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隆道:「進宮啊。」
韋小寶猶豫道:「這時候大晚,進宮怕是不大方便了罷。」
多隆道:「嗨,別人不方便,你韋爵爺還不像回家一般,有甚麼方便不方便的!」
又壓低了聲音,道:「太后和皇上都掛念你得緊,皇上親口囑咐我:‘多隆,小桂子甚麼時候回來,你叫他立馬進宮,免得太后放心不下。’」
「小桂子」三字一入耳,韋小寶便知道這是康熙親口的諭旨了,頓時感激涕零,道:
「皇上對奴才這等掛懷,奴才如何報答!」
多隆說道:「皇恩浩蕩,這也是韋爵爺與皇上的緣分啊。」
韋小寶也是掛念著夫人、子女,便立即跟了多隆,進了皇宮。
其時天色正黃昏,西天鋪滿橘紅。夕陽無限留戀地將橙黃色的光撤落在皇宮大內,將皇宮大內裝點得更加金碧輝煌。
晚風吹過,一片早衰的樹葉輕輕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車裡,落在韋小寶的身上。
韋小寶不禁愕然,自言自語道:「辣塊媽媽不開花,秋天甚麼時候來啦?」
紫禁城門口,韋小寶下了車,向裡走去。
一路之上,只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於往時大不一樣。
韋小寶心道:「多大哥所言不假,看來小皇帝也加強了戒備。」
康熙正在御書房裡,一聽奏報說韋小寶來了,馬上傳見。
多隆也跟著韋小寶走了進去。
韋小寶一見康熙,趴下磕頭。
康熙坐在椅子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的叫他起來,笑道:「小桂子,能將你請來,太也不容易啦,真正賽過劉備三顧茅廬哪。」
三顧茅廬的故事,韋小寶聽說書的說過,道:「皇上過獎,奴才是甚麼諸葛亮了?皇上神機妙算,才真正賽過諸葛之亮。」
康熙道:「你也不必過謙,你神機妙算稱不上,滑頭的功夫卻是武林獨步,天下無雙。」
韋小寶隱隱約約覺得康熙的話音有些不妥,心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小玄子今兒怎麼啦?」便格外小心起來,不敢介面。
康熙接著道:「小桂子,你還記得不記得,你為朝廷立了幾件大功?」
韋小寶小心翼翼道:「回皇上的話,奴才甚麼功勞也沒有。」
康熙道:「你太也過謙了。功勞就是功勞,怎麼能一筆抹殺?」
韋小寶道:「奴才不過是跟了皇上的安排,做了幾件小事,哪裡談得上甚麼功勞了?」
康熙點點頭,道:「你倒是知趣,並不居功自傲,也是難得。」
說著,忽然道:「宣索額圖。」
多隆道:「宣索額圖。」
一會兒,索額圖進來,跪在韋小寶的身旁。韋小寶斜眼看他,兩年多不見,發福了許多。大約是做了太子師傅的緣故,臉上多了些驕橫。
康熙道:「索額圖,你起來,將韋小寶多年來所立大功,一件一件他說來。」
索額圖謝了恩,面對韋小寶站著,袖子裡取出一張紙來,宣讀道:「一等鹿鼎公、賜穿黃馬褂韋小寶,所立大功七件。」
韋小寶心道:「小玄子這等大張其事,不知弄的甚麼玄虛?」
只聽得索額圖朗聲讀道:「第一件:勇憎鱉拜,誅滅大奸。第二件:擒毛東珠,救出太后。」
說第一件時,韋小寶沒有插話,說「擒毛東珠,救出太后」,他不禁大驚:「皇上,這……」
因為毛東珠囚禁了大後被韋小寶發覺,並且救出太后,這等絕大機密,只有康熙、太后和韋小寶知道,這樣讓索額圖宣讀,等於擴散了機密了。
這等關乎宮廷內幕的絕大機密,總是限制在最小的範圍,不能多一個人知道。
康熙做事歷來極是謹慎,卻一反常態,叫原先並不知道內幕的索額圖公然宣讀,並且多隆也在一旁聽著,大是踢蹺。
康熙語調平淡,對索額圖道:「念。」
索額圖繼續宣讀道:「第三件:出家做和尚,護衛太上皇。」
康熙的父親順治皇帝,因為心愛的董鄂妃之死,而心灰意懶,放棄皇位,偷偷在五臺山清涼寺出家做了和尚,法號行痴。
康熙得知這一資訊後,便派了韋小寶先在少林寺出家,後去了五臺山清涼寺做了住持,用意在於不動聲色地保護順治。
這機密也就是韋小寶與康熙知道,連皇太后也不知內情,卻由索額圖公然宣佈了。
索額圖道:「第四件:救駕五臺山。第五件:攻打羅剎,簽署尼布楚條約。第六件:說服蒙古、西藏兩路兵馬歸降,剪除了叛逆吳三桂的羽翼。第七件:勇救靳輔,保全有作為的大臣。」
索額圖宣讀完了,康熙問道:「韋小寶,你的功勞都全了麼?朕沒有忘記一件罷?」
韋小寶雖說不知道康熙的用意,然而從他所用的手法上,已是大感不妙,頓時渾身冷汗淋淋,連連磕頭道:「皇上聖明!皇上聖明!」
康熙道:「你為朝廷立下的每一件功勞,朕都記得清清楚楚,韋小寶,你對朕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忠貞不貳、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康熙冷笑道:「對忠字的成語,你倒是記得又多又準,只不知做得如何?」
韋小寶心道:「小皇帝一定還是記著天地會的事,說不定還有丐幫啊黃龍大俠啊甚麼的。」
韋小寶只是磕頭,道:「皇上聖明,奴才大體上是忠於皇上的,只是到了傷害義氣的關頭,便,便有些不那麼忠了。」
康熙道:「你對朋友義氣,朕也不去多怪你,總也不追究就是了。」
韋小寶如釋重負,道:「奴才叩謝皇上恩典。」
康熙道:「朕還沒有說完哪,你叩謝甚麼了?」停頓一下,忽然聲色俱厲,喝道:「你老實說,《四十二章經》是怎麼回事?」
韋小寶打了個冷顫,心道:「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卻又不知如何去說,好在他有急智,道:「皇上鳥生魚湯,聰明智慧,賽過諸葛之亮;武功高強,勝過關雲之長……」
康熙突然斷喝道:「掌嘴!」
韋小寶「啪啪」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耳光,道:「叫你胡說八道……」
忽然想到歌功頌德的言詞,怎麼能叫胡說八道?又改口道:「不是鳥生魚湯胡說八道,是奴才說得不對了胡說八道。」
繞口令似的,說得康熙不禁蕪爾。
一見康熙有了笑意,韋小寶乘勢道:「皇上,奴才愚笨得緊,稀裡糊塗,忠厚老實……」
康熙笑道:「滾你……」
他本來想罵「滾他奶奶的」,想起索額圖與多隆在場,便道:「滾你的忠厚老實罷!你如忠厚老實,世上再也沒有狡猾無恥之徒了。」
韋小寶忙道:「是,是,奴才狡猾無恥,可又不會說話,不會做事,也不會動腦子,做錯了甚麼事,還請皇上明示。」
康熙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心道:「對這個小流氓,卻是不能假以顏色。否則他順竿兒爬了上來,下面的話便不好說了。」
康熙道:「你起來。」
韋小寶又磕了個頭,道:「謝皇上。」這才站了起來,垂手而立。
康熙道:「我囑咐你找尋的八部《四十二章經》,你找得怎麼樣啊?」
韋小寶道:「啟奏皇上,」心裡卻在盡力回想,看自己交給康熙的是幾本。
豈知腦子已自亂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便道:「皇上,凡是你吩咐的,奴才都照辦了,經書也都交給你啦。」
康熙道:「交給了是不假,我來問你,《四十二章經》是皇家的祖傳之寶,誰那麼大膽,在封皮的夾層裡做了手腳?」
韋小寶恍然大悟:「原來小皇帝拐了半日的彎子,卻是為了《四十二章經》中的藏寶圖。這倒是不怕,他原本不知道八部經書都在老子手裡,更不知道老於做了手腳,大約只是猜疑而已。」
韋小寶便道:「誰那麼大的膽子,敢動皇家的經書?他奶奶的活膩了麼?」
康熙道:「總有活膩了的人。韋小寶,你從經書裡拿了甚麼,趕快從實招來。」
韋小寶道:「皇上明鑑,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皇上、皇太后的經書。」
他一臉委屈之至的苦相,若不是康熙諗知他的為人,真的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了。
康熙怒喝道:「多隆,拉下去砍了!」
多隆「喳」了一聲,卻是沒有動手。
剛剛站起來的韋小寶,嚇得「撲通」又跪了下去,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康熙道:「怕死麼?怕死就說實話。」
韋小寶汗流泱背,道:「皇上,奴才確實甚麼也不知道,怎麼個招法?」
康熙道:「韋小寶,你抬起頭來。」
韋小寶抬起頭,流著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康熙的臉。
這是一張原先很熟悉的臉。
那時候,這張臉還是個孩童的臉,韋小寶與他一塊兒摔交、比武,兒戲般地智擒了專橫跋扈的鰲拜,搬掉了他親政之後的第一塊絆腳石。
那時候,這張臉純正得緊,雖說是少年老成,卻也是孩子氣極重。
可是,現在這張臉上,已然留出了威嚴的鬍鬚。目光再無少時的純情,卻多了皇帝的尊嚴。尤其是額頭上過早出現的皺紋,深深地隱藏著過多的猜忌。
康熙也在看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也長大了,原先的市井流氓氣,攙合了大多的圓滑……
韋小寶想:「小玄子要不是皇帝,我們做一個又打又罵的好朋友,那多好!」
康熙想:「若不是機緣巧合,小桂子永遠做個小太監,或者做個小小弄臣,就這樣陪伴著我,我們無話不說,無事不做,那該多好。」
康熙忽然輕聲道:「韋小寶,你過來。」
韋小寶膝行幾步,到了康熙的座椅前。
康熙柔聲道:「小桂子,我們倆永遠是個好朋友,打不散、分不開的好朋友,是麼?」
韋小寶心頭一熱,淚水便流了下來,道:「小……皇上,我還能再那樣叫一回麼?」
康熙點點頭,道:「當然可以。那樣叫,我很高興,很快活。」
韋小寶埂咽道:「小,小玄子,小玄子……」
忽然,他幾乎脫口而出:「小玄子,小桂子偷了你的鹿鼎山藏寶圖。可是你放心,我決不會對不起我的好朋友小玄子,我不會去挖甚麼寶藏,因為我的好朋友做皇帝,我不能斷了小玄子的龍脈。」
韋小寶幾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將這段話嚥了回去。
韋小寶對自己說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你不知道麼?
小玄子再也不是你的好朋友小玄子了,小玄子成了大皇帝,他若是知道你真的偷了鹿鼎山藏寶圖,除了逼迫你交出來,只怕還要殺人滅口。」
韋小寶喃喃道:「小玄子,小玄子……」
康熙的眼裡也含了淚,道:「小桂子,倘若你只是個小太監,不知道這許多關乎朝廷運道的大事,那該多好啊。」
說完,揮揮手,沙啞他說道:「多隆,帶韋小寶下去,好生侍候。」
韋小寶聽得「侍候」這兩個字,知道這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反語,頓時大急,心道:「這就要拉了老子去菜市場砍頭麼?」
韋小寶不顧一切地叫道:「小玄子,你答應過小桂子的,小桂子不管犯了多大的罪,你都不殺他。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咱們好朋友講義氣,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康熙道:
「不錯,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多隆,你帶著韋小寶,去看望他的夫人們去罷。」
多隆道:「喳。」
帶了韋小寶,剛剛走到門口,康熙卻又叫住了他,道:「多隆,韋小寶身上零零碎碎的物事多得緊,你先察看察看。」
韋小寶道:「多總管,咱們好兄弟,不用你擔干係,我自己來。」
便當場在身上掏摸了起來,將隨時不離身的匕首、含沙射影的暗器、一大包蒙汗藥、還有數十張銀票,一起都取了出來。
韋小寶最後解開衣衫,問多隆道:「多總管,你還查不查?」
多隆歉然道:「干係委實太大,兄弟得罪了。」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
多隆極仔細地搜查了半天,甚麼也沒有查到。
索額圖是個文官,一見韋小寶身上取出了兇器,嚇得臉色都變了,道:「韋小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帶了兇器上殿,莫非圖謀不軌麼?」
韋小寶慘然一笑,道:「索大人,韋小寶都不怕,你怕甚麼?這點罪名不值甚麼。實話說罷,韋小寶有一百顆腦袋,早已被皇上砍了九十九顆了,只留下這一顆賭錢、喝酒、嫖院子的。」
出了御書房,韋小寶問道:「多大哥,咱們到哪兒去啊?」
多隆道:「兄弟,委屈你到天牢裡待幾天罷。」
韋小寶一驚,道:「甚麼?皇上不是叫你領著我去看我老婆的麼?」
多隆低聲道:「實話告訴你罷,兄弟,七位弟媳和三個侄兒、侄女,早已被關在天牢裡了。」
直至這時,韋小寶才真正覺察了事情的嚴重,愕然道:「多……總管,你原來早就安排好啦。」
多隆道:「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過請兄弟放心,弟媳她們由張康年、趙齊賢照應,沒有人敢於為難她們。」
走了幾步,多隆又安慰他道:「皇上也是在氣頭上,也不過幾天時間,定會來接你的。」
天牢,也叫「詔獄」,就在紫禁城裡面,是朝廷關押重大罪犯(多為朝廷重臣或皇親國戚)。
多隆實在是安慰韋小寶,因為自有「詔獄」以來,能活著從裡面出去的罪犯,可謂鳳毛鱗角。韋小寶在宮中多年,如何不知道?
然而事到如今,他索性不去多想,進了天牢,一眼看到七個萎靡不振的老婆,便笑了起來,道:「喂,今晚兒怎麼睡啊?咱們擲骰子罷?」
建寧公主首先搶了過來,一把扯住韋小寶的耳朵,罵道:「臭小寶,死小桂子,你做了甚麼壞事啊,惹得皇額娘和皇帝哥哥發這麼大的火?」
韋小寶用手護住耳朵,「哎呀」、「哎呀」地叫喚著,道:「臭婊子,死公主,老子在外面找野婆娘了,大舅子生氣啦。」
蘇荃皺著眉頭,說道:「都到了甚麼時候啦,你們還鬧著玩?」
一句話,說得公主鬆開了手。
多隆道:「韋兄弟,這裡都是自己兄弟,有甚麼事情你儘管說。」
公主道:「多隆,你過來。」
多隆躬身道:「公主有甚麼吩咐?」
公主道:「你放我出去,我去找皇額娘和皇帝哥哥,問清楚到底是甚麼事兒。
多隆道:「是。公主殿下,卑職去奏明皇太后和皇上,來接公主殿下出去。」
公主喝道:「不行,你即刻放我出去!哼,你關了他們可以啊,膽敢將我也關了起來?
我是甚麼人?我是公主!
金枝玉葉!……」
多隆也裝作沒有聽見,自顧自走了。
韋小寶心裡罵道:「他奶奶的,你道你真的是金枝玉葉麼?你是假太后老婊子與神龍教的瘦頭陀的私生子,好尊貴麼?」
見多隆不理自己,公主忽然朝地上一坐,大哭大罵起來:「好個多隆,連本公主的話也不聽了!等本公主出去,你們這些臭待衛一個個的都是死!……」
雙兒心腸好,立時去勸導她了。
就在公主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韋小寶悄悄地向蘇荃低聲道:「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這一回只怕大事不好,韋小寶要變成韋死寶。」
蘇荃也悄聲道:「到底出了甚麼事?」
韋小寶知道,自己的七位夫人之中,蘇荃是惟一做過大事,有本事、有擔當的人,便道:「還不是為了那幾本《四十二章經》!」
蘇荃曾是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的夫人,當初神龍教為了得到《四十二章經》,真正是不遺餘力,下了血本。是以她極為知道這件事的原委,便道:「那些經書。可不在你手裡呀。」
韋小寶搖頭道:「小皇帝不是要經書,是要經書裡面的藏寶圖。」
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韋小寶將嘴唇貼在蘇荃的耳朵上,道:「經書老子倒是交了,可藏寶圖卻是老子自己留下來啦。」
蘇荃驚問道:「你告訴小皇帝了麼?」
韋小寶搖搖頭,道:「我想小皇帝也是自己揣摩的,這事兒做得極為隱秘,沒有人知道。」
蘇荃道:「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他真知道也好,假知道也好,反正這事兒不能說。」
韋小寶道:「為甚麼?」
蘇荃道:「這事兒大過干係重大,咱們甚麼也不說,他就得留下活口,慢慢審問,咱們也就可以慢慢設法了;說了,只怕他要殺人滅口。」
韋小寶「啪」地在蘇荃的腮幫上親一口,笑道:「真正生我者我娘,知我者蘇姐姐也。」
蘇荃慎怪道:「火燒眉毛,都甚麼時候了,虧你還有心思混鬧。」
偏偏公主眼尖,醋意大發,叫道:「你們做甚麼動手動腳的?」
韋小寶走到公主面前,也在她的嘴上親了一口,笑道:「公主小婊子,這番滿意了麼?」
韋小寶與七個老婆混鬧了一番,又與兒子、女兒親熱了一陣子,這才問道:「喂,你們大夥兒怎麼一起來了?這地方好玩得緊麼?,,公主罵道:「好玩你個大頭鬼!都是你那些御前侍衛好兄弟,說是皇太后想我們姊妹了,把我們接了來,誰知壓根兒沒見到皇額娘與皇帝哥哥的面,就被關到這個倒霉地方啦。」
韋小寶笑道:「丈母孃疼女婿,大舅子心疼妹丈,把咱們全家接到這裡,住不花錢的房子,吃不要錢的糧食,不是好得緊麼?」
說話間,天已是大黑了。
送飯的是張康年與趙齊賢,二人見了韋小寶,一樣的打千請安,道:「韋爵爺,你好麼?」
韋小寶道:「好甚麼啊?這次出去,倒是敲了十萬八萬銀子的竹槓,可皇上缺錢花,剛才都搜了去了,連兩位的見面禮也沒法兒給啦。」
張康年笑道:「韋爵爺說哪裡話來?你老人家是咱們侍衛兄弟們的搖錢樹,過幾日出去,還不是要賞兄弟們多少,便賞多少?」
飯食也是相當的講究,如宴席一般。可是大夥兒全部沒有了胃口。
只有韋小寶大吃大喝,沒事人一般。
等到韋小寶吃飽喝足,張、趙二人收拾了,張康年將拳頭一伸,笑道:「韋爵爺,你倒是猜猜看,兄弟們給你帶甚麼來了?」
韋小寶內心已是猜著了,嘴上卻是不說破,搖搖頭,道:「猜不著。」
張康年將手掌攤開——兩粒骰子。
韋小寶一把搶過,高高拋起,手腕抖處,叫道:「至尊寶!」
骰子在地上滾動了一陣,真的是至尊寶。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沒出息,這骰於是灌了水銀的。」
趙齊賢也笑道:「御前侍衛的骰子,不灌水銀不灌鉛,如何捉羊牯?」
韋小寶笑道:「那倒是。」\他口中說笑,心中著實感激:「老子的骰子剛才掏給了小玄子了,兄弟們知道老子嗜賭如命,帶了骰子給老子。這份情意,倒是不能忘記。」
韋小寶表面又說又笑,心裡卻是犯愁之極:「他奶奶的,小玄子將老子一個人關起來就是了,為甚麼要關老子全家?」
再仔細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關竅,心道:「關了老子一個人,老子的七個老婆的能耐可大得緊,江湖上又各有各的面子,保不準弄個劫牢、劫法場甚麼的,小玄子的如意算盤便要落空,弄得個前功盡棄,後功也棄得八九不離十。」
看看七個武功高強的老婆,此時一個個的連話也沒有了,又一陣心疼,暗道:「老子死就死了,七個老婆一個個的落魚沉雁、閉花羞月,陪了老子死了未免太也可惜,還有虎頭兄妹,也跟著一塊兒,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傷了大德了。」
蘇荃輕聲道:「能越獄麼?」
韋小寶搖頭道:「不行。他奶奶的大舅子戒備甚麼嚴,又如甚麼大敵一般。」
公主大聲道:「甚麼越獄?」
韋小寶大急,喝道:「臭婊子,你怕別人聽不見麼?再喊,老子扔你出去。」
公主道:「我就喊,你能怎麼樣?明日我去見皇額娘和皇帝哥哥,他能不放了咱們?越獄,那不是公然造反麼?我堂堂一個公主,不與反賊在一塊兒。」
韋小寶忽然大喊道:「來人哪!」
十餘個御前侍衛慌慌張張地跑了來,張康年問道:「韋爵爺,甚麼事啊?」
韋小寶指著公主,對御前待衛道:「這個臭婊子,老子不要了,你們大夥兒拉了出去,扒光了衣衫,大家拿她做了老婆罷。」
公主大驚,喝道:「死小寶,你胡說甚麼!」
韋小寶道:「老子怎麼胡說了?嘿,說不要你就不要你,你快些隨了御前待衛們去罷,做了大夥幾的老婆,可風光得緊呢。」
公主「哇」地哭出聲來了。
雙兒趕緊相勸道:「公主,你不要信相公的。他說著玩兒的呢。」
公主一甩手道:「他沒賣了你,你說得自然輕巧了。嗚嗚,死小寶,臭小桂子,欺負我,我明兒去告訴皇額娘與皇帝哥哥,叫他給我出氣。」
說歸說,卻也真的害怕韋小寶拿她送與侍衛們做老婆,聲音自己低下去了。
蘇荃道:「你想著怎麼辦?」
韋小寶手一攤,道:「小皇帝做事,思慮得極是周全,算無遺策,諸葛亮甘拜下風。只得聽天由命,看看他到底是甚麼意思再說罷。」
蘇荃沉吟半晌,道:「小寶,你不要對皇帝再抱甚麼想頭。我看,這一回誰也靠不住,還得咱們自己設法,離開險地才是。」
韋小寶道:「是啊,是啊,總得靠自己。」心裡卻道:「小玄子決不會這般絕情的罷?」
注:「理門」是反清將領羊如來所創辦,以「同心滅北清」
為秘密宗旨,表面上卻引導會眾戒酒、戒菸,喝茶玩葫蘆。有數百個「壇口」,擴散到關內外,引起了清廷的重視。後來羊如來在瀾水洞隱居修行,享年一百三十一歲。「理門」
一直延續到清末民初,但「同心滅北清」的「五字真言」,卻演變成了「南海觀世音」了。
也沒有了明確的政治宗旨,剩下的也只是戒菸酒,喝茶玩葫蘆而已。
大學士索額圖做了皇太子的師傅以後,竭力為皇太子拉攏朝臣,培育親信,引得康熙猜忌。在皇太子幾經沉浮、最終被廢之後,廉熙以「結黨營私」的罪名,賜索額圖自盡。這已經是許多年之後的事了。而當初參與宣佈韋小寶的「七大功勞」,掌握了許多宮廷秘史,也是他日後必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