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梓白的雙眼明亮,燃燒著熊熊幹勁,「‘半面’以人的貪念為食。順著這個線索,研究和被害人死亡後接觸過的人,總會找到。不過我們得趕快,它吞噬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大,也就越難控制了。」
suv飛馳在道路上。車裡的副駕上,容梓白變魔術似的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筆記型電腦,然後飛快地調出頁面,開始操作起來。
邁克忙著開車的同時,朝電腦上瞟了一眼,嚇得差點沒把車開上人行道。
「你黑進了fbi的內部網站?」邁克咆哮。
「小聲點。」容梓白皺著眉頭,一臉嫌棄,「怎麼會?我是名藝術家,不是駭客。我只是用你的密碼登陸進去了罷了。」
「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密碼的?」邁克更加抓狂了。
「猜的呀。」容梓白一臉理所當然,「很容易的。根據你喜歡的球隊、球員,你的生日,你媽媽的生日,還有你的狗的名字……瞧,很容易就進來了。」
「可是……」
「專心開車,海德探員。」容梓白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著,「我得儘快把下一個受害人找出來。」
「好吧。」邁克深吸了一口氣,打算暫時不和這個中國怪才計較密碼的事,專注在案件上,「你打算怎麼找?你有什麼神奇的力量可以感受到神秘的波動?」
「怎麼可能?」容梓白撇嘴,一邊飛快地調出所有案件目擊者和當事人的資料,一邊說,「根據這些人的資料,找出下一個被害人,也不是難事。」
容梓白隨即沉默下來,專注地瀏覽著那些資料,時不時進一步調查搜尋。
邁克忍不住問:「那個面具是怎麼選中它的受害人的?它又是怎麼附在他們身上?」
「內心慾望越強烈的,會散發出誘惑的氣息,讓‘半面’輕而易舉地找到目標。」
「你能從這些簡單的資料裡看出這些人的慾望?」
「怎麼不能?」容梓白自信一笑,「這個南希,化妝品店的店長,離婚,女兒歸前夫。」
「是她?」
「我還沒說完呢。這個比爾,公司員工。但是根據他的銀行記錄,他已經失業半年了。道爾森,保安,短時間掉了那麼多頭髮,顯然健康狀況不好——果真,醫療保險記錄顯示他得了淋巴癌。還有這個莉莉安,受害人的女友,小員工的薪水怎麼能負擔得起身上的名牌,必然和有婦之夫有染……」
「聽起來每一個人都像下一個受害者。」邁克嘟囔,「這個世界是怎麼了?」
「啊,還有這個最有趣了。」容梓白輕叫起來,「瑪麗·瓊,家庭主婦,兩個孩子,丈夫是個承包商,住在市郊。她當時在店裡購物,買了兩瓶粉底液,三盒遮瑕粉。」
「這是聽起來最正常的一個了。」邁克說。
「你沒有女朋友吧,海德探員。」容梓白笑嘻嘻道。
「我的私人生活和案件無關。」邁克黑著臉說。
容梓白彈了一下電腦螢幕,「一個家庭主婦需要用那麼多粉底做什麼?當然不是做蛋糕。答案只有一個,就是遮蓋臉上和身上的傷痕。」
「你是說,家暴?」邁克立刻嚴肅起來,「你能確定是她嗎?我們手裡還有一個就要病死的保安呢。」
「是她,我確定。」容梓白注視著螢幕裡瑪麗那張厚粉下依舊難掩傷腫的臉,和她絕望又憤怒的雙眼,「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人的仇恨,海德探員。」
邁克這次沒有再說話,他記下了瑪麗的地址,按響了車上的警鈴,然後一個急轉彎,車朝著瑪麗家的地址飛馳而去。
瑪麗家的房子位於市郊一處普通的中產階級小區裡,是一棟淺藍色的三層小屋。車駛到時,一樓大門是開啟的,但是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好像正在舉辦孩子的生日會。」邁克慣性地把手按在槍上。
「把你的槍藏好,海德探員。反正槍對它也沒用。」容梓白收好電腦,拉開車門,輕鬆地跳了下去。
陌生人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屋裡客人們的注意。大家都興高采烈地在交談、喝酒。後院裡,孩子們正在草坪上玩耍。邁克和容梓白在人群裡尋找著瑪麗·瓊。很快,就看到她站在後廊下,和兩位女士在愉快地說笑著。打扮過一番後的瑪麗看上去精神奕奕,一點都不像被常年家暴的婦女。
「是她!」容梓白目不轉睛地望著瑪麗,堅定地說。
「我得找她談談。」邁克說。
容梓白嗤笑,「你能和她說什麼?為她是否被家暴,還是問她有沒有被一個面具附身?」
「我不是有你嗎,天才先生。」邁克也譏笑著回敬,「你到時候使點什麼法術,不就能把面具摘下來了嗎?」
「你當這像摘朵花似的容易嗎?」
「哦,你把自己吹噓得那麼厲害,我還以為你胸有成竹呢。」邁克嗤笑,「這事是從你們家起的,你可得幫著我收拾這個爛攤子。」
兩人討論完畢,再度朝瑪麗望去。可是後廊下哪裡還有人影?
邁克焦急地從過去,拉住旁邊一個客人,「我在找瑪麗·瓊。」
「她說有點事,暫時離開了。」
邁克氣急敗壞地掃視了屋子一圈,根本沒有頭緒。轉過身,容梓白正閉著眼睛站在牆角。
「你就不能換個時間養神?」邁克抱怨。
「閉嘴!」容梓白低低的一句話,帶著迫人的壓力,「我在找她。」
黑髮少年白淨清秀的面孔上霎時籠罩上神聖感。超科學的力量猶如風一般圍繞著他的身軀湧動起來。邁克驚疑又有些敬畏,守在了他的身邊。
穿堂風從容梓白的臉頰邊吹過,拂動著他鬢角的髮絲。空氣裡有一股股流動的氣息。妖異的,陰冷的,躁動不安的,那都是隱藏在陰暗裡的,常人肉眼看不到的靈。它們有善有惡,有強大也有弱小。只有容梓白能聽到它們的交談,能從氣流中捕捉到他想要的資訊。
師父和他說過,「半面」是個狡猾的東西,它似有形而又無形,如果用肉眼去辨別,最容易被它欺騙。只有抓住它的氣息,順藤摸瓜,才能真正將它捕獲。
十二年了,師父等待了十二年。現在,就讓他來將這個「半面」抓住,送回師父的手中。
氣息漸漸聚攏,凝結在四周,不斷地彼此融合在一起。流動越來越慢,就像凝固住的牛奶一般。最後那一剎那,容梓白張開了眼。漆黑如子夜一般的眼睛裡,有妖冶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視線裡的世界已是另外一個樣子,白霧一般的氣流組成了常人眼睛看不到的畫面,它們勾勒出了瑪麗的形象。她正在和那個鄰居愉快地聊天。這個時候,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拉住了她的胳膊。
瑪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隨即又努力做出了另外一個虛假的笑。她和鄰居打了一個招呼,很快就被男人拉著,向樓上走去。
瑪麗被丈夫拉進了臥室。男人像身後跟著人似的,警惕地關了門,然後立刻在屋裡翻找了起來。
「錢呢?信用卡呢?你把錢都藏到哪裡去了?」男人兇巴巴地問。
「你有欠了賭債?」瑪麗無奈道,「我們還有房貸要還,你不能這樣。」
「我叫你把錢拿出來!」男人一把抓住瑪麗的領子,兇狠地咆哮。
「別這樣,求你了……」瑪麗膽怯地哀求著,「樓下還有客人……」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打跌在地上。
「少囉嗦!」男人暴躁地吼著,「快把錢給我!別以為裝做不知道,我就會放過你了。」
瑪麗哭泣著,吃力地爬起來,還沒等她站穩,丈夫又抓著她的頭髮,將她重重地撞在牆上。溫熱的血從她鼻子裡流了出來,蹭在了牆上,額頭腫痛,頭皮被扯得幾乎快要裂開。她吃力地回頭看著正在對自己施暴的男人。
這人的面目是如此陌生。他早就不是自己當初愛的那個男人了,不是那個為了家和孩子勤奮工作、付出一切的男人了。一個惡魔佔據了他的身體,侵蝕了他的頭腦,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自私、冷酷、惡毒、殘暴。這人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孩子的父親。
她要保護這個家,保護她和孩子們。她不能再讓這個男人這樣下去!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男人雙目赤紅,焦躁地叫嚷著,「你這個女人,沒聽到我的話嗎?」
瑪麗無聲地盯著丈夫,突然抬起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這個一貫柔弱的女人竟然爆發出了強大到難以抗拒的力量,她輕而易舉地就將男人粗壯的手臂從自己肩上拉扯開,手指緊緊陷在肌理之中,男人整個手臂都被她扭曲了。
「不!放手!你弄疼我了,該死的!」
瑪麗置若罔聞,突然猛地一拽。男人的肩關節發出脆響,男人吃痛嚎叫了一聲。他的關節脫臼了。
看到男人痛苦的樣子,瑪麗沾著血的臉上浮現了輕鬆的快意。她就像個復仇女神,帶著殘忍的正義,冷漠地面對著男人的痛苦。她的臉開始發光,一團薄霧一樣的東西流動著,朝男人伸出觸鬚一樣的白色氣體。男人驚恐地後退躲避,可是那白霧飛速地捕捉住了他,將他整個頭顱包裹起來。
男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無力地掙扎,卻被那股邪惡的力量束縛得越來越緊。他嘴巴大張著,在痛苦喊叫,可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瑪麗滿臉快意地看著丈夫的痛苦,表情越來越輕鬆。
就在這時,門砰地一聲被撞開。容梓白和邁克衝了進來。
容梓白一貫是鎮定的那一個,邁克倒是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這不怪他,對於一個fbi處理兇殺案件的探員來說,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靈異事件,總要有個適應期。
在他看來,眼前是一個翻滾蠕動著的巨大蠶繭一樣的東西,還不斷地有白色的絲狀的物體從女人臉上飄過去。照片裡看著賢妻良母的女人此刻就像一個女魔鬼,雙目血紅,臉色蒼白得就像雪,嘴唇烏紫。她面頰削瘦,整個人的元氣都在流逝。可是復仇的快感帶給她無限的快樂,讓她反而精神奕奕。
「你就沒辦法阻止她嗎?」邁克朝著容梓白大叫,「再不然我就只有朝這女人開槍了。」
「槍對她沒用。」容梓白從容地按著邁克的手,「你們這些人,除了開槍就不會做點別的嗎?」
「真抱歉。」邁克氣呼呼道,「如果我會超能力,還和你搭檔做什麼?」
容梓白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卻是迅速咬破了食指,然後在掌心飛快地畫下咒符。然後,他突然一把抓住邁克的領子,拉著他朝瑪麗丟了過去。
受到打攪的瑪麗立刻狠狠瞪住這個不識趣的東西,白絲立刻分出一股朝邁克撲過來。邁克受過訓練的身子敏捷地閃躲,可是白絲猶如靈敏蔓藤一樣將他捕捉,迅速纏繞住。容梓白卻趁著這個空檔,飛身撲了過去,迅速地一掌將手心的咒符拍在了瑪麗的頭上。
手掌落下,淡金色的光芒一閃,瑪麗的身子猛地一晃。纏繞著邁克的白霧立刻退散了。邁克像個球一樣滾落到了地上。
「該死的!」邁克大聲咒罵,「你這個傢伙在做什麼?」
容梓白卻沒理他,而是掀動嘴唇,用極低的聲音開始唸咒,催動咒符。
金光閃爍,越來越亮,咒符猶如一張巨大的網,將女人籠罩住,也將那股白色的霧困在網中。
瑪麗發出慘烈的叫聲,分離掙扎著。那聲音恐怖得簡直不像人類發出來的。黑髮少年猶如一棵白楊樹一樣站立在屋子中間,雙目緊閉,手指掐訣。屋裡掀起一股旋轉的風,將所有人席捲包裹住,房裡的一切都被颳倒。相框,花瓶,被風捲在空中,沒頭沒腦地朝著人的身上、臉上砸去。
瑪麗繼續在風中痛苦地嚎叫著。邁克迅速爬起來,顧不上震驚,奮力跑到容梓白身邊,脫下外套替他擋住打過來的那些雜物。
容梓白麵孔蒼白,鬢角亮晶晶地,浸出了汗水。咒語的聲音卻沉穩有力,字字清晰,漸漸大了起來。這些咒語落如邁克的耳朵裡,他雖然聽不懂意思,可是也能感受到其中讓人鎮定下來的神奇力量。
旋風轉到了極致,又漸漸轉小。容梓白感受到了,唸咒語的聲音越來越高。瑪麗逐漸失去力氣,金色的咒符想一層保護膜似的籠罩著她,不讓那股白色霧氣侵蝕她的身體。而一旁的被包裹成繭的男人,早就失去了意識。
容梓白越念越快,最後手指飛速在空中畫下一個符號,呵斥一聲:「鎮!」
金色光芒大盛。瑪麗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半晌,邁克才猶豫著問:「結束……了?」
容梓白緩緩地呼了一口氣。他的鼻尖上已滿是汗水。
「別動。」他叮囑邁克,「我去檢視一下。」
容梓白走到瑪麗身邊,小心地扶起她的身子。瑪麗半昏迷著,痛苦地呻吟。左邊臉上,有一團若隱若現的白霧流動。那白霧有生命一般,躁動不安,卻被金光包裹束縛著,不能掙脫。
容梓白皺起眉頭。
咒語沒錯,雖然將「半面」困住,卻並沒有按照預期的效果將它剝離下來,事情有點蹊蹺。
「求求你……」瑪麗抓住了容梓白的手,「救救我……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不想這樣。我還有孩子……」
「放輕鬆點,女士。」容梓白低聲說,「我會幫助你的。」
他猶豫了一下,重新念動咒語。
瑪麗突然發出痛苦的大叫聲。
「她怎麼了?」邁克擔憂地問。
容梓白急忙打住,眉頭緊鎖,考慮了片刻,換了一個咒語。
可瑪麗還是發出痛叫聲。
「你小心點。」邁克嘟囔。
「閉嘴。要不你來?」容梓白沒好氣。
「這可是你家的爛攤子。」邁克嗤笑。
容梓白翻了個白眼,做了一個深呼吸,調整了情緒,再度念起了咒語。
這次,瑪麗沒有叫。她陷入昏迷之中,臉上的金光越來越多,終於將那半面的白色濃霧一樣的東西包裹住。容梓白見狀,用還流血的手指飛快地點了上去,畫下鎮符。
金光猛地一閃,猶如璀璨的日光,又隨即消失。
邁克睜大眼睛,看見容梓白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面具——準確的說,那是半個面具。描繪著極其精美的圖案,散發著濃濃的妖冶的氣息。面具隱隱散發著銀色的光澤,完全就是一個有生命的物品。
「搞定了?」邁克試探著問?
容梓白低頭看著手裡的面具,眉頭依舊深鎖著。半晌,才點了點頭。
suv一個急剎停在唐人街的榮家鋪子門前。容梓白從副駕上跳下來,朝邁克擺了擺手。
「謝謝了,海德探員。改天一起喝酒吧。」
「我可不會給未成年人買酒。」邁克大笑,踩下油門,風風火火地離去了。
容梓白目送車遠去,這才轉過身。
小店的玻璃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只有門邊的燈依舊部分晝夜地亮著。只是那光芒更加微弱了。也許是該換燈芯了吧。
容梓白一邊想著,推開了門。門鈴發出清脆歡快的響聲。
「回來啦?」容婧從後堂走出來,「喲,臉色真差,還順利嗎?」
「還行。」容梓白從懷裡掏出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面具,「在這裡。」
「我不看。」容婧笑,「拿去給師父吧。他等了你很久了。」
容梓白走進師父平日打坐的禪室,一時有點恍惚。小時候他剛被撿回來時,晚上總容易驚夢。師父就把他帶在身邊,親自哄他入睡。晚上睡不好,白日,師父在禪室裡打坐,他就在一旁補眠。
安靜的禪室裡,牆紙已經發黃,門窗也都帶著灰撲撲的舊色,可是空氣中那終年浮動著的淡淡檀香,始終能讓人的心靈在最短的時間內寧靜下來。
男子一身雪白的深衣,盤腿端坐在蒲團之上。容梓白進來了,他才睜開眼,呼吸吐納一番,才緩緩開口。
「過來吧,阿白。把東西給我看看。」
容梓白在他面前跪下,恭敬地將面具雙手遞了過去。
男子接過面具,並不開啟,只是看著笑了笑,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
「可辛苦?手沒事吧?」
容梓白動了動包紮得嚴嚴實實的食指,搖頭道:「雖然不容易,但是也算是把它帶回來了。師父,你說過,等我把‘半面’帶回來了,就要告訴我一個秘密。現在,可以說了嗎?」
「真是心急的孩子。」男子淺淺笑了,這才動手將面具拆開。
散發著淡淡光澤的面具安靜地躺在素白的薄絹中。男子靜靜凝視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著它。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老樣子呀,師兄。」男子的笑容裡有些落寞,容梓白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不過男子很快就將面具隨意地放下。
「阿白,我有話和你說。」
「是,師父。」容梓白立刻正襟危坐。
男子看著徒弟認真的模樣,不禁又笑了起來,「你到我身邊來,已有十年了。當年,你就是個獨立能幹的孩子,這些年我看著你,即使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獨當一面,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一抹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容梓白微微皺了一下眉,說:「我還不懂事,還有很多事需要師父的指點呢。」
男子笑道:「每個人都是自己摸索著才能真正成長的。我沒有辦法扶著你走一輩子。」
「師父,」容梓白擔憂道,「您是又要出門修行嗎?」
男子笑而不答,只是溫柔又留戀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這個少年是他最完美的翻版,卻又比他好上無數。他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優點,又沒有自己那些牽絆的過往。容家小店在他手裡,會煥發出全新的生命力。而他,也到了該隱退的時候了。
「你和婧兒這麼友愛,我很高興。記住,只有你們彼此信任、依靠,師門才不會分散。當年我和你師伯的悲劇,才不會再度發生。」
「師父放心。」容梓白說,「師姐更是我的家人。再說了,沒我照顧她,她這個宅女,怎麼可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
「誰照顧誰呀?」容婧在門外聽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
「就知道你在偷聽。」容梓白呲牙笑。
男子對容婧的偷聽也並不介意,只朝她招招手。容婧跑到師父身邊坐下,撒嬌地拉著他的手。
「師父又要去修行嗎?放心,我和阿白會看好店的。我也會看好他,不讓他再偷懶,一定要他多多幹活。」
「店裡的活大半都是我在幹吧。」容梓白嘟囔,「你那手臭技術,能做點什麼?」
男子笑盈盈地看著兩個徒弟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目光漸漸向下,落在膝邊的面具上。眼裡的笑意瞬間隱退去,剩下的,只有沉思,以及濃郁的悲涼。
入夜的唐人街如往常一樣熱鬧。容家鋪子今日卻早早打烊。容婧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算是為師父踐行。師父今日歇息得很早,兩個年輕人倒是打了一局遊戲後才肯上床睡覺。
聽著樓下的動靜終於消失,男子這才起身,穿著軟底的拖鞋,靜悄悄地走向禪室。
光線昏暗的禪室裡,「半面」正安靜地躺在絨布盒子裡,被一起擱置在牆上的格子上。
男子靜靜凝視著面具,半晌,手腕輕動,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另外一個「半面」,是一張右臉的面具。圖案雖然不同,但是一般地精美細緻,還用金粉勾勒出繁複的花紋。
男子將「半面」拿了出來,擺放在地板上。然後將手裡另外一半面具放了過去,將兩個面具拼合在了一起。
貼合的地方一道金光一閃而過,兩個面具合二為一!
一股流動的靈氣從面具之中湧出,漂浮在半空之中,越來越濃郁,漸漸凝結成形。
那是一個男子的形狀,一身黑色精裝,長髮披散,輪廓分明的英俊面容上,帶著張狂不羈的冷笑,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怨恨與不耐。
「阿昭,你還是這副德性?」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盤腿端坐著的容昭,輕蔑地笑著,「裝模作樣,虛偽自私,懦弱無能。你還這樣活著,不膩煩嗎?」
容昭仰頭望著他,淡淡一笑,「阿溯,別來無恙。」
「我一個死鬼,還能有什麼變化?」容溯身形緩緩下降,一樣屈膝盤腿,和容昭面對面。他目光尖銳如鋒,在容昭臉上身上掃視著,「倒是你,強撐著這副軀殼,苟延殘喘。就這麼留戀人間的奢靡繁華?」
容昭淡然,「我的孩子需要我,所以我為了他們堅持著。現在,他們可以獨立了,我才會放心離去。」
「虛偽。」容溯嗤之以鼻,突然伸出手,一把扯開了容昭的衣襟。
潔白的胸膛上,一道巨大的傷疤躍然入目,猙獰恐怖。
「為了救你那個乖乖小徒弟受的傷吧?還不讓他們知道。你還真是喜歡自虐的人。」容溯鄙夷道,「既然你活夠了,那麼就把精元都給我吧。你的精元,可當那些凡夫俗子幾百上千條命。你這也算是捨身飼虎,大義成仁了。而且成全了我,也不枉我們師兄弟一場,更是對你當年背叛我有了個交代。你說呢?」
容昭淺笑,「阿溯,你還是這麼不知足。」
容溯猛地暴發,吼道:「我就是不服!為什麼師父總偏心你?明明我樣樣都比你出色,處處都比你好。可你們兩個,一個是養我教我的師父,一個是我友愛呵護下長大的師弟,得我敬愛,得我信任,卻聯手起來背叛了我,滅我肉身,囚我精魂!容昭,你知道被鎖在這個面具裡的千年歲月,我是怎麼度過的嗎?我告訴你,我從渾沌中恢復神識後,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怨恨。我都對自己說,我終有一日會衝破封印出去,向你們報仇。我要讓你們嘗一嘗我所體會過的每一分痛苦!」
容昭目光悲涼地望著容溯,輕聲說:「你還是沒有明白。」
容溯一躍而起,屋內霎時颳起一陣陰風。
「容昭,你怎麼能體會我的感受的一二?師父呢?容烈那個老東西呢?」
容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你執迷不悟,為了一點私慾就要毀天滅地。師父大義滅親,將你封印也耗盡了他的精力。他心力憔悴,又傷心自責,儘管我極力勸阻,他還是決定用自身修為來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補命元,替你贖罪。後來,他耗盡了元陽,衰竭而逝。你若還有點良心,該去他墳上祭拜才是。」
容溯愣了愣,藍灰色的眸子逐漸染上血紅,轉成了鮮豔的色。突然,他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好!好!這老東西死了,已經賠了命。那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了!」
容昭淡定地面對著男人的怨怒。陰晦的灰藍色靈氣在屋中掀起的風越來越狂躁,將髮絲吹拂得不住飛揚。他的周身也溢位靈氣,呈現溫暖的淡淡金黃色。強大的藍灰色靈氣將容昭包裹住,壓抑得那淡金色靈氣不斷退縮,消減。
容溯已經狂到失去理智,瘋顛顛地大笑起來:「阿昭,你以後,就再也逃不掉了!」
容昭半闔著的眼睛猛地睜大,眼裡金光閃爍,周身靈氣猛烈激增,瞬間爆發出來,一下就將容溯震退,重重撞在牆上。
容梓白從睡夢中驚醒過來。黑暗之中,他什麼都聽不到。這個夜晚安靜得詭異。
而下一刻,那股熟悉的波動傳來。那是師父正在使用對抗咒。
師父出事了!
容梓白光著腳從床上跳起來,衝了出去,隨即就和同樣衝過來的容婧撞了個滿懷。可兩個人誰都沒有顧著抱怨。這對師姐弟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安的眼神,不約而同地朝著禪室衝去。
強大到無法分辨的靈力從禪室那扇木門裡傳了出來,有師父的,也有一股陰寒邪惡的。容梓白和容婧顧不上探究,猛地將門拉開。
混亂狂暴的靈氣風暴霎時撲面而來。屋裡已是一片混亂。金藍兩股靈氣猶如兩條猛龍,正在鏖戰之中。那藍色靈氣卻是眼看著越發勢力高漲,而金色之氣漸漸薄弱,已到了強弩之末。
容溯已經化形於靈氣中,將容昭束縛在半空。已經變成墨藍色的靈力猶如繩索將他捆綁,越縮越緊,似乎要將他窒息。
「師父!」容梓白聲嘶力竭地喊著,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靈力送了過去。
容昭聽到呼喚,轉過身來。電光石火之間,他手指飛彈,將容梓白輸送過來的靈氣推了回去。容梓白後退一步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望著容昭。容婧見狀,接著飛身撲過去。
藍黑陰冷的靈力猛地朝容婧撲來,立刻就將容婧震飛出去。容梓白跳起來撲過去,將容婧接住。容婧靈力沒有容梓白強,被衝擊過後,已經昏迷了過去。容梓白將她放在安全的角落,又準備再度衝過去。
「別過來!」容昭的聲音傳來,依舊鎮定從容,絲毫沒有受到困境的影響。他清俊的面容在藍黑色的濃霧中若隱若現,卻如往常一樣安詳平靜,沒有半點驚慌和狼狽。彷彿,眼前的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幻覺。
「師父!」容梓白的眼中湧出淚水。
那是他的師父呀,是他的恩人,是他如兄如父一般的親人。拯救他,教導他,養育他的師父!
「別過來!」容昭堅定地聲音在容梓白腦海中響起,「你現在力量不夠,還制服不了他。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將他再製約一段時間,好給你時間去成長。阿白,你是我的繼承人。現在,到了你獨當一面的時候了。從即刻起,你就是一門之主,是新一任的掌門。你,記住了嗎?」
黑霧繚繞之中,師父的面孔已經模糊不清,容梓白卻覺得自己能看到他的那雙眼睛,如往日一樣溫柔如水地注視著自己,帶著無盡的關愛與鼓勵。
容梓白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哽咽道:「是!徒兒記住了!徒兒定不辜負師父所託,一定會將門派傳承下去,也定會早日將容溯鎮滅!師父,我會讓你驕傲的!」
容昭在黑霧中滿足一笑。隨即,變被徹底裹在其中。
黑霧如旋風一樣飛速轉動、縮小。而變故就在一瞬間。起先只是一道金光如箭一樣射穿濃霧,照射出來。隨即,兩道、五道、十道……無數道金光迸射而出,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的,用最後的生命來實現終極的鎮壓封印。
黑霧被金光撕碎,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在上空迴旋。
金色的光芒猶如初生的旭日一般絢爛奪目。容梓白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他感受到陽光照射在皮膚上的溫暖,耳邊似乎聽到了鳥語,聽到了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有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帶著留戀和不捨。一陣風過,帶走了溫暖的觸感,也帶走了一切。
再度睜開眼,屋裡已沒有了任何黑霧和金光的蹤跡,只有地板上,躺著一個面具。
這是一個完整的面具,只是正中間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彷彿被劈開過,又強行粘合上。面具上的花紋一中線為準,兩邊對稱,右邊是柔和的亮金色,而左邊則是陰冷的深藍色。金色的一面觸手溫暖,藍色的一邊,卻冰冷徹骨。
淚水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滑落。容梓白靜靜地看著面具,良久,對著它跪好,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師父,你放心……我會將你重新解放出來的。我,一定會的!」
容家鋪子門邊那盞不論日夜都亮著的小銅燈,微弱的火苗飄忽了幾下,忽而滅了。
萬籟俱靜的午夜,唐人街的居民們都在睡夢中,對容家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是個客居者的家園,這裡總有悲歡離合上演,每一個故事都蕩氣迴腸,故事裡的每一個人,都歡喜又憂傷。
只有午夜覓食的貓兒才是清醒著的旁觀者。它抬頭望了一眼不再有光芒的銅燈,鬥了鬥毛,朝巷子深處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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