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和二年,祁國最大的一次內亂終於在這個秋季來臨之際平定!朝堂之上,左相慕晟風例舉楚中林的條條罪狀,諫臺使孫有為,聯合剛上任的兵部尚書凌柱,告發楚中林一黨勾結皇羽,剋扣糧餉,以權謀私,犯上作亂,字字珠璣,並將暗中蒐集到的證據當場呈了上去!至此,內亂一案使得楚中林的勢力終於在朝堂上被徹底掃盡。曾經位高權重的左相,現在的帝師以謀逆罪處以極刑,楚太后幽禁深宮,太后之四子未直接參與此事,但因涉及母族之罪,賜於膠州封地,有生之年若無聖旨傳召,不得歸京!
內亂一案,半月之內盡數落幕!但是這半月以來卻令百官越加心神不定!只因為光華殿內,錦毯鋪就而上的御座上清威冷峻,卻一直未見皇帝的人影。自內亂之初皇上就一直稱病未上早朝,至今也已快要一個月了,若是小病也早該好了,若是大病……這樣的心思在朝中每個人的心中轉過一圈後,都不由自主地埋入了心底!若是大病,恐怕這個朝堂又要不得安寧了!
「退朝——」內侍洪亮的聲音穿過整個光華殿,聲聲迴盪在遙遠的天際!
一襲白衣掠過眾人的視線,百官還來不及反應,只見金袖滾邊的朝服一閃,已是朝著那襲白衣而去了!眾人的心下有幾分好奇,更多的卻是不安。朝局三分勢力,左相慕晟風早已代替了楚中林,在文官之中更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而定南王又與定南王妃傳出不合,這不合的原因,眾人心中自是有數,只是這樣的不合便隱隱攜帶到了朝局的波濤暗湧中。
太明湖畔,一白一黃的身影似是在爭執什麼,百官的心中更是驚疑不定。然而不過片刻,又見那白色的身影順從地跟在了那黃色的身影后而去!
「哎……凌大人!」兵部尚書凌柱正要邁出光華殿時,聽得同僚叫他的聲音,腳下一頓,卻又裝作不聞,急急往前趕了幾步。
「凌大人!」那人緊追上去,不覺地提高了聲音,臉色有些急切!還未離去的人聽得這一聲叫喚,都不由地停下了腳步,靠攏過來,似是有意阻了他的腳步。
凌柱的無奈地停了下來,臉上帶了公式化的笑,轉頭明知故問道:「張大人,有事麼?」
那張大人急趕了幾步,跨到他身旁,壓低了聲音,尋思道:「下官們心中實在惶恐,甚是擔憂皇上,凌大人就是皇上的太公,所以下官也只好來問凌大人了,這……皇上到底如何了?」
凌柱瞅了瞅四周,近旁的人看似都在閒談,一個個的眼睛卻都控制不住地往他們這裡瞄。他故意退開了幾步,與剛才的那個張大人離了一點距離,朗聲道:「這皇上——」這話一齣,已見旁側的人都停止了講話,將大半個身子往他們那邊靠。凌柱不由地輕咳了一聲,又繼續道,「這皇上自然還在養病!」
「這病——很嚴重?這皇上都……」張大人慾言又止地看著凌柱。
「呵呵,不嚴重,不嚴重!」凌柱捻了一下剛長出的鬍鬚,臉色甚是輕鬆,打著太極悠悠道。
「可是,凌大人……」那個張大人還待問個仔細,卻見凌柱一轉身,對著剛出光華殿的戶部尚書顏清急聲喊道:「顏大人!顏大人!慢走一步……」
顏清頓住,回過頭去看到凌柱氣喘吁吁地趕上來,不解道:「凌大人,有何急事麼?」
「有!有!自然有!」凌柱拽住他的衣袖,顯得有些氣急,斷斷續續道,「這有……戶部與……很重要!」
顏清眼光向下掠過他緊緊拽著他衣袖的手,又彷彿後知後覺地掃了一眼四周的人,眉頭微微皺起,淡淡道:「凌大人說的可是糧稅軍餉之事?」
「對!本官要說的正是此事!」凌柱立刻恍然道,一抬頭,彷彿這才猛然想去不遠處剛剛與他還在談話的人,不由得一拍腦袋,歉然道,「哎——張大人,你看我看到顏大人猛然想起一件事來,這不把你剛才的話給拉下了,你方才說了什麼?」
張大人忙擺擺手,訕笑道:「下官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呢!不過是些瑣事!凌大人和顏大人既然有要事商談!那下官改日再找凌大人聊!」
顏清面色不愈地扯過被凌柱拽住忘記放下的衣袖,眉頭又是一皺,彷彿是厭惡地彈了彈一塵不染的衣袖。
「怪癖!」凌柱瞥了一眼他臉上凝重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爽朗道,「顏大人這毛病……」話還未說完,他猛然對上顏清狠狠瞪著他的視線,他的手一抖,迅速撤離了還搭在他肩上的手,心裡暗暗嘀咕道,這顏清雖然比他小了十多歲,但是狠起來的時候還真是令人膽顫。
顏清這才轉了視線,自顧自地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回過頭對這還站在那裡的凌柱道:「凌大人司下的職方清吏司的撫卹一事,我想需要兵部自己解決了!」
凌柱一怔,追上他,辯解道:「這事不是一向都先由戶部撥下糧餉再發給傷殘士兵以及其家屬的麼?」
顏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一瞬間幽深似海,卻仍平淡道:「兵部帶著人抄了楚中林的家,那錢財足夠了用來作為撫卹士兵了!」
「哎——」凌柱老臉霎時有點紅,訕訕道,「那不是……不是上繳了麼!」
顏清輕嗤了一聲,不屑道:「不過是狼窩換到了虎窩,真正能進國庫的又有多少!」
凌柱的老臉有點掛不住,在那裡打著哈哈,陪著笑,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顏清又微不可覺地皺了皺眉,似是為剛才那太過諷刺的話有點愧疚,帶了幾分寬慰的道:「凌大人剛上任,難免會被下面的人有所牽制,不過——」他的眼裡突然射出凌厲的光,定定道,「豺狼虎豹越是退讓他越是兇狠,必要時刻也得給他一擊,讓他懂得何為生存之道。還有——本官的擋箭牌可不是白當的!」
凌柱猛然一震,望著那個穩步而去的人影,嘴角輕扯,似是想笑,卻又不知該露出一個怎樣的表情,定定地停在了那裡。他的目光順著那遠去的人影望向了天際,他忽然覺得他的一生像極了剛才的那個表情,一直懦弱的偽裝著,裝成不知道,裝成不懂,唯唯諾諾,默默無聞地守著他那一個小小的官職,以至於後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死在凌霄宮,幫不上半點的忙,他的一生一直都是這麼隱忍著的吧!那個年輕人,雖然比他年輕,可是今日言辭已是勝過他一生的為人了。凌柱望向天際渺茫的光漸漸凝聚成了一束極亮的光線,默唸道:願上蒼佑我孫兒平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