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徒弟找過了,你的擔子也放下了,咱們可以回魘都成親了嗎?

其實她是想多了,令主得知後半點沒有取笑她的意思,反正就一句話,「徒弟找過了,你的擔子也放下了,咱們可以回魘都成親了嗎?」

前半句話還算在理,後半句就有點讓她發懵了,她好像沒有答應過下完酆都就成親,只是說找不見就放棄了,權當他已經回中土了。

反正十八獄裡令主跑了個遍,一處一處排查,連正在下油鍋的鬼也撈起來核對過,實在沒有葉振衣的下落。人說上天入地嘛,地府找過了,不見他的蹤跡,剩下就是上天了。天上不必找,能去那裡的都過得很不錯,根本不用為他操心。

令主收拾了一下,黑袍上沾染了晦氣,站在空地上從上到下自潔個遍。抬頭看看天,天上流雲奔騰,他說上路吧,「眼看要下雨了。」

冥後追出來老遠,切切叫著白大哥,「這就要走嗎?」

令主語氣不太好,「我和冥君商談了九幽客棧的經營權,過去百年你們掌管,今後百年該輪到我了,可惜他不同意。買賣都做不下去了,還留在這裡幹什麼,回去了。你們好好商議一下,儘快出個價,今後那間客棧就歸你們了,你們自己玩兒去吧。」

本來黃泉路上無客棧,當初剎土大亂後死了一批妖鬼,酆都一下吸收不了,令主就和冥君合辦了這個買賣。買賣絕對獲利,大家心知肚明。很多妖長期租住,一住就是上千年,結果冥君還天天哭著喊著說賠錢,鬼話果然不能信。

買賣不成,情義也不在了,令主對錢比較敏感,這回是真的有點生氣。他說既然連年虧損,那就別辦了。以後的妖死了不入酆都,全住中陰鏡海,那間客棧也拆了,大家省事。誰知冥君又不幹,好說歹說決定出個買斷價,打算一氣拿下獨自經營。

男人的事業,女人不參與,冥後只是戀戀不捨,「好容易來一次的……」

無方嗅出了姦情的味道,怎麼同遊了一次十八獄,感情突飛猛進,還叫上白大哥了?

她轉頭看瞿如,瞿如攤了攤手,表示莫名,看來人家自有暗中溝通的訣竅。

那冥後也不揹人,見令主去意已決,招手命鬼拿來了一個包袱,開啟讓他過目,「我知道你喜歡穿黑,這是我連夜縫製的,你身上這件穿了那麼多年,也該換換了。」

那是一件黑得很透徹的黑袍,不同之處在於領褖袖口鑲嵌上了金絲滾邊,看上去十分貴氣且有品味。無方料著愛美的令主拒絕不了這個誘惑,可他卻說不,「我的黑袍多得穿不完,要了你的東西,回頭客棧價格上勢必吃虧。一進一齣的錢,買一百件袍子都夠了,不要。」

完全不給面子,完全不解風情,她都替冥後覺得尷尬。果然冥後訕訕收回了手,冷笑道:「原來在令主眼裡,我就是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人,真傷我的心。」

令主大袖一揮,「我的心都讓你男人傷透了,你就別來和我賣苦情了。」說著回身叫無方,「娘子,咱們回家。這裡有屍臭,本大王是一刻都呆不下去啦。」

矯情的令主沒等冥君來道別,帶著他的人踏上了歸途。

路上無方還在問:「冥後怎麼忽然喊你白大哥?」

說起來那個親切的稱謂當時嚇他一跳,不過稱謂也就是個稱謂,令主很實際,「她愛叫什麼隨便,只要把買客棧的錢給我就行。」

無方不語,料想冥後現在應當在房裡大哭吧!不過多年前一樣沒得到回應,可能被拒絕得久了,已經有自愈的能力了。

從酆都回到剎土,連永珍山上的樹木都覺得可親可愛。令主心情大好,從此未婚妻再也不惦記別的男人了,以後一門心思和他過日子生孩子,這種生活真令他嚮往。他殷情地招了小轎給她代步,自己在外給她扶轎,覥著臉道:「爾是山那個茅草屋就別回了吧,魘都的新房至今都是我一個人獨住,實在太淒涼了。你看昨晚上咱們多和諧,你對我又親又摸,我任你予取予求。」

無方紅了臉,瞿如和璃寬茶雖然沒回頭,但耳朵一下就伸長了。她憋了半天,咬著牙斥他,「你能不能別說這種有歧義的話?我摸你……為什麼摸你?親……那根本不是親!」

令主很無辜,「我都脫光讓你摸了,你怎麼吃完就賴呢?還有親,你敢說你沒有抱著我的胳膊下嘴?」

無方簡直無地自容,這個笨蛋,這種事可以大庭廣眾下說嗎?他是有意拖她下水,想壞了她的名節,逼她就範。越解釋,越有掩飾的嫌疑,她索性不再說話了,任他怎麼囉嗦,都閉口不語。

跟他回小心臺階殿住,那是絕不能的,她雖然不牴觸他,但尚且沒到決定嫁給他的程度。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她和他認識的時間太短,設想一下,今後要和一個行為異常的人捆綁在一起,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對這種婚姻也沒有信心。所以最後還是回了爾是山,踏進熟悉的環境,心境也隨即放鬆下來。看看這蒲團,再看看這香案……其實她渴望的從來都是簡單的生活,不想有牽絆,不想因為多出一個人,打亂一直以來的寧靜。

她重新拾起菩提煉氣,朏朏繞著她直打轉,瞿如托腮在邊上看著,忽然說:「師父,你是不是已經喜歡上令主了?」

她的心在腔子裡跌了一跤,雙眼緊閉,「沒有,別胡說。」

「我胡說了嗎?」瞿如跳上窗臺坐著,兩腿輕輕搖晃,自言自語道,「以前師父煉氣的時候,我喊得再大聲你都不理我。剛才我隨口一說,你就反駁我,可見這座打得一點都不專心。」

無方才發覺她說得對,她的心思不在煉氣上,究竟在哪裡,自己也說不上來。

「前兩天不是吃了千歲蟾蜍嗎,師父已經不必煉氣了。其實我覺得令主很好,雖然歪門邪道,但他對師父是真心的。」瞿如探了探身問,「師父感覺不出來嗎?被一個男人喜歡,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無方手裡的菩提忘了盤撥,面前香菸一縷逐漸扭曲,盤成了螺旋形。

她沉默了下,認真思考瞿如的問題,幸不幸福……覺得很多事不必憂心,不再感覺沉重,這是幸福嗎?

瞿如見她不回答,歪著腦袋靠在窗框上,喋喋抱怨著:「我活了這麼多年,別的三足鳥早就成家了,只有我還單身。我也想嫁人,本來打算和振衣發展一下人鳥戀的,沒想到他半道上失蹤了。師父說他究竟是什麼來頭?連生死簿上都找不到他,難道他是神仙嗎?你現在一定很討厭他吧,他捏造身世,肯定有不軌的企圖。」

至少目前還未對她造成什麼傷害,說討厭,算不上,頂多就是失望而已。

她靜坐很久才問她,「瞿如,你還記得當初來梵行剎土的目的嗎?」

瞿如居然像她一樣,想了好半天才道:「是為追查偶人沒有魂魄的原因。」

本來心懷大計,試圖找出那個吸人魂魄的妖怪,最後卻發現真相和她們設想的大相徑庭,好一場白忙活!接下來的遭遇,開始變得越來越離奇,彷彿被引領著走上了一條莫名的歧途,離她的初衷越來越遠,幾乎要回不去了。她有點擔心,不知道繼續留在這裡,還會發生別的什麼事。她低頭握緊菩提,猶豫了下道:「我們回南閻浮提吧,收拾一下,可以去別的洲。」

瞿如吃了一驚,「可是您和令主有婚約了,就這麼走了,是想讓他滿世界張貼榜文尋妻嗎?」

無方煩躁起來,「這件事本來就很荒唐,為什麼要拿他當真呢。現在靜下心來思量,如果不是為了救振衣,我不會去森羅城找觀滄海,也不會去求那對血蠍,更不會莫名其妙受了白準的聘禮。」一面說,一面滿心怨懟起來,「我倒懷疑,這一切會不會都是他安排的,連那個振衣也是他派來的。」

懷疑得很有道理,可瞿如還是提出了異議,「他身上的傷是師父親自治的,他是泥人還是真人,師父會斷不出來嗎?再說我覺得令主沒有這個腦子,他要是能設這麼大一個局,還用得著萬里迢迢上鎢金剎土撞天婚?」

瞿如這話一說,她心裡愈發不自在了,結親結得毫無誠意,如果拿了那對血蠍的是別人,豈不和她沒什麼關係了?其實白準是個沒挑揀的傻子,裝到籃裡的就是菜,只要是女人,任誰都可以。

她站起身,層疊的裙裾拖曳過重席,仰身在竹榻上躺下。窗外蟲袤低吟,席席長風吹進檻窗,案頭的燭火也噗噗搖擺起來。她閉上眼,「明天回無量海吧。」再這麼蹉跎下去,她的努力真的要功虧一簣了。

害怕,從來沒有這樣對前途感到迷茫過。她翻個身,心靜不下來,腦子也靜不下來。就像瞿如說的,她是不是喜歡上白準了?她打了個激靈,好像是的,否則怎麼能逐漸看見他的臉?如果他長得又老又醜,她還可以心安理得,然而他非但不老不醜,還很鮮嫩,她就有些把持不住了。

唉,道行不夠,五色迷心。她蜷縮起來,像朏朏一樣,蜷成一個圓。外面的山嵐夜深時瀰漫進屋裡,她昏沉沉的,有些困了。

迷濛間感覺背後有人,是個很溫暖的懷抱,把她包裹起來,裝進懷裡。她沒有掙,他的手順著她的臂彎向下蔓延,將她的拳也握進掌心。

是白準吧,一定是他。不知從何時起,她習慣了他這種色裡色氣的碰觸,不揩一點油,不是他的風格。如果醒著,她當然不能讓他這麼放肆,但現在是在夢裡……夢裡便不要計較那麼多了。

他倒還算老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動作,只是手指靈巧,在她指間穿行,若即若離的,讓人心頭髮癢。

她長出一口氣,愈發倦怠,鬢邊有涼涼的氣息吹過,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近在咫尺地叫了聲「師父」。她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是誰?是瞿如嗎?音色不大對,大概聽錯了。然後更清晰的一聲喚,就在榻頭上,就在耳畔……她猛然醒過來,從屋裡一直跑到屋外,四方檢視,但山野莽莽,根本沒有人跡。

奇怪,振衣失蹤這麼久,她是第一次夢見他。夢境還有些不堪,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大概嘴上說放棄,心裡還有些牽掛吧。

先前出門動靜太大,吵醒了瞿如,她從房樑上跳下來,揉著眼睛問:「出什麼事了?有人夜闖草廬?」

無方搖頭說沒有,「我睡迷了,做了個夢……夜裡有點冷,以後別開窗睡覺了。」一面探手摘下樹枝,把窗戶關了起來。

這一夜是沒法睡了,她在香爐前枯坐到天明。想想之前的夢,心裡七上八下。她想逃了,總覺得梵行剎土詭異,留在這裡時間太久,人會瘋的。撫了撫金鋼圈,因為常年不離身,這銅鐲吃透了她的體溫,被供養得圓融又耀眼。從梵行剎土到天極城,上萬由旬的路程,對這法寶來說只需一眨眼。她褪下鐲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定定看著,看了很久,依然拿不定主意。

帶朏朏出去溜了一圈的瞿如回來,見她這樣頓住腳問:「師父決定了嗎?」

她咬了咬唇,卻半晌未語。

瞿如蹲下,在朏朏屁股上拍了下,把它趕到內間去了,自己靠著門框說:「沒有立刻回答,說明師父舉棋不定,以前您可不是這樣的。既然捨不得走,那就不走,反正我覺得梵行挺好,除了曬不了被子,其他生活都不受影響。況且我在這裡,簡直如魚得水,魘都那麼多男偶等我去解救,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活得這麼有價值過。師父,我救男偶,你救令主,我們師徒這也算普渡眾生,積德行善。」

無方啐了她一口,「魘都上萬男偶,都等你去解救,你也不怕貪多嚼不爛。」

瞿如聳了聳肩,「我可以先救他十個。等令主和師父圓房,他知道怎麼捏女偶了,其餘男偶就有救了。」

無方紅了臉,害怕她看見,匆忙站起來,打了傘往外面去了。

剎土上沒有太陽,但風霜雨雪一樣都不少。這天氣裡,成了事的山精野怪都躲起來了,剩下的必定都是沒有修成人形的,她可以上山轉轉,也許能遇上好的草藥。

雨很大,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她從院裡出來,雖然疏朗的籬笆起不了什麼作用,依然很仔細地關好了院門。回身望,門前那條蜿蜒的小路在土坡上拐個彎,通向山野那頭。她默默站了一會兒,想起前陣子令主犯傻幻化各種人形來問路,那時候倒是極熱鬧的……

她笑了笑,發現自己有點沉迷了,過去總覺自己是鐵石心腸,不可能沾染那些俗世氣。誰知這種無牽無掛的日子沒能長久,她跌下來了,跌得滿身泥濘。以後的路應當怎麼走,實在兩難,她吁了口氣,把心頭的鬱結吐出來。可是剛吐了一半,身後蹦出個聲音,歡天喜地地說:「娘子,我換了件新袍子來見你。快看,是不是很漂亮?」

不管先前內心如何跌蕩,聽見他的聲音,她便有竊竊的歡喜。所以不要隨便討厭一個人,也許討厭只是因為沒有深交。每個人都有可愛之處,她曉得自己吸引他的,也許僅僅是美貌。他能讓她為之駐足的,大概是那用不完的熱情,和單純到近乎幼稚的企圖心吧。

她打著傘,凝眸望他。他今天穿了件花枝招展的紅袍子,深深的帽兜依然蓋住面目,但領口莫名挖掉一大塊,結實的胸形和線條在豁口處若隱若現,盪漾的春情都快掩不住了,一看就不像正經妖。

她看得不好意思,飛快調開視線。一萬年了,可能他從來沒有想過換衣裳吧,連婚禮當天也不過在胸前掛朵大紅花敷衍了事,今天打扮成這樣,不知道他想幹嘛。她侷促地轉過身去,含糊道:「果然很漂亮……哪裡來的新衣裳?那天冥後贈你的好像不是這件。」

令主說當然不是,「那件我根本沒收,這件是我自己的手藝。今天走在城裡,偶人們都打聽出處,我說是我娘子給我做的,把大家羨慕壞了。」

無方腹誹不已,這下魘都上下大概都覺得她是個豪放人了,把他家令主妝點得如此放浪,敗壞他的威嚴。

「你是故意的?」她側目,「怪我沒給你做衣裳?」

令主說哪能呢,「我跟你講,我這人心靈手巧,動手能力很強,根本不用麻煩你給我做衣裳。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讓你看看,你喜不喜歡這款式。我還帶了尺子,我們進屋吧,你躺下,我給你量一量,替你做件一模一樣的,你看怎麼樣?」

令主儘量說得委婉,兩隻手很純良地交疊在腹前,以掩蓋他深沉的小算盤。

量尺寸這件事,是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時的靈光一閃。冥後那隻羅剎女,對他垂涎三尺幾千年,這回終於幹了件大好事。璃寬茶覺得沒收那件袍子很可惜,他卻從中發掘出了靈感。反正錢會有的,華服也會有的,現在的重中之重是先把媳婦騙到手。

陷進愛情裡的人,當然要想方設法創造一點肢體上的接觸,那是一種本能,越靠得近越心花怒放。如果未婚妻躺下了,他就可以全盤掌握她的身材比例,例如胳膊多長,腰有幾掐,一方面對捏出女偶有幫助,另一方面能夠滿足他想親近她的美好願望。

無方真是太讓他感動了,聽璃寬說冥君半道上送她花,她都拒絕了,說明對他忠貞不二,和冥後這種人完全不一樣。冥後在第九獄的轉角欲輕薄他,被他推開後咬牙切齒地罵他:「豔無方落到冥君手上,白準你的腦袋就快綠了。」

他很堅定地罵回去,「你男人才是大烏龜。」

罵得好,因為自己絕對有底氣,未婚妻正直不阿,連他色誘都沒能成功,冥君臉像棺材板,對她更加沒有半點吸引力。令主一向樂觀,他自己推算了一下,覺得未婚妻還是愛他的。既然愛,那就愛得徹底一點,因此帶了尺子……她應該不會拒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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