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只怨生在帝王家

天已經大亮,剛入初秋,接近午時的太陽也少了幾分毒辣,一地的陽光,或明或暗地鋪就了整個巍峨如虹的皇宮,那些隱在黑暗的血腥終於也湮沒在明晃晃的陽光下。

想是因為昨晚的那一場逼宮的緣故,九曲迴廊之上,宮女內侍也是甚少。碧梧扶著小七穿過亭臺樓榭,一路沉默著回到了紫冉宮,扶著小七坐於榻上後,她靜靜地站在一旁,彷彿也並不打算開口打破這一室的寂靜。

小七雙目微闔,調理了一下氣息,可能是北天宇剛剛給她吃的藥發揮了藥效,她覺得胸口處似乎也並不怎麼難受了,比之剛才已經大有好轉。她抬眸看了一眼立於一旁的碧梧,神情微微有點恍惚,就這麼突然地憶起了好像來這個皇宮已經快要七年了,七年的時間說短也不短了,慢慢地那些現代的記憶便真的一點一點被覆蓋了,就連睡夢之中也未曾再出現過。其實自己到這個時空似乎一直也從未想過到底要過怎樣的生活,天下的太平,百姓的安樂,她向來覺得自己還未那麼偉大,可以為此勞心勞力,能顧好自己已是萬幸,她也從來不曾想過要去負責或者作出什麼貢獻。可是,有一天她真的坐上了這個位置,於是為了保住這個天下一時的安定,她便真的開始懂得何為犧牲,何為棄車保帥,何為顧全大局,一次次透著險情,一次次帶著一絲無奈,她原來也可以那麼一步一步算計著走過來,可是到底是厭倦之極的,今日飛出瀚星樓的那一刻,心裡除了恐慌之外居然覺得一切這麼結束了也並無不可。直到他抱住她的那一刻,記憶霎那間又回到了那次南嶺戰場,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有力的心跳聲,心裡竟然意外地覺得安寧平和。也許他從來不知道當時那樣的時刻於她來講當時是透著怎樣的絕望。

「公主?」碧梧看小七一直盯著自己發呆,終於忍不住開口喚道。

小七微微一愣,卻並不避開碧梧的視線,直視著她:「事到如今,你為何還這麼叫我?」

碧梧沒有半點訝然,垂了頭,睫毛微微顫動,低低道:「要我怎麼叫呢?」聲音裡有了一絲不尋常的蒼涼。

小七終於按耐不住,不再與她打啞謎,直接道:「難道你不知道你是祁國的長公主!」

碧梧抬頭直直地看著小七,眼裡突然閃過一絲憤然,激動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祁國有一個長公主!」

「碧梧!」小七牢牢地拽住她略顯激動的手,半晌猶豫道,「你……恨他?」

「恨?」碧梧呆了呆,迷茫地搖了搖頭道,「二十多年來,我從未恨過他,他從小收我為徒,授我武功,教我識字,我與隱星閣中的暗衛並無不同,我感激他,若沒有他,我們都只是流浪在外的孤兒,我們尊他為師,敬他為父,只是……」碧梧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意,繼續道,「只是突然有一天他把我召進御書房,告訴了我御書房那個隱秘的機關,然後……然後又說我是他的女兒,我是祁國的長公主,要我緊守秘密,守住祁國最後的暗勢力,若有一天蕭逸有不臣之心,也可……也可……」碧梧的聲音哽咽起來,語氣越發緩慢,「你知道那是在什麼時候嗎?是在兩年前,一直到兩年前,他覺得我有用了,他才告訴我。若是他講的時候有一點愧疚,也許我都恨不起來,畢竟他還是養育了我二十多年,他只是忘記告訴我,他是……我的父親,而我也只是不知道這個稱呼罷了。可是他一點愧疚都沒有,他認為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恨他,我跑了出來,我說我永遠都不會再幫他。」她的眼淚終於緩緩地落了下來,滴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碧梧微微頓了頓,突然無力地跪坐了下來,喃喃道,「可是第二天,他……他就死了,他死了,於是所有的恨,便無從恨起,於是腦海裡永遠都只記得他教我武功時的嚴厲,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時的耐心,於是終於看懂了其實在那幾千人中我真的有一點不同的。」

「碧梧!」小七慢慢地跪坐在她的旁邊,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幽幽道,「死亡……真的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它可以將那些難過傷心的事情全部抵消到,在我們的記憶中只記得他的好。」

「是……是啊……」碧梧呢喃道,手動了動,突然幽怨地再次出聲道,「可是我們畢竟是他的女兒,不是……不是他保住他天下的工具。」

小七無力地將頭靠在彎起的膝上,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才低低道;「只願來世莫再生於帝王家!」

碧梧一怔,喃喃地重複道:「莫再生於帝王家!莫再生於帝王家!」

兩人就這麼背靠著背地坐著,心神恍惚,因此誰都沒有注意,門簾輕輕晃動,門外的侍女微微輕呼,已有一人迅速地步出了紫冉宮。

紫冉宮外,椿依一臉恭謹地給蕭逸行了個禮,道:「王爺!娘娘請王爺過去一敘!」

蕭逸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卻並沒有停下,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話般,往前繼續走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轉彎繞向了毓黎宮。

毓黎宮的外殿內,沒有像往常一樣,丫鬟內侍立了一屋子,只毓太妃一人站在門口,遠遠地看到椿依帶了蕭逸過來,又故作鎮定地坐了下來,手不由自主地伸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抬頭的時候,蕭逸已經步進來了。毓太妃將茶杯放於一邊,道:「王爺請坐!」轉頭又對椿依吩咐道,「給王爺端一杯上好的碧螺春來!」

椿依福了福身子,正要離去,卻聽得蕭逸極為冷淡的聲音:「不用了!本王問幾句話便走!」

毓太妃心下一震,今日本是她邀請蕭逸過來的,被他幾句話一說,仿似反客為主了,她不動聲色地對著椿依使了個眼色,椿依會意,走出去的時候帶上了門。

毓太妃存了幾分忌諱,自知在這個人面前也隱不了多少心思,索性也不再繞彎子,直接道:「王爺,如今朝局初定,相信王爺不會忘了我們當初的約定吧?」

蕭逸一聽此話,寒意逼人的目光直射向毓太妃,神色陰鬱道:「本王看違反當初約定的是娘娘你吧!」

毓太妃閃爍了一下眼神,故作不解道:「王爺何來此一說?」

蕭逸冷哼了一聲,語氣中更添了幾分冷意:「當日在南錫境內,娘娘恐怕自作聰明地在每支箭頭上刻了一個‘北’字,可是還有一點娘娘未曾知道,那就是北遼素以蒼鷹為尊,所以凡是北遼的兵器會刻有一個鷹頭。當日的人,恐怕就是娘娘派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