住白玉石臺,費力站起身,被他拂過的地方留下斑駁血痕:「你覺得,我會打毫無勝算的仗嗎,師父?」
「卿兒,看來為師,仍是不能度化於你啊。」皓皓夜空中驀然一道蒼勁有力的聲音傳來。
謝卿倏然面色慘白,卻仍固執地不願轉身,似乎他看不到,來人便不存在一般。那聲音由遠及近,天幕似乎有悅耳鐘聲,狂亂妖風漸漸止歇,謝卿仍定在原地,如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兀自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分明——」
「分明殺了我?」一位白衣白髮慈眉善目的老人撫著鬍鬚施施然從天而降,赫然就是謝卿從前化出的模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白衣真人。
真人緩步踱到他身前,自上而下打量他片刻:「百年未見,你竟還未將為師忘記,倒讓為師頗感欣慰。」
謝卿如見鬼了一般,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他身前,涕淚橫流道:「師父,師父,原諒徒兒當日年少無知……」他眼底驀然寒光閃現,我一句「小心」還未出口,已見他手中黑氣化成一支袖箭「嗡」的一聲射向白衣真人的面門。
白衣真人一動未動,眼看箭尖距他雙目間不過半寸距離,便堪堪停住,下一瞬,箭頭掉轉,回身射向謝卿!
利箭入肉聲破空響起,謝卿不可置信地任由黑氣沒入眉間,他踉蹌後退幾步,後背猛地撞上白玉石攔,腳下不穩翻下山崖。
我趕忙跑過去,被祁顏一把拎住衣領提回來,只能撐著脖子望著灰濛濛的山澗,除過怒濤洶湧,再也聽不到半點聲息。
狂風驟止,一切彷彿都未曾發生,血月隱在墨雲之後,再出現時,白淨如玉。
白衣真人雙手合十唸了句咒,兀自搖了搖頭:「都是老朽的罪過,當初便不該一念善心將他收留,在他幾次三番表現出嗜血殺戮時,還妄想將他度化。孽緣,都是孽緣。」
我抬頭望了望墨藍天幕。
有腳步聲漸近,我仍維持著仰頭的姿勢,低聲詢問:「二哥,你方才是不是又生我的氣了?」
腳步聲一頓,半晌,響起祁顏帶著疲憊的聲音:「我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
我說:「就是剛才,你說我什麼都不懂,你還兇我。」
他嘆了口氣:「我沒有兇你。」
我說:「你兇了。」
他說:「我沒有。」
我說:「你兇了。」
他驀然咳嗽兩聲,好氣又好笑似的:「好好好,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只是,你能不能先轉過身來?」
我說:「我脖子僵住了,轉不過來了啊——」
結界消散,我跑去看了看賀連齊懷中沉睡的姑娘,果然是同我長得一模一樣。賀連齊說,這姑娘本不屬於這個塵世,是隨他而來,她跟著他受了很多苦。我還聽說我被囚禁的那段時日,謝卿為免旁人生疑還找來一個機關人在宮中代替我。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沒有心臟,不知還能活多久。白衣真人看到我,施施然一笑:「姑娘,又見面了。」
原來那日在廬陵碰到的人,竟然是本尊!而我只當他是一個江湖騙子,躲得老遠。若是那時我且聽他一言,是不是便不會有如今的事端?
祁顏將傷口簡單包紮,轉身恭恭敬敬地對白衣真人行了個大禮:「真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在一旁好奇四下打量的白衣真人睜開眼睛,撫須笑道:「讓老朽猜猜,世子可是想讓我救這兩位姑娘?」
一旁的賀連齊驀然抬頭。冷風呼嘯,他將懷中的姑娘又擁得緊了些:「真人可有法子?」
「真人明鑑。」祁顏點點頭道,向身後瞥去,「阿瀲她……還這樣小。七件神器既原本為大師所有,不知大師是否願意替她續命?」又望了望我,「九兒生來是機關人,無心無情,倘若將我的心給她,她是否還能活下去?」
我瞪大眼睛,祁顏要將他的心給我?我不要他人的命救我,他便要拿自己的命救我?
山澗偶有野獸嘶鳴,白衣真人眉目慈祥,想了想道:「原本這神器只是我閒來無事所做,卻不想生出這樣多的事端,竟害了人,說到底也是因我而起。如今能用它救命,也算是好事一樁。」又看了看我,「至於這位姑娘……可願讓老朽診一診脈?」
我茫然地伸出手,他三指搭上我手腕,「唔」了一聲便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撫了撫鬍鬚:「雖不知因何,但姑娘你已生出了心臟。」
祁顏猛地轉過頭,一把抓過我的手,眼底浮起笑意。白衣真人含笑又道:「不過……」
祁顏與我齊齊發聲:「不過?」
白衣真人說:「姑娘既原是機關人,自然是青銅身,卻生出一顆凡人心來,到底是不妥。」
祁顏蹙了蹙眉:「真人……」
白衣真人打斷他:「當初謝卿執念太深,害人害己,也怪我這個做師父的放縱。你雖說並未受他多少影響,卻到底師從於他,對眼前這位姑娘又用情至深……」
祁顏瞭然點頭:「所以真人擔心我步謝卿的後塵?」
白衣真人露出欣然笑意:「唔,不愧是我的徒孫,這樣聰慧。那便這般,我可以將這位姑娘的軀殼化為凡人——只是你須得同我雲遊修行,直到洗清內心雜念。」
不知何時起了霧,觀星臺上雲霧迷茫,似在雲端。皎皎月光下,祁顏明眸含笑,雙手合十恭敬行禮:「多謝師祖。」
一切原本該就此結束。我們一行人下山去,醫好傷,誤會冰消雪融,落得圓滿。
賀連齊卻忽然向我身後吼道:「賀連崇!」
我茫然回頭,祁顏不知何時倚在白玉柵欄上,而被他倚過的地方,染上一片嫣紅。
我跌跌撞撞過去扶住他,手按在他背心,一片溫熱濡溼。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勉強撐出個笑容,「二哥你又想裝受傷,讓我照顧你是不是,別再騙我了。」
他面色慘白,薄唇動了動,輕聲說出幾個字:「將你安頓好,我便放心了。」
我拼命搖頭:「你怎麼能放心呢?我這樣不省心,得要你照顧才……」
他連說話都費力,卻仍固執地望著我,似乎怕之後再沒有機會:「宮裡那樣多婢女,不……咳咳,不夠你使喚嗎?待賀連齊繼位,自然會為你安排一門親事,那時,會有人將你照顧得很好很好。」
我用力按住他的傷口,可血仍然不斷從指縫中淌出來,讓人絕望。我帶著哭腔道:「賀連崇,你這個騙子!口口聲聲說想同我在一起,讓我喜歡上你,你不許不要我!不許!」
四周颳起呼嘯冷風,帶起一地落雪,他眸光微亮:「你說……什麼?」
我附在他耳邊,啞著嗓子:「我說,我喜歡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再說一次。」
我貼得更近,想將他涼掉的焐熱:「我說,我喜歡你,賀連崇,我喜歡你,你不許死!你若死了,我立刻嫁給別人!」
皓皓月色下,他低低輕笑,緩緩閉上眼:「九兒,從今以後,你要……開心些……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我將自己關在寢殿,整整兩月。起初許多人來找過我,賀連齊、賀連倚、國君,我只在白衣真人來時問了一句:「大師是否能將他救活?」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勉強撐起身體,嘴唇乾涸,每說一個字都是撕裂地疼:「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呢?」
白衣真人看我許久,緩緩嘆了口氣:「帝姬,他生前最後的願望便是讓你好好活著,你如今這樣,若他知曉,又該是何種心情?」
我嗤笑一聲:「那他就來訓斥我啊,他從前不是最喜歡訓斥我了嗎。」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大吼,「賀連崇,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哭嗎,可我天天以淚洗面,賀連崇,你倒是看一看啊!」
沒有你,我要怎樣才能開心。
賀連崇,再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賀連崇,我好想你。
我翻遍整個寢宮,也沒尋到祁顏給我留下了什麼念想,倒是翻出他不知何時給我修改的課業。我將厚厚一摞書冊抱在懷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燈火昏黃,直看到雙眼看不清事物,眼前忽然變了場景。
我怔怔地看著幻境中的我跑進祁顏的寢宮,左右尋找,最終看到桌上的一摞書信。書信都是同一人所寫,字型漂亮娟秀,開頭都是「師父」二字。我自知不該隨意翻看,卻忍不住一封封看下去,信中大多都在說些瑣事,譬如「我自然相信師父能救我的命,師父天下第一厲害」,又如「師父,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從火海里把我救出來,我要怎麼報答他」。其中一張邊角有些起翹,想來是讀過多遍,信上不過寥寥數語,我卻看了很久很久——
「師父,我同你的婚事……你答應父王了?」
身後傳來響聲,我怔怔地看著祁顏走進來,扯過我手裡的信紙隨意掃一眼,皺眉看我:「近日天氣寒涼,太醫不是囑咐你不要多走動?」
我退開半步,信上的字還歷歷在目,他怎麼能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模樣?我張了張嘴想問他,可我又憑什麼問他?
「九兒。」他不知何時重新站在我身前,眸色沉沉。
腦中「轟」的一聲,後知後覺意識到我看到了什麼。從前知曉歸知曉,可真的看到,還是不能相信。他果真同別人有婚約,那又何必口口聲聲說要娶我?
我推開他跑出殿外,一路橫衝直撞,竟不知怎麼跑進國君的寢宮。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他既然心有所愛,娶我只為王位。想必他內心也很糾結,不如我遂了他的心願,讓他娶了心愛之人。至於王位,我想只要他想要,一定另有方法得到。
我穿過一眾迷茫宮人,國君仍帶著病容,我行了個禮,挺直脊背,一句話衝破喉嚨,被我擲地有聲地丟擲來:「父王,女兒懇請嫁給賀連齊。」福了福身,轉身卻看到紗帳外,祁顏直直立在那兒,神色空洞。
心中壓下的重石頃刻間碎成齏粉,卻空蕩無所依。走出殿外,祁顏一路跟在我身後,直至周圍再無人煙,才忽然出聲道:「想好了?」
我轉身看他,視線自他好看的眉眼一點點移下來,頷首道:「是,想好了。」從前聽三哥說,一個人說的話會騙你,做的事會騙你,唯有眼睛不會騙你。我死死盯住他,想看到哪怕半分假象,卻只看到他破碎的神情。
他撫了撫額,低笑一聲:「我果然還是留不住你。」
他眼底浮起我看不懂的悲色,沉思片刻,我喉嚨乾澀:「世人總喜歡偽裝,連二哥也假意喜歡我,想娶的卻是他人。其實又何必這樣麻煩,若是你同我說你只為王位,讓我配合你演一演,我也可以答應,又何苦大費周章地騙人呢……」
話未完,忽然被他打斷:「我從不是為了王位。」他嗓音沙啞,「我此生想娶的人,只有你而已。」
我搖頭苦笑:「事到如今,再騙我還有什麼意義?」
「那你究竟要如何才能相信?究竟要我如何……」接下來的話被一連串的咳嗽打斷。季末不知從何處出現,一把扶住他:「帝姬少說些氣主子的話吧,這些日子主子為了帝姬的病疲於奔波,白衣真人說神器儲魂日久,已有頹敗之相,他就放血將養那些神器……」
我裹緊外衫,仍覺得冷。季末方才說什麼?什麼儲魂,什麼放血?
「季末。」未等我想明白,祁顏已出聲打斷他,抬起頭,又是一派平靜模樣,只是眸底泛出異樣赤紅,「從前我覺得,只要你歡喜,沒什麼是我不能做的。可我現在後悔了。我不會讓你嫁給他。哪怕你會恨我,我也不會讓你嫁給他。此生此世,你只能是我的。」
原來那時,他因我傷重,我卻什麼都不記得,還讓他去救賀連齊……甚至告訴國君我要嫁給賀連齊。所以他才會讓那時還假扮白衣真人的謝卿告訴國君,我早已不是福星。
眼淚奪眶而出,我捂著心口悶哼一聲,眼前畫面一轉,是數年前的光景,那時祁顏不過十來歲的少年,灼灼桃花樹下,他問我:「六位世子各有千秋,九兒中意哪一個?」
我折下一枝開得正好的桃花,想了想,道:「大哥太悶,三哥又太風流,小五嘛……倒是甚好。」
他微微側目,我笑起來:「不過在我眼裡,還是二哥最好。」
一瓣桃花落在他肩上,我正欲拍落,卻被他一把握住手指:「所以,你願意嫁我?」
我愣了愣,笑出聲來:「那要二哥當了王上才行。」
當日不過一句無心之言,他卻當了真。
這些事,我竟全都忘記了。
有句話說有緣無分,他對我的心意,我懂得得太晚,理解得太晚,回應得太晚,如果再早一些……
可世間哪裡來的如果。
日落月升,與往日沒什麼不同,只是兩位世子接連不知所終,國君大受打擊,本就病懨懨的身體更是大不如從前。我偶爾從宮門處遠遠一望,看到他霜白鬢髮,心裡五味陳雜。冬去春來,內宮一片春意盎然,我終於走出寢殿,桑俞在院中看到我時,手裡的飯菜摔了一地,哭著撲過來:「主子,您……您終於……」
我摸著胸口怦怦跳動的心臟,聞花香,知飢寒,知冷暖,心有五感,卻丟掉了祁顏。
從前那些講情情愛愛的詩句,我曾一度認為是自古詩人都太過矯情,如今方知,只是沒有遇到魂牽夢縈的人罷了。
無數個夜晚,我望著空茫茫的帳頂,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我同祁顏的那些過往,從前不會回想,是我知道我與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有足夠的時間創造嶄新的回憶。可如今卻只能靠微薄記憶來思念。
我從不知夜有這樣漫長。
有時真正失去,才方知須得珍惜,是他那時同我說的話。這一場變故中,我們每個人,神器中的每個人都何其無辜。
情愛理應被好好呵護,而不該利用執念,最終害人害己。
我問白衣真人,那些被封在神器裡的精魂,如今又在何處?
白衣真人撫須遠目天邊,良久:「自然是去了該去的地方。」
入秋時,下了兩場冷雨,賀連齊攜沈瀲回宮探望。我望著這個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一時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她卻同我道:「帝姬不必這樣看我。我從小便知性命只有十八年,拼盡全力想感受世間一切。如今續命,自然都是賺來的,哪有工夫計較其他,自然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恨上面,恨他卻愛他,到頭來一無所得,又圖的是什麼?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既愛他,他也愛我,便足夠了。」
我想了想,說:「我其實,很羨慕你。」
她回了一個笑:「羨慕我?祁顏將你放在心尖,賀連齊當你是至親妹妹,你羨慕我什麼?」
有落花飛舞而下,我攤開掌心接住一瓣:「活得久又怎樣,從不知喜怒哀樂,不知愛恨,哪怕活上幾千年,與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我討厭宮廷,討厭繁雜禮儀,討厭小心翼翼彼此算計,可我膽子這樣小,從不敢忤逆也不敢反駁,連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
她愛上賀連齊,追隨他來到齊都,我卻連愛是什麼都從沒有體會過,將我啟蒙的那個人已經不知所終。雖然過程艱險,她如今終究能與賀連齊相守,的確比我要幸運得多。
又一年新春,桑俞收拾舊物時尋到妥帖收在妝匣下的荷包,窗外驀然幾聲煙花,我披上外袍倚在門邊。我生辰的那一夜,祁顏也是準備了這樣好看的煙花,我當時卻還嘴硬說沒什麼新奇。如今想來,其實我那時很開心,很開心。
冷風吹起衣袍,有什麼從腰間掉出來,我撿起荷包,倒出其中的符紙。經年日久,符紙早就不如從前光亮,加之又泡過水,我小心翼翼將撕成幾片的符紙捏在手心,想了想,拿出一片,一撕兩半,又撕一半,再撕一半,等了許久。
毫無動靜。
季末護在一旁,自祁顏走後,他便成了我的貼身侍衛,想起他曾說,符紙撕碎時祁顏會有鋼刀剜骨之痛,方才知道很難從他口中聽到一句實話,殊不知這句也是在拿我打趣。
桑俞搬來軟墊,我呆呆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喝了三壺熱茶,從煙花騰起望到空無一物的夜幕,狠狠地將符紙撕得粉碎:「騙子!」
宮牆外驀然一聲低呼:「嘶——」
手中紙屑隨風飄落,似雪白落花,我怔怔望著硃色宮牆,眼淚奪眶而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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