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幹什麼缺德事

我哭的時候,文先生沒說話,大炮、一白也沒說話,胖子悶在一角。這是我第一次撕心裂肺的哭,縮在炕的一角,哭泣的象個孩子。

等哭完了,我也下決心了,明日我便獨上東猴頂。

我招呼著幾個人落座,說道:「文先生是咱們的前輩,其他幾位更不用多說,都是兄弟,今天很可能是最後一次和大家喝酒了,假如我有幸還能從東猴頂回來,我一定和你們痛飲三日三夜,來吧,先敬文先生!」

幾杯酒下肚,幾個人的話也越來越多。

「老肖,你又要整個人英雄主義,放心,老子一定陪你去東猴頂!」大炮自己灌著自己說道。

我說:「這次已經是我自己和燕狸個人的恩怨了,你們誰也不用去,誰去我就和誰絕交,要是不聽我的話,別怪老子和他翻臉。」

聽我說完,大炮紅著臉狠狠地又灌了一杯白酒。一白一直沒說話,鐵青著臉,一個花生米粒嚼了足有五分鐘了。

「凌肖,我,我真是沒啥大本事,恐怕不能隨你去東猴頂了,可是我真的挺為你擔心的……你要注意安全,有時候可以服服軟……」

「軟蛋,膽小鬼!」大炮暴怒著打斷了胖子的話,罵道:「死胖子,數你最沒良心,這麼久了,只要碰到事,就知道自保,龜縮的和孫子似的,你算他媽男人嘛?」

確實如此,從紅鬼蜮來一直到剛才,平時最能鬧的胖子總共說的話不過三句。不過我能理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性格,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打斷大炮對著胖子說:「胖子,你放心吧,這段時間你自己先琢磨著,要是我能回來,我在和你一起去探尋燕山道的秘密。你也甭自責,就你那點拳腳和方術,下個墓還行,上東猴頂就是送死,我理解你!」

胖子點了點頭,也沒反駁大炮,便低下頭去,自己喝著悶酒。

一時間桌間有點沉悶,我知道,現在每個人心裡也都不好受,便笑著說:「各位,我還沒死呢,至於嗎,來,咱們在走一個……」

幾個人舉起杯子,半杯白酒下肚,我的胸前被燒的火辣辣的,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趕緊問道:「文先生,我們從雲霧山下來當日,怎麼未從無常驛站見到你呢?」

文先生目光開始變得游離起來,說道:「你們走後那天晚上,梅婧聽著我的琴聲忽然哭了起來,她說她其實早就知道時間並沒靜止,我也沒有容顏常駐之術,她知道我在一天天變老,雖然容顏沒變,可我的琴聲越來越滄桑。」

說到這裡,文先生又喝了剩下的半杯酒,眼角水潤了:「她說她就是捨不得我,才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她想就這樣永遠守候在我的身邊……可是,可是她越來越覺得我的辛苦,她不想在我百年後自己去輪迴而我卻要灰飛煙滅,她說她不想在這樣下去了,她要去地府,要去為我求情,哪怕她自己不能再進入六道都行……」

「後來呢」一白瞪大眼睛追問著。

「後來,我怕她幹出傻事,便一直在勸她放下這個念頭,因為燕珪子當年和我說的清清楚楚,一旦他行了術,就再也不可能更改了!」文先生哽咽起來:「梅婧不再說什麼,而是讓我又把《飛花玉雪》吹了一遍,你們知道,那天夜裡的雪出奇的大,我第一次感覺到梅婧的手似乎溫暖了。可我沒有想到,她乘我尋簫的時候,給我的茶裡下了迷魂散,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文先生哭聲越來越大,以至於泣不成聲。等了很久很久,他才繼續哽咽著說:「我看見梅婧給我留下了一張字條,她要我代她再把燕東三十六峰遊一遍,要好好活完最後的時間,她相信她一定能為我換回輪迴的機會,她在下面等著我。我,我瘋了一樣跑到隔間裡,看見我的梅婧早就枯化成了一堆白骨……?」

原來世間的愛情並不是都一樣的,我的愛情是我要努力求生,去奪回我的木木;而梅婧卻是決絕而死,離開自己心愛的人。可是,它們實質上又有什麼不同嗎?

那天我們都喝醉了,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人咒罵,有的唱歌,而一白似乎背誦了一首很老的詩: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我又說好哇好哇,那到時候我就請你吃我們鎮子的涮羊肉或者大松樹鎮的私房菜吧。說完這話的時候,大炮竟沒出息地流了淚,我說你哭啥,大松樹鎮是你老丈人的地盤,到時候你和安辣椒做東……

送走了文先生又送白胖子,只不過一白和大炮都沒來,只有我一個人。我對胖子說,你被在意,他們倆都是這脾氣,以後無論我在不在,你都要到東川來。

胖子說:「沒關係,誰讓我就是這麼懦弱的人呢。你西行東猴頂不是兒戲,還是小心點。兩個月後我會再來東川一次,倘若你不在我就再也不會來這裡了……哦,對了黃金面具我那部分金子就不分了,都送你了,算作盤纏。」

說完這話,我倆都笑了。我一直覺得,胖子這人是個有意思的人,就和他帶來的牛肉乾一樣非常有嚼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