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運算元也沒再問下去,而是衝著旁邊打盹的廚子招了招手。畢竟是花了三百多塊錢吃牛肉麵的土豪廚子立刻跳了起來,奔到千運算元的身前。
千運算元問他:「你多大了?」
「四十五了。」
「這麼大的年紀,沒有老婆和孩子嗎?」
「有……」說到這裡,廚子的眼神也黯下來:「但是,都不在了。」
我們訝異地朝著廚子看去,白雲城主聽到這人和自己的命運一樣,也忍不住朝他看了過去。
「能講講麼?」千運算元繼續問著
廚子咬了咬牙,說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曾經有個賢惠的老婆,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但那時候,我愛喝酒,每天關門以後都去找朋友喝酒,每天喝得爛醉才會回來…有天晚上,我喝得人事不省,回來就睡著了,但是到後半夜,家裡突然著了火,我老婆和孩子最先醒了,他們拼命地叫我,但我根本完全醒不過來。她們沒有辦法,只好一人拽著我一條胳膊,拼了命地把我往門外面拽…但我實在太重了,太重了……」
看這廚子的體格,至少有二百五十斤往上,兩個弱女子確實有點吃力。
我活下來了,她們卻死了。
說到最後,廚子泣不成聲,甚至狠狠扇了自己兩光:「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們幾個雖然都是心腸冷漠的人,但是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唉聲嘆氣,面對這種人間慘案,任誰也沒辦法無動於衷
「那你為什麼沒有跟著一起去死?」
千運算元的這個問題實在太直接、太辛辣了。確實,這樣的案例如果放在網上,人們在心疼那對母女的同時,一定會狠狠羞辱這個男人,用盡世間最惡毒的詞語讓他去死。
他也實在應該去死,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但他偏偏活了下來,並且一直活到現在,是懦嗎,是無恥嗎?
都不是。
廚子沉沉地說:「我的妻子、女兒剛死的時候我恨不得馬上隨她們而去,但是後來我想通了,她們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想讓我活下來。如果我也跟著去了,那她們的努力就全白費了,就是下了地獄,她們也會責怪我的。所以,我不僅要活著,而且要活得越久越好,將她們失去的那份也活回來,我要長命百歲,直到老死,才算對得起她們
說到最後,廚子的目光愈發堅定起來,他那具兩百多斤的身體,顯然蘊藏著旺盛的生命力。
小小的麵館裡面,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沒有人再說話了,所有人都低頭不語。
千運算元看著白雲城主。
我明白了千運算元的用意,明白了他為什麼要把我們帶到這裡。
白嘉俊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不想看到父親死去;白母之所以會死,則是因為想要保護兒子。從一定意義上說,白雲城主的經歷,和這位廚子的經歷幾乎完全相同。
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才更要好好活著,或許這才是生命的意義。
「我明白了。」
白雲城主沉沉地說道:「從今天起,我會好好著,不浪費每一個日月星辰,不辜負每一朵盛開的花,直到我真正老死的那天。
「老先生。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後,白雲城主便站起身來,轉身走出門外,消失在黑暗中。
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在千運算元的三言兩語之重新迸發出了對生命的渴望和尊重。
我發現我越來越看不懂千運算元了,龍組說他炮製華夏風雲榜,造成了整個華夏的震動,讓武人們勾心鬥角,爭得你死我活,搞得烏煙瘴氣,所以才將他定為s級的通緝犯,千里迢迢也要將他抓捕歸案。
可現在的他,又表現出對生命的極大尊重,為了讓白雲城主能夠好好活著,不惜精心策劃出這樣的局來。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千運算元並未作出解釋,他好像很喜歡用一副神秘的樣子面對世人,別人越是看不透他,他就越是開心。他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用紙巾擦了擦嘴,又拿起旁邊的布幡,起身準備走了。
「老先生!」
一清道人突然說話。
「嗯?」千運算元疑惑地看著一清道人:「你有什麼事嗎?
「我…我呢?」一清道人小心地說:「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之前的三百多塊錢可是一清道人出的,結果千運算元只解開了白雲城主的心結,卻對一清道人不聞不問。
隻字不提,未免讓一清道人覺得憋屈!
「你啊!」
千運算元看著一清道人微微搖頭,一臉的愁雲慘霧,嘆著氣說:「你沒什麼好說的,你會死得很慘你會死得很慘!」
金口玉言、鐵嘴直斷。
千運算元沒有算錯過什麼,他說會發生什麼事情,那就一定會發生什麼事情。千運算元的一句話,猶如一把重錘,狠狠擊在一清道人心房。一清道人的身體瞬
垮了下去,本來就年紀不小的他。現在看上去更加老了,渾身死氣沉沉,看上去沒有一丁點的生機了
在和白雲城主決鬥之前,一清道人其實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了,因為他知道就算不死在白雲城主手裡,也要死在陳老的手裡了。
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跟著千運算元來到這裡,就是希望千運算元能夠為他指點迷津,甚至指點一條生路。
但,千運算元的一句話,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希望,將他推向更加黑暗無助的邊緣
你。會死得很慘
千運算元已經離開了飯館,但他的這一句話仍舊迴盪在我們的耳邊,我和劉鑫都很心疼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同樣的兩個人,千運算元給白雲城主指了一條活路,給一清道人卻指了一條死路。
白雲城主走的時候滿懷希望、意氣風發。
一清道人卻像一頭被騸了的牛,死氣沉沉、垂垂老矣。
不知過了多久,一清道人才緩緩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
我和劉鑫一語不發地跟上。
現在的一清道人,失魂落魄、狀似野鬼,一路上差點摔倒好幾次。在我和劉鑫的攙扶下,才勉強回到我們住的宅子。
在進門的時候,一清道人又被門檻絆了下,「碎砰」的一聲狠狠摔了出去。
「師父!」
我和劉鑫同時撲卜上,但是被一清道人給推開了。
「我沒事、沒事。」一清道人喘著粗氣,面色慘白。
江湖之中,人人都知道千運算元料定的事,那就百分之百一定會發生的,在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後,我這樣從來不信鬼神的唯物主義者,都不敢隨隨便便質疑千運算元了。
可我還是努力安慰著一清道人,說師父,那就是個老騙子,說出的話也不一定準
「對,對,他就是個老騙子」劉鑫同樣咬牙切齒,他對一清道人的感情比我更深。
「是,是……」
一清道人也附和著我們:「我的命運,應該是抓在我自己手裡的。」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手機鈴聲突然劃破這個安靜的夜。
是一清道人的手機響了
一清道人拿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面顯示的號碼以後,彷彿又被重錘狠狠擊了一下,臉色也更加慘白了,身子哆嗦的像是風中的一片樹葉。
我們很少見到一清道人會有這麼害怕的時候,他顫顫巍巍地接了起來,手心裡都是滿滿的汗水。
因為四周安靜,所以我聽得清清楚楚,手機裡面那個蒼老的聲音,正是陳老。
「搞定白雲城主沒有?」
陳老選擇現在打來電話,說明他知道決鬥就在今晚,一清道人應該是提前報備過了。
「沒有……」一清道人只能實話實說!
「那你為什麼還不死呢?」陳老幽幽地說:「是不是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