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柯進來,規矩地坐在沙發上,外套也沒有脫下來的跡象。
「你怎麼來了?」
按理說,他不會來這造訪的。
宋柯這幾天買下了她小區裡跟她那套房子緊鄰的那一套,莫浩楠的在她的右邊,自己的在她的左邊。
她都不曾回去,今天還是聽了懶醫生偶然間提及的,說她在這邊照顧聞人臻,心中有些憤懣跟不平,她只知道為難他,對聞人臻倒是悉心來著,還特意過來照顧他。
她根本就沒必要盡這個責任跟義務,他們早就沒關係了。
天澈不知道她跟聞人臻的牽連,自己可是知道的,自己調查過。
「過來看看你。」
他答得順口,也沒可疑的曖昧。
「告訴曉靜你的聯絡方式,你不會耿耿於懷吧?」
這事,雖然有些欠周詳,但她自認為自己所做還是正確的。
「我是該給她一個交代。」
他非但沒責怪她,反倒將責任都推到他自個兒的身上。
「你到底怎麼了?」
又來了,這樣的宋柯,還真是少見。明明心裡頭藏著心事,但是就是不點破,不點破又非要到人家跟前。
哎。
「我被我爸罵了一通。」
他沉吟了半晌,終於交代了事情的緣由。
她苦笑,這是他們家的家事,自己插不了手。
「你做了那樣的事,短期內想要你爸原諒你是不可能的,別說你爸,連我要完全接受這樣的訊息,都覺得一下子承受不住。」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但是你偽造死亡,為難的是活著的人,經歷了傷心、失望,情緒是做不到跟彈簧一樣收縮自如的。
「我想收養小宋。」
他交疊著雙手,聲音疲憊的像是從腳底慢悠悠的鑽出來。
季璃昕一愣,這話題轉變的如此之快,還是出乎了自己的預料之外。
只是,為何他會起這樣的念頭呢?畢竟小宋在冷家過得好好的,沒有受到任何的欺凌,在宋柯身邊,並不一定就比在冷家幸福,不是她看不起宋柯,而是宋柯有黑道背景,也許會給小宋帶來厄運。
她怔過之後,打量起宋柯來,確定他的表情不是玩笑之後開了口,「學長,我覺得小宋現在過得挺好的,而且也適應了環境跟冷家人相處得十分融洽,沒必要換地方。」
「本來確實是這樣,但是天澈的父母已離婚,小宋定是留在冷家的,天澈平日裡工作忙碌,根本就顧及不上小宋,冷振雄離了婚,八成也無心管小宋,小宋或許本在冷家過得好,但是如今,我並不認為。我所能給予的,並不比冷家差,你擔心的是我的黑道背景,是不是?我現在已經半脫離了組織,過陣子就能徹底從組織中解脫出來,這還多虧了那一次的詐死,老大特意為我恩准了特例。」
他神色黯然,早知道她不會贊成,但當她真正反對的時候,自己的心裡卻不怎麼好受。
他的語氣分寸掌握得很好,分析能力也是極好的,很多她沒考慮過的,他都考慮到了。
「學長,你為什麼想要收養小宋?」
就算他說的都是對的,但是目的呢?
她想不通他為何起這樣的念頭,以他的性子,應該不喜歡被人牽絆才對,多一個孩子的生活,肯定會影響到他正常的交際,而且他想要小宋接受他,肯定也需要耗不少功夫。
「小宋出孤兒院本來為的就是我。」
他的目光落得有些遠,但是口吻確實真誠的,不是漫不經心的那種。
「就為這個,沒必要的。」
她定定看著宋柯的眼睛,良久後垂下眼睫,才說道。
小宋說起來,真正出孤兒院,是因為自己,季璃昕明白,現在沒想到倒是被人搶著要了,這到底是不是小宋的幸福呢?
或許對小宋而言,並不是,周遭的人一直在變,饒是大人接受也需要過渡的時間。對小孩子的影響更大,何況到時小宋跟了宋柯,便是跟一個單身男人,這比起冷家那一家子而言,確實冷清了不少,小宋的性子本就內斂,比一般同齡人老成,季璃昕擔心的是小宋跟宋柯肯定是連個共同的話題也說不上。
她在思索著這些有的沒的,宋柯倒是解決了她的後顧之憂,主動交代了實情,「我以後就成了你的鄰居,你也可以幫忙照顧下小宋,我一個大男人或許跟她說不上話,貼心話之類的,就指望你了。」
季璃昕吃驚不小,沒想到他成了自己的鄰居。
「沈念初跟左皓人還沒逮住,一天沒他們的音信,你就一天不安全。」
他意有所指,強調他本身的重要性。
她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她應該謝謝他的,但是總覺得若是他成了自己的鄰居,將來麻煩事,會更多的。
還有收養小宋,他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不知道天澈那邊願不願意松下手,若是天澈不願意,她真不樂見看到他們兩個昔日交情還不錯的男人為此鬧僵。
「你問過天澈的意向了沒?」
她此時的腦子裡千頭萬緒,到底還能整理出些許理智來。
他的嘴角愣是跑上幾縷微笑,漂亮的黑眼睛炯炯有神,「這個你沒必要擔心,他眼下是不贊成的,不過我倒是蠻有把握他會答應的。」
季璃昕聞言,感覺左眼皮跳了幾下,不過看宋柯的臉色,說到這,他應該是胸有成竹了。
至於在a市,法律規定單身的未婚男人是不能收養孩子的,她想,以宋柯卓絕的能力跟手腕,這應該不在他擔心的範圍之內。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離開的時候問道。
「我也不知道,他的傷口經不起再次裂開了。」
她唇角有幾分牽強。
宋柯眸中銳利一閃而逝,那男人,真懂得利用機會,其實自己也是個擅長把握機會的人,但是很多時機,都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對她,他總會猶豫,果斷時常脫離了預計的掌控。
「我真懷念大學時候的那段日子,如果時光能夠倒退,我肯定是希望大學永遠不畢業。」
他靜靜地道,眸中浮現出對回憶的美好。
有些失望她沒有被自己帶入回憶當中,轉身之際,他嘆了口長長的氣。
忘掉一段感情很不容易,有的人可以拿得起放得下,有的人,都不行,而自己,屬於後者。
等了她那麼多年了,似乎已經成了習慣,就算最後不能得償所願,但是無論如何,不想那個人是聞人臻,畢竟那個男人曾傷害過她。
他不是聖人,其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收養小宋的目的,是為了她,為了製造能夠接近她的更多機會。
天澈不放手,其實還不是一樣?
他們,或許性情上不怎麼相似,但是在某些地方,還是能夠找到相同點的。
小昕性情淡漠,但是她內心還是無比在意自己身邊的人的,自己沒死,她表面上沒原諒自己,內心大概已經放下了。
她心中,若說自己沒一點分量,是假的,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自己似乎比她還要來得了解她。
也許,早在大學時候那場舞會上被她彈鋼琴的唯美一幕吸引後開始的。
那場舞會上,淡淡的燈光,映著她白皙的臉頰,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朵自晨霧中綻放的白梅,清麗奪目。
那個時候的她,手指在琴鍵上飛躍,起落的線條流暢,臉上的表情清冷淡定,眼眸卻自信明亮。
對,只不過是她彈完後一個破冰般的淡淡笑意,卻已有足以攝取心神的魔力,讓他心臟一陣不受控制的狂跳,從此走上一條漫長的「不歸路」。
平地乍起一陣狂風,吹散了他寧靜的心湖。
這些年,每每在她身上碰壁,但是每次只要看到她乾淨、澄澈的目光,總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能克服不了的,因為她的目光,彷彿能一直到達他心裡最深的地方。他苦笑,今天真是發了昏來這,他從聽到懶醫生說她在這,就迫不及待地來了,她不知道他在外頭來回走了多久,就是為了冷卻下自己煩躁的情緒。
還有他傍晚的時候,本是跟曉靜共進晚餐來著,卻在中途極無禮貌地起身離開,曉靜說自己瘋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知道?
寂靜的夜晚,有一種悶窒的感覺,遠處烏雲密佈,看來不久後就會迎來一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