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袍底下的身體絕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非但不老,還不朽。

他連頭都沒抬一下,「我也很著急啊,不過已經有人在找了嘛。」

因為看不見他的臉,所以無法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剛才明明要死要活的……她重新坐回去,覺得自己皇帝不急太監急。思量再三,鑑於他有騙她的前科,她試探著問,「其實你的藏臣箭根本沒丟吧?」

他立刻否認,「當然丟了。」

「你都沒有親自找一找,就這麼篤定它丟了?」

他嗯了聲,「因為它和我精魄相連,我知道它不在城裡了。」

時不時犯傻的人,撒謊都前言不搭後語,「那你剛才又怕賊沒有離開?」

他愣了一下,惱羞成怒,「看破不說破好嗎,我已經飽受打擊了,你還要往我心上插刀。」

可是他的樣子,一點都不像飽受打擊。無方垂著嘴角束手無策,他還有興致把菜碼得整整齊齊的,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她在殿裡繞室踱步,似乎有些東西是她忽略了……她忽然明白過來,站住腳道:「既然藏臣和你精魄相連,你是可以感知它在哪裡的,對麼?」

燈樹映照的帽兜下乍然露出了微挑的唇,那嗓音終於有了出處,「近來總是丟東西,先是人,後是箭,不該有個說法嗎?藏臣有定國之力,不是誰都能使的。在我手裡能發揮作用,別人偷去只能用來彈棉花。」

無方有點惱了,「你既然心裡有底,為什麼不早說?」

「我在做戲啊。」他說得毫不做作,然後仰唇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襯著那紅唇,濃烈熾熱,比她更像邪煞。

又看見了,她無法不為自己感到哀傷。令主時不時刷一下臉,她好像連否認的力氣都快沒有了。這算什麼呢,找了一次若木,遊了一回邊春山,就這麼墜入情網了,是不是太好騙了一點?哀己不幸,怒己太笨,接下去她該怎麼辦?一不做二不休起來,很想一把拽掉他的帽兜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鬼。可是不能,要是被他知道了,那更加了不得,下一步就該自薦枕蓆了。

她蹲下來,努力想從斜切的角度看見他的全貌,可惜除了那豐豔的唇,這回連鼻子都窺不見。她不由灰心,剛嘆了半口氣,他扭過身拖籃子,就是那一瞬,露出了烏濃的頭髮、白淨的半邊頸項和耳朵。她甚至在他的耳垂上發現了一個金色的環,環身佈滿繁複的梵文……她驚駭不已,再想細看,一切又都隱匿了。可是三次的驚鴻一瞥,足可以拼出個大概。黑袍底下的身體絕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非但不老,還不朽。

「白準,」她語調茫然,「你到底……」

他還是給人一種呆滯的感覺,「娘子怎麼了?」她卻開始懷疑,所有的不可理喻是否都是他的心計。長成那樣,怎麼會是個二傻子!

她慢慢站起來,有些惆悵,他的長相現在不能提,看見也只當沒看見吧。她說:「你認為帶走振衣和偷走藏臣箭的是同一個人,所以想放長線釣大魚。藏臣在哪裡,振衣就在哪裡,是不是?」

他答得沒心沒肺,「那可不一定,萬一偷走藏臣的正是葉振衣呢。」

談話通常就是這樣難以為繼的,她寒著臉瞥了他一眼,「令主成竹在胸,我也就不必瞎操心了。那我先告辭,如果有了訊息,煩請派人知會我。」

她要走,他忙站起身追了過來,攤開兩臂攔住了她的去路,「這麼晚了,路上遇見壞人怎麼辦?我告訴你,梵行剎土雖然奉我為主,但疆土太大,我也不能保證每一隻妖的心術都正。這裡早和五千年前不一樣了,說穿了已經淪為穢土,穢土滋生妖孽,我不說你也明白。現在是多事之秋,何必犯險呢,還是和我在一起最安全,我可以保護你。」

然後呢?明知行蹤卻在這裡傻等?她推開他,「我不需要你保護,過去獨活千年都好好的,以後也一樣。」

她是負氣,走到今天總覺得命運被人操控著,她不喜歡這樣。

她一身寒冽,不過打不倒令主。他覥著臉說:「好什麼,無情無愛,和鹹魚有什麼分別?以後有我,我們可以互暖,還可以生一堆孩子。你知道孩子多可愛嗎,等你當了娘,就再也不會想上吉祥山了。」

無方滿心鬱郁,真像他說的一樣,千年修為不都打水漂了嗎。這老妖就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極端可惡。她正了臉色道:「我不願意枯等,令主如果能說出藏臣箭的位置,我現在就去追回來。」

未婚妻是個急性子,再故意賣關子,恐怕會招來一頓暴打。令主磨磨蹭蹭裝好野菜,拍拍袍子道:「在永珍澗,距此四百由旬。正好那地方離酆都入口不遠,先去追藏臣,如果那個凡人不在,我們再下酆都……娘子帶若木了嗎?」

那綿綿蘭胸和一捻柳腰令人心猿意馬,令主的目光飄過去,沒敢多作停留,很快別開了。眼梢還在留意著,她從心衣裡摳啊摳的,摳出了那截木疙瘩,「我一直隨身攜帶。現在就上路,還需要預備別的嗎?」

令主摸了摸後腦勺,「就這麼大剌剌趕赴永珍澗,目標好像太大了,萬一打草驚蛇多不好。偽裝一下吧,別讓那賊起疑。」

他說得有道理,無方並不反對,只問:「你想怎麼偽裝?」

這麼可遇不可求的時機,不加利用不是傻子嗎。他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羨慕過一樣東西……他難掩興奮地搓了搓手,「娘子一向素淨,這次可以換個裝扮。你見過太瓏的老闆娘,那婆子把自己打扮得花孔雀似的,你就照那個樣子幻化。」

就是濃妝豔抹嘛,這個容易。她搖身一變,換上了碧色繚綾的羅裙,鑲金絲的袒領如雲般承託,托出了隱約凝脂。烏髮鬆鬆綰起,斜插步搖,涵煙眉下秋水兩翦,一張檀口因為白粉的對比,紅得腥腥然。

她轉了一圈,「這樣可以嗎?」

令主的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二八佳人體似酥」來,就是妝太厚,他家娘子的真容幾乎看不見了。他捲起袖子替她擦掉一些,左右端詳,「這樣就好多了。」

她準備得差不多了,問:「你呢?」

他捏個訣招來狸奴,狸奴抬著一頂玲瓏小轎,轉了兩圈停在她面前。令主自己有妙招,化成一道光直撲她懷裡。無方大驚,正想扔他,發現他變成了朏朏,仰著一張討喜的臉,一面搖尾,一面在她的抹胸上親暱地蹭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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