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擁擠的大街上,叫賣聲此起彼伏。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說的也該是這樣繁華的情景吧!
而此刻,小七帶著碧梧轉悠的地方卻是在馬市。
小七依舊一身白衣,在混亂無序的馬市中,突兀的顯眼。而她卻似乎渾然不覺,漫不經心地走著,不時停下來看看那些不安地刨著蹄子的馬。
一個時辰後,她和碧梧各自都牽了一匹馬出來。
碧梧卻有點心不在焉:「公子,我們騎馬去麼?」
「當然!」小七有點好笑地看著碧梧,「我們馬都買了,自然是騎馬去了。」
「可是,公子的馬術——」
「碧梧,你可不要小看了你家公子!」話音剛落,只見一個敏捷的身影一躍而上,已經穩穩當當地坐在了馬背上。小七手拉韁繩,腳一夾馬肚子,便飛奔而去了。
碧梧急急地往後憋了一眼,腳蹬上馬鞍,一翻身也迅速地跟上了遠去的馬。
祁國女子並不像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封建女子,像騎馬之類的生活技能多半是從小就可以學習的。
出了南嶺街,她們便上了官道,急速的馬蹄聲朝著更南的方向行進。
漸漸地看不見人影了,另一匹黑色的駿馬才緩緩地駛出了南嶺街,瞥了一眼隱秘處那怪異的圖案後,迅速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當小七和碧梧真正到達南嶺邊塞的時候,已是黃昏了。空中飄著濛濛細雨,打在臉上,微有些涼意。
有少數的人趕著馬車,馬車的後頭放著居家的物品。一匹老馬拖著沉重的腳步,緩慢的,一步一步地往前邁著。
有三三兩兩的人,穿著破爛的衣衫,往前挪動著腳步,聽到馬蹄聲的時候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小七她們,然後又木然地往前走著。
昏沉沉的天空,細雨濛濛,逃難的人流,連天都覺得蒼涼而又無力麼?
這便是戰爭啊!一個國家再怎麼強盛,死亡依然會隨著戰爭籠罩著人們。
小七下了馬,牽著馬,緩緩地往前走著,碧梧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兩人都沒有說話。
她們經過了南嶺的繁華,看到了邊塞的滿目瘡痍,兩種極端的對比,更顯得殘酷與淒涼。
三月的雨,溼溼瀝瀝地下著,黏住了鬢邊的頭髮,那溼透的青絲如同路人心裡滋生的憂傷,蔓延開來,寂寞得滄桑。
當小七和碧梧勉強找到一家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她們是步行到的,那兩匹馬送了人。
那一家人為了逃離戰爭,舉家前往南嶺,途中遇上了盜匪,才五六歲的孩子受到了驚嚇,發著高燒,老人累極倒在了地上,稍大一點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在她們牽著馬走過他們一家身邊時,那個孩子的眼神,哀求中又帶了一點膽怯。當她們把馬給了那一家人的時候,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又走了一天的小七草草梳洗後,坐在了床上。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有了一絲淡淡的憂傷。她的頭靠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幅邊塞的地圖。
這是小七多年來的習慣,她到一處新的地方總是喜歡先熟悉它的地形。而且若要找尋她的三姐,地圖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她手中的這幅地圖,是她花了三天的時間,詢問過許多當地人,走過大略的地方才畫下來的。她微微閉上眼睛,腦海裡呈現著手中地圖。
她一路走來,偶爾也會停下來聽著當地的人談論著這場戰爭。她想到祁國南邊的皇羽,它對祁國早已虎視眈眈,而這場祁國南邊的內亂,恐怕早已沒有那麼簡單了。三公主去了軍營的事本是被瞞著的,但是對方卻如此精準地抓到了她,彷彿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抓到她的三姐。那麼又是誰暗中把訊息透露了出去呢?而她三姐已經失蹤將近半個月了,相信蕭逸暗中派了不少的人去尋找,卻依然了無音信?
一切安靜得有點可怕。
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麼?
忽然,小七睜開了雙眼,黑亮的雙眸中熠熠生輝。
三天後。
夜,剛入春的天氣,待到深夜,風中總還是夾雜著一絲寒意。
南方的天氣,雖然回暖得很早,雨水卻也是最多的。
若是下個一兩天的,姑且可以稱它煙雨朦朧,輕煙淡薄。
但若是斷斷續續下了半個多個月,那麼便是江南人極其討厭的梅雨時節了。
路上沒有一絲亮光,黑沉沉的天空預示著明天可能又是個壞天氣。
南蠻族(祁國製造□□的一個小族)帳營之中,一排士兵手持著長矛,井然有序的巡邏著。
黑暗中一閃而過的人影,一個顯得嬌小,一個身影挺拔。
「出來!」清冷的語氣,已是壓低了聲音,卻帶了不容抗辨的氣勢。
挺拔的身影終於如願地出現在了小七的眼前:「公主,屬下只是奉命保護公主!」他雖自稱屬下,姿勢卻是一派從容,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小七一身白衣站在夜幕中,而那個男子卻身著玄色長衫,彼此雖然都看不清對方的臉,卻有著一樣的隨意——兩人都沒有任何掩飾的東西,彷彿他們走入是尋常的街巷,並不是此刻正和祁國敵對的帳營。
「是誰派你來的?」小七低聲問道。
「公主,屬下並不認為此刻是你‘審訊’的好時機。」男子同樣壓低了聲音回道。
「你——」小七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感覺到手臂上一陣痛意,人已經迅速被男子拖到了更加隱秘處,一群巡邏的侍衛正經過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
「公主確信還要再問下去麼?」他低頭問小七。
由於剛才他的一拉,小七邃不及防之下,大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了他的懷裡。此刻他微微低頭,嘴唇已是貼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絲絲縷縷由脖頸處傳入。
小七有點惱怒,稍用內力掙脫了他的懷抱:「放手!」
玄衣男子微微一愣,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窘迫,嘴角忽然扯出了一抹邪笑,身子稍稍退開一步,嘴唇卻乘機若有似無地擦過小七的臉頰:「屬下並無冒犯之意。」本是一句恭謹的話,卻明顯帶了戲虐,輕揚的唇角,帶了一點玩世不恭。
小七的臉瞬間紅了一片,她低頭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微惱道:「此時的確不宜多說話。不過——」她轉身,往前走去,「你一路從京都跟到現在不辛苦麼?」
「這是屬下的分內事。」男子語氣中並沒有被發現了的慌亂,反是一片坦然。
天開始矇矇亮起來!
沖天的鑼鼓聲響徹了整個天空,刺耳的叫囂聲,咒罵聲,惹得軍營中的熱血男兒早已一腔怒火,可是他們的「戰神」將軍此刻卻沒有任何指示,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況且軍營中已盛傳,南蠻人抓獲了祁國三公主,此刻正綁在兩軍的交鋒處等著血祭戰場。
祁國將軍帳中。
「將軍真的相信那個女扮男裝的人?」一個軍師模樣的人問著旁邊沉聲而立的男子。
「我們且相信她一次,更何況她手裡有毓妃的信物。」蕭逸思索片刻後又說道,「何況此刻我們的確別無他法,蒹葭還被困在那裡。」蕭逸沉著的語氣有了一絲彷徨。
一旁的軍師公孫景升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蕭逸:「逸,難不成真的英雄難過美人關?」親暱的稱呼不自覺得脫口而出。
蕭逸斂眉,淡淡道:「景升,我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伸手從書案上取出一幅地圖攤開,指著一處說道:「這裡是西嶺口,它南通楚河,北連江陵——若是蓄水太滿,必成一大禍害,只要壩堤一塌,後果——」蕭逸沒有再說下去,聰明如公孫景升,一點即通透。
公孫景升的眼底浮起一片駭然:「老天!若是真的被南蠻人加以利用,那麼整個南嶺便是一片汪洋了。」
「是!我們都忽略了!我們都以為他們抓獲蒹葭只是為了威脅我軍,但是他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以便亂中搗毀壩堤。看來他們想要一舉兩得!」蕭逸緩緩地說著,卻使得公孫景升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手段可真的稱得上毒辣了!」公孫景升冷冷地說道,「幸虧及時發現了。」
「這個——可不是我發現的。」蕭逸說道。
「難不成是那個女子口中的公子發現的。」
「你猜得不錯!這也是我願意相信她的原因之一。」蕭逸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這個人倒是一個人才,若不能為我所用,必先除之。」
高聳的城牆頭上,碧梧定定地站在那裡,遠處是南蠻人一刻不停的叫囂聲,惹得心裡極度的煩躁。碧梧不安地眺望著遠方,想要找尋熟悉的身影,可是什麼都沒有。這越發地逼得她煩躁不安,跺了跺站得麻木的雙腿,她提步走了兩下,又停住了。
三天前,小七讓碧梧設法穩住大軍之後,自己便消失無蹤。此刻南蠻人已是箭在弦上了,她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漸漸走近的腳步聲響起,碧梧急急地回過頭去,卻見身著黑色鎧甲的蕭逸帶了侍衛正向她走來。
她迎上去:「將軍這是——」
蕭逸站定後,雙手負在身後道:「我想我能給你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