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天若有情

向莎翁致敬 陸觀瀾 第2頁,共2頁

她的淚,熱熱的,浸溼了我的衣服,我的手臂。

妙因的眼淚,撲簌簌地繼續流著,她泣不成聲地:「林汐,子默……說,這是他欠我的……,可是,我寧可是我救了他,我寧可躺在裡面的人是我,我不要他死,我不要他死啊――」

我閉了閉眼。

無可遏制的淚水,從我的眼角,洶湧而下。

我嚐到了淚水的鹹味,還有血的淡淡的腥味。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地:「妙因,不能怪你,」我忍著淚,「不應該……怪任何人。」

這是命。

上天註定的命運。

突然,她抬起頭,一把抓住我:「不是的,不是的,林汐,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她喃喃地,「這些日子以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明明知道,他一直都想對我說什麼,他一直都想告訴我什麼,但是,我害怕面對,我一直不肯面對,我一直在逃避……。如果,如果他真的走不出……」

她哽咽著,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輕輕地,抱住她:「妙因,真的,不是你的錯。」我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越過少麟安慰的目光,看向那扇門,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而且,你放心,不會的,不會的……」

不會有,這個如果。

若是沒有人給我勇氣。

我自己給。

半個月過去了,日子平靜中,一直帶著無言的壓抑。

秋的寒意,也越來越重了。

其間,我、唐少麟、還有詹姆斯兄弟倆,陪著妙因去公安局辦理了跟車禍相關的事宜,肇事司機一直對著我們誠惶誠恐地道歉,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我們一直默默無言。

其間,得知訊息的夏言和沙沙也趕來醫院,夏言眼圈微紅,悶頭抽菸,而沙沙,則從頭到尾,伏在我的肩頭,痛哭失聲,不能自已。

我拍著她的背,我的眼睛澀澀的。

但是,我已經流不出眼淚。

陪著沙沙來的汪方,一直站在我們身旁,臉色戚然,沉默不語。

而且,素來穩重,從大學時代開始,就從不喜歡依靠父輩庇廕的他,從得知訊息的那一刻起,就不惜動用了一切可能的關係,四處奔走請來了知名的專家,為昏迷中的子默會診。

到了最後,專家們大都只說了一句:「能不能闖過這一關,要看病人的意志力,還有求生本能。」

我們只能等。

不知不覺地,又過了一個星期。

週末,我帶著學生去企業參觀實習,返校的途中,已經黃昏,我下了車,獨自一人,又去了那家醫院。

平時,都有人陪著我。

靜靜地來,再靜靜地走。

但今天,唯有今天。

子默,我想一個人,來看看你。

進了熟悉的那間大樓,上了二樓,一轉過拐角處,我愣了一下。

兩個身著警服的人,安靜地坐在長廊的椅子上。

他們的前面,一個高大而極其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前,向里望去。

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我慢慢地,走了過去。

那個人彷彿聽到了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我的心,猛然間狂跳了起來。

是當年的那張臉,酷似另一張年輕的臉,儒雅而沉默。

但是,我面前的這個臉龐,早已被歲月的斑駁風霜碾過極其極其深刻的印跡。

在額頭,在嘴角,在……

在臉上的每一處,每一個角落。

他的穿著,十分十分的樸素,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看上去有點觸目驚心。

只有那種沉穩的氣度仍在。

他看著我,僅僅幾秒,重又轉過頭去。

片刻之後,我聽到一個平淡而疏離的聲音:「他到底,還是找到了你……」

我低頭不語。

突然間,他的聲音,輕輕地:「子默,你記不記得,曾經答應過我什麼?你親口答應過我,要忘掉過去,要重新開始,好好生活,要開開心心地,建立自己的小家庭,結婚、生子,讓我早點聽到……有人叫我……爺爺……」

突然間,他埋下頭去。

片刻之後,我聽到他的低低慟哭聲,帶著重重的悲慼:「……子默,你為什麼……要這麼傻?」

他嗚咽著。

這樣一個高大的中年人,站在醫院的長廊裡,不管人來人往,如孩童般,毫無顧忌地痛哭著。

我低著頭。

睽違已久的淚,慢慢流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止住嗚咽,但是,他的目光仍然盯著那扇門,我聽到他喃喃地:「……思嵐,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七年前,我連累了他,七年後,還是我,逼得他……」他吸了一口氣,傷感地,「子默,你沒有錯,錯在我這個當爸爸的,錯在我,錯全在我……」

他又埋下頭去。

過了一會兒,他身後的兩個人上前,低低地,跟他說了些什麼。

他伸出手去,拭了拭眼睛,點了點頭。

接著,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片刻之後,他們三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我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走到那扇門前。

我輕輕地,伸出手去,觸到那面冰冷的,隔著生與死的玻璃。

我一遍一遍,輕輕地撫摸著:「子默,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的手裡,靜靜地攥著那枚小小的印章。

七年前的今天,在百里之遙的那個靜謐校園,你對我說――

向莎翁致敬。

向莎翁致敬……

向莎翁致敬……

我把頭抵在那面冷得徹骨的玻璃上,無聲痛哭。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身後響起一個低低然而陌生的聲音:「別哭了。」

我回身,看到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孔,正充滿憂慮和同情地看著我。

接著,他用手指指身旁例行檢查的護士,示意我讓開。

我忙忙拭淚,朝後退了一步。

護士小姐看了我們一眼,推門進去了。

那個人看著我:「你是林汐?」

我微微詫異,也看向他。

高高的個子,講究而不張揚的穿著,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斯文儒雅。

但我確信,我不認識他,也從沒見過他。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慮,示意我在長廊的椅子上坐下,接著,坐在我身旁輕聲解釋道:「我叫楚翰偉,是秦子默的朋友,也是……」他略略躊躇片刻,終究還是沒有接下去說完。

我的臉上仍然一片茫然。

他深深而瞭然地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子默沒跟你說起過我?」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

從來沒有。

他看著病房的方向,目光中,帶著濃濃的惆悵:「我剛剛回國,下了飛機,找到他的辦公室,這才知道……」

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我低下頭,我的眼中,又泛起了淚光。

一陣靜默。

又過了片刻,楚翰偉的目光,慢慢轉向我,他的眼神,十分地溫暖:「林汐,有些事,有關他,有關我,還有……,可能子默還沒有來得及跟你說,也可能,他沒有辦法跟你說清楚,但是,他一定希望有一天,由自己親口告訴你所有的一切,而且,他比你所能想像的,還要……」他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所以,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而且,林汐,你要相信,子默他,一定會挺過這一關……」

「林汐,子默需要,你給他這樣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