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9卷 第七章 清涼山賣家籌糧,小城鎮老卒赴關

納蘭右慈一臉撿漏的歡喜神色:「我猜啊,連桌子主人都不知道當年他姐姐曾經在桌底刻字,否則肯定捨不得賣掉。」

盧白頡想到早年那個當面詢問自己能否賣他幾斤幾兩仁義道德的年輕人,心情複雜,笑意苦澀道:「他徐家何至於此?納蘭先生之前不是說過,趙珣離開青州之後,根本失去了對靖安道的掌控,如何能夠阻止漕糧入涼?而且你們暫時也反常地無意染指靖安道,我起先以為是你們擔心兵力太過分散,戰線拉伸過長,以防被吳重軒大軍一鼓作氣揮師南下。現在看來,是你納蘭右慈的意思?故意讓北涼與朝廷為此生出齟齬,生怕北涼邊軍一旦出人意料地打贏第二場涼莽大戰,徐家鐵騎便仍有餘力趕赴中原平叛?!」

納蘭右慈斜靠視窗,玉樹臨風,玩味道:「否則你以為一個老吏部侍郎溫太乙,能夠那麼順利返回青州做經略使?朝廷官員不得擔任家鄉父母官,可是離陽律之一!」

納蘭右慈笑意更濃,嘖嘖道:「溫太乙在京城資歷再老,在太安城的官場關係再夯實,也該是去別處破格高升為一道文官領袖。我為了讓這傢伙出任靖安道經略使,可是在太安城耗費了不少人情,只不過萬萬沒想到啊,離陽朝廷給了我一個天大驚喜,讓馬福祿之子去靖安道掌管兵馬大權。如此一來,在漕糧入涼一事上,文武兩大封疆大吏聯手給那些國之蛀蟲暗中撐腰,這才能夠抵擋得住齊陽龍與桓溫的施壓,要不然換成別人,還真不好說。畢竟兩省主官發起火來,那可不是吃素的,剩餘兩百萬石糧草指不定就真要送往北涼陵州了。」

盧白頡一隻手掌死死按在桌面上,桌子吱呀作響,可見正在承受棠溪劍仙的磅礴壓力。

心情極好的納蘭右慈自顧自笑道:「這天底下只要打仗,就需要糧草,北涼邊軍也不是那神兵天將,當然也不例外。就算那年輕刺史徐北枳極富先見之明地做了回買米刺史,但僅憑被譽為塞外江南的陵州一地之力,顯然仍是不足以讓即將迎來第二場涼莽大戰的北涼邊軍毫無後顧之憂,那徐北枳這個北涼轉運使怎麼辦?」

納蘭右慈自問自答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個道理連沒讀過書的市井百姓都懂,何況是身為離陽趙室最希望拉攏的北涼文臣第一人!於是徐北枳就跑去清涼山跟姓徐的藩王說,你家裡銀子是不少,可還是不夠,你賣家當吧,我來幫你折騰這事兒,你徐鳳年眼不見心不煩當個甩手掌櫃,剛好涼州關外要建造那座勞民傷財的拒北城,除去服役軍戶,其他戶籍百姓需要的工錢,就從這裡頭出,而邊軍打仗的糧草,就跟來咱們陵州買你徐家家當的人身上掙,跟他們開價,不收他們銀子,只要糧草。只要他們有本事通過各自私交或是各種渠道,從那些廣陵江沿岸的大小漕運官員手上摳出糧草來,甭管用什麼方式交割給北涼,買賣都作數!」

納蘭右慈伸手指了指盧白頡手邊的一柄摺扇:「舊西蜀制扇大家馬小官晚年的心血之作,當世僅存兩把,一把在離陽皇帝的御書房放著,大概夏日炎炎,也只是看看而已,捨不得暴殄天物地去‘有請清風來’的,還剩一把就在你棠溪先生的手邊了。知道買這把扇子用了多少石大米嗎?六百。聽上去很少對不對?哪怕攤上買家那份打點關係的成本,也是賺到姥姥家了,是不是?不過咱們還真別冤枉那位北涼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他啊,肚子裡那筆賬的演算法,跟咱們可不太一樣。只可惜,你棠溪先生明白那演算法,甚至是齊陽龍和桓溫這兩位一國棟樑都懂,一樣沒用!」

納蘭右慈來到那張黃花梨烏紋半桌附近,突然踮起腳尖,就那麼大傷風雅地一屁股坐在桌上,與站著的盧白頡面面相視,伸出雙手:「棠溪先生不是那種只會埋首典籍的古板酸儒,在京城兵部做過尚書大人,雖不是戶部一把手,但自然也清楚我中原百姓和邊軍青壯的一年口糧。雖然各地風土不同貧富有別,稍有偏差,但是大致相當。棠溪先生是江南道豪門子弟,知道富甲天下的你們那兒,食俗奢侈,闊綽門戶多達四餐甚至五餐,尋常老百姓亦是能夠維持一日三餐,‘兩紹三燒要滿壺,鮮魚最貴是黃花’,這句俗語,可是說得連遠在南疆的我都豔羨不已啊。」

納蘭右慈輕輕搖晃一隻手掌:「反觀地貧北涼,即便是陵州百姓,大抵也是一日兩餐。夏秋兩日素一日小葷,春冬則三日素一日葷,需要乾重活的青壯則每人可飲一勺酒,綠蟻酒嘛,是出了名的不貴。如此一來,北涼青壯一年大概消耗十一石米,婦孺口糧減半,若是一戶人家以五口人算,因為家中往往必有青壯一人身為關外邊軍,所以只按僅剩青壯一人在關內的北涼一戶,一年便需十六七石米,以徐北枳前兩年在陵州的籌糧舉措,大致能夠保證在三年內,關內百姓的糧食不受戰火波及,甚至在危急時刻,還能緊急支援北涼邊軍五十萬石。但這就已經是北涼的極限了,第二場涼莽之戰在即,若是打上一年,以邊軍青壯一人一年十一石糧來算,到明年秋天,那就是需要三百一十萬石糧草!」

納蘭右慈輕輕拍打手心,笑道:「可是朝廷如今才送去八十萬石糧草,剩餘答應的兩百二十萬石,換成是我去擔任原本日進斗金肥得流油的漕糧官員,也沒法子轉過彎來嘛。再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平白無故每年要少去整整三百萬石糧草的分紅,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能忍?何況是給那些北涼蠻子。若是給大柱國顧劍棠坐鎮的兩遼邊軍,那也就罷了,捏捏鼻子認命便是,總不好為了錢連前程性命都搭進去。可北涼蠻子不是正在和北莽蠻子狗咬狗嗎?咱們拖著便是,他徐家鐵騎都自身難保了,還能騰出手來,跟咱們這些隔著老遠的漕運官吏較那個勁?」

盧白頡手掌下的那張書案,四條桌腿砰然碎裂!

整張桌面就那麼直直地落在地面,那些曾經有價無市如今低賤無比的文人雅玩,四散滾落如鳥獸散。

納蘭右慈置若罔聞,繼續笑道:「當然了,狗急了還會跳牆,北涼那邊也不只是靠賤賣家當來換取糧草,姓徐的年輕人不是弄了個人多勢眾的魚龍幫嘛,就讓他們沿著廣陵江一路往下開道,帶著不計其數的古董珍藏在各地開設商鋪。當然這些江湖人拳頭也挺硬,據說轉運使徐北枳已經放出話來,敢耽誤魚龍幫做那份正當買賣的離陽官府,他就讓北涼鐵騎親自去敲開家門講講道理。事實上,給先前那一萬大雪龍騎軍嚇破膽子的兩岸衙門和當地駐軍,還真給這一手震住了,所以,這時候就又需要我納蘭右慈來把水攪渾嘍。」

納蘭右慈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笑意燦爛。

盧白頡握緊拳頭,死死盯住這名春秋謀士中碩果僅存的人物。

趙長陵,黃龍士,元本溪,李義山,先後都死了。

好像就只剩下這個納蘭右慈活到了最後,好像也笑到了最後。

盧白頡問道:「你納蘭右慈無非是想幫趙炳篡位登基,何至於此?!」

納蘭右慈收斂笑意,雙手撐著肌理細膩的黃花梨桌面:「我在北涼那邊動用的心思,可一直不比太安城少。」

一向溫文爾雅的盧白頡破天荒怒聲問道:「你當真不怕離陽北涼鷸蚌相爭,唯有北莽漁翁得利?!納蘭右慈,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納蘭右慈全然無所謂盧白頡散發出來的殺意,懶洋洋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然後納蘭右慈轉頭對房門那邊笑道:「你們都退後,棠溪先生只是開玩笑而已。」

盧白頡怒極反笑:「我在跟你納蘭右慈開玩笑?!」

納蘭右慈反問道:「要不然你還真能殺我?」

這位棠溪劍仙頓時頹然,盧白頡從未如此心灰意冷。

無論是當初為了一名女子在英傑輩出的家族中自甘沉寂,還是被離陽皇帝貶謫出太安城,或是在春雪樓淪為階下囚,生性淡泊的盧白頡都不曾感到如此無奈。

納蘭右慈跳下桌子,輕聲譏笑道:「整個中原都會如你這般無奈,你盧白頡只是切身體會到的第一人而已。」

盧白頡默默蹲下身,翻起那張桌面,望著女子早年刻下的字跡,怔怔出神。

納蘭右慈說完最後一句後,緩緩走出屋子,還不忘替那位棠溪先生輕輕關上房門。

那句話是「我倒要看看,那個姓徐的年輕人,要怎麼幫你們中原鎮守西北國門」!

納蘭右慈走出屋子,離開院子,登上春雪樓頂樓,來到走廊憑欄而立,遠眺廣陵江。

他喃喃自語道:「醉持酒杯,可吞江南吳越之清風!拂甲而呼,可吸西北秦隴之勁氣!」

只是如今,我活在江南,說出這等豪言壯語的你,卻早已死在西北。

納蘭右慈抬起頭,輕聲問道:「李義山,如果你還活著,會不會勸你的那位學生,這西北國門,就別守了?」

就在此時,一個嗓音在納蘭右慈身後響起:「李義山絕對不會說出這句話。」

納蘭右慈沒有轉頭,迅速恢復常色,笑問道:「怎麼蜀王也有登高遠眺的閒情逸致?」

不速之客陳芝豹淡然道:「吳重軒算個什麼東西,丟到北涼邊軍,連步軍副帥都當不上,值得我鄭重其事?」

納蘭右慈終於轉身,靠著圍欄,笑嘻嘻道:「你這句話可別當著趙炳的面兒說,也太打臉了,吳重軒當年與我納蘭右慈,那可是當年燕剌王的左膀右臂。」

陳芝豹譏笑道:「所以你們南疆兵馬也就只配在中原內訌了。」

納蘭右慈嘆了口氣,說道:「陳芝豹啊陳芝豹,你這個只願意說老實話的脾氣,真得改改。」

言下之意,納蘭右慈顯然並沒有否認陳芝豹,預設了這位昔年北涼都護對南疆精銳大軍的輕視。

納蘭右慈笑問道:「離開北涼,你不後悔?」

陳芝豹扯了扯嘴角,連開口說話的慾望都沒有了。

納蘭右慈重新轉身,望向那條滾滾入海流的廣陵江,說道:「鐵騎拒北如大戟橫江,這是誰說的?」

陳芝豹依然沒有說話。

納蘭右慈趴在欄杆上,下巴輕輕擱在雙手疊放的手背上:「北涼北涼,諧音悲涼,不吉利。也不知道那個傢伙當初怎麼就不勸徐驍改改。」

陳芝豹終於冷笑開口:「悲涼?」

他走到納蘭右慈身側,大笑道:「我北涼鐵騎三十萬!生可悲涼,死卻壯闊!豈是你們中原溫柔鄉能夠明白!」

納蘭右慈輕聲道:「你說了‘我北涼’?」

恍然大悟的納蘭右慈哦了一聲,自顧自說道:「一日是北涼邊軍,此生皆是北涼老卒。我明白了,你所作所為,與新涼王徐鳳年無關,甚至跟老涼王徐驍也無關。」

納蘭右慈轉為單手支撐下巴,一手輕拍欄杆,繼續遠望:「陳芝豹,你放心,我會幫你讓這座中原明白的,當然,這本就是我們能夠站在這裡說話的前提。」

陳芝豹問道:「你就不怕趙炳趙鑄父子殺你?尤其是那趙鑄?」

納蘭右慈說了個不太好笑的笑話:「我啊,都快怕死了。」

陳芝豹轉身離去,沉聲道:「我陳芝豹不問過程,只看結果,你到時候要是做不到,別說趙炳趙鑄,我先殺你。」

背對那位白衣兵聖的納蘭右慈語氣古井無波道:「咱們倆就與這天下,一起拭目以待吧。」

陪我納蘭右慈一起看看那個天大的笑話,不怎麼好笑的笑話。

陵州龍晴郡的百姓,曾經是整個北涼道最自負的一群人,無論是這裡走出去的邊軍士卒還是書生商賈,腰桿都挺得特別直。因為這裡是原懷化大將軍鍾洪武的家鄉,而鍾洪武擔任北涼騎軍統帥十數年之久,積威深重,門生故吏遍及北涼,加上鍾洪武當年素以護短著稱於世,提拔武將更是公然恩澤家鄉,所以龍晴郡人氏都自覺高人一等。

在祥符之前,龍晴郡無疑是香餑餑,陵州大小門戶的婚嫁物件,都以出身龍晴郡作為首選,只是在鍾洪武死後,便是江河日下的慘淡光景了,尤其是原龍晴郡郡守、鍾洪武嫡長子鍾澄心在升遷進入州城為官後,多次在官衙內毫不遮掩地對家鄉官員表露出排斥,更讓龍晴郡徹底失去了主心骨。

如此一來,昔年北涼最風光的三個郡,嫁人娶妻龍晴郡,金屋藏嬌胭脂郡,求學拜師黃楠郡,就只剩下了其他兩郡。就像這次拒北城大興土木,軍戶匠戶等版籍之外的北涼百姓,只要願意去涼州關外參與建造,都可以獲得一筆不菲的工錢。陵州各地都有貧寒百姓擁入關外,唯獨龍晴郡應聲者寥寥,這固然與龍晴郡百姓大多家境比較優裕有關,但是這裡頭那個北涼道路人皆知的心結,更是關鍵所在。

北涼民風自古彪悍尚武,陵州雖然富饒,但是將種門庭多如牛毛,自然不輸涼幽兩州。當年在陵州官場翻雲覆雨的世子殿下,不管出於何種初衷,最後到底是從根子上剷斷了鍾家這棵蔭庇全郡的參天大樹,龍晴郡百姓是既怕又怨,可謂心思複雜,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也道不明。

所以當一個龍晴郡郡城內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打算去拒北城討口飯吃後,街坊鄰居都開始唾棄鄙夷起來,尤其是聽說這個男人打算讓媳婦兒子都遷出北涼後,這可就不只是那些不痛不癢的風言風語了,有人都要當著他的面破口大罵起來,罵得毫不顧忌十多年朝夕相處積攢下來的情面。然後很快就有人翻起了舊賬老賬,說這個叫陸大遠的傢伙原本就不是北涼人,是後來娶了他們龍晴郡的女子做媳婦,這才去衙門轉了版籍,算是在龍晴郡落地紮根了。這些年他在龍晴郡做殺豬賣肉的屠子,其實一直買賣公道,沒賺什麼昧良心的銀子,只是這次去拒北城,犯了眾怒,害得一家四口都成了過街老鼠。也不知是哪個碎嘴的閒漢子,記起了這姓陸的王八蛋在一次喝酒聊天的時候,說漏嘴了,揚言咱們北涼第二場打北莽蠻子勝算不大,這一下子可就炸窩了,陸大遠的豬肉鋪子,那小百斤的一整頭豬,足足三天,愣是一斤半兩都沒能賣出去,就只好在自家天天燉肉天天過年了。陸大遠其間給一位住在街尾孤苦伶仃的孤寡老人送去了一大片最好的裡脊肉,竟是給老人直接丟出了大門,性子憨厚的陸大遠只是悶不吭聲地撿起拿回家。

這一天,家裡做好了一大盆香氣四溢的燉肉,陸大遠蹲在屋檻上望向院門,耐心等著小兒子從私塾回家吃飯。

兩個兒子,長子已經年滿十六,如今正在黃楠郡一位藏書頗豐的讀書人家裡遊學借住,經常寄信回來報平安。陸大遠和媳婦都不識字,以前都是拿著那封家書去小兒子的私塾,跟那位不苟言笑的蒙學先生請教內容,老先生也都會一字一字念給陸大遠,然後陸大遠回家就跟媳婦說個大概意思。這趟來回,便是陸大遠最心滿意足的時光。陸大遠至今還記得,長子小時候,經常埋怨自己這個當爹的為何不是北涼邊軍,害得他從小就在同齡人那裡抬不起頭,後來孩子長大讀書以後,越來越有出息,成了遠近聞名的小才子,在家裡的笑臉和笑聲才越來越多。雖說幼子也有類似的抱怨,只是有了那麼個能幫自己撐腰長臉的哥哥,對於爹的老實本分沒出息,倒也不像哥哥小時候那麼憋屈沉悶,一直是個性情開朗喜歡咧嘴大笑的樂天孩童,也就是偶爾聽說同窗的孩子說及他們的哪個親戚在北涼關外立下了戰功升了官,才會回到家蹲在院子裡唉聲嘆氣,或者是拎起爹給他做出來的木質短刀,滿院子瘋跑,力氣跑沒了,氣也就消了,該吃飯吃飯,該讀書讀書。大抵而言,一家四口的日子,是越來越好,至於什麼第一場涼莽大戰幽州葫蘆口內築起京觀,什麼涼州虎頭城戰事慘烈,什麼清涼山豎起幾十萬無名石碑,什麼年輕王爺重新獲得了大柱國頭銜,和他們這個家都沒啥關係。

他媳婦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劉先生是不是不願意幫咱們念那封信?」

陸大遠撓撓頭,嗯了一聲,滿臉愧疚。

不漂亮卻性情溫婉的女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突然一個蒙學稚童哭著鼻子跑進院子,看到一蹲一站的爹孃後,停下腳步,一邊抬起胳膊擦拭眼淚,一邊傷心欲絕地抽泣道:「我沒有你這樣的爹!沒出息,還沒有骨氣!我才不要和娘離開北涼!」

陸大遠愣了愣。

婦人怒道:「祥竹!孃親不許你這麼和爹說話!」

孩子從來沒有見過孃親發火生氣,一下子目瞪口呆,連哭泣都給忘了。

陸大遠偷偷扯了扯自己媳婦的袖子,輕聲道:「秀兒,別衝孩子發火。」

婦人猶然生氣瞪眼道:「沒規矩!劉先生教你讀書識字,就是教你用來罵人的?!」

孩子越發委屈哀怨,乾脆抱頭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很是可憐無助。

男人站起身,動作輕柔地將孩子抱回屋子,坐在長凳上後,揉著孩子的小腦袋,笑道:「祥竹,你能這麼罵爹,爹其實不生氣,反而很高興。」

孩子胡亂抹了把臉,偷偷瞥了眼坐在桌對面的孃親,見她依舊沉著臉,孩子便繼續悶葫蘆,反正街坊鄰居都笑話他爹是陸大悶葫蘆,他今天當個小葫蘆,也只能怪他爹,怪不著他陸祥竹。

男人正要跟媳婦說什麼,便聽她先柔聲道:「大遠,你是當家的男人,你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到了關外,可要記得穿得暖和些,天寒地凍的,到了冬天雪又大,你們要經常幹活,終究不是在自己家,隨時都能有個遮風躲雨的地兒。對了,棉鞋我幫你多準備三雙,別嫌鞋底板厚……」

聽著婦人幾乎沒有盡頭的絮絮叨叨,男人沒有絲毫不耐煩,一一笑著應聲,偶爾低頭幫坐在自己懷裡端碗吃飯的孩子夾塊肉。

孩子終究都是記不住仇的性子,對小打小鬧的同齡人尚且如此,何況是對自己的親生父母。

很快孩子就抬起頭氣咻咻道:「爹,我可告訴你啊,劉先生告訴我們,按照北涼軍律,臨陣退縮者,斬!你啊,也幸虧不是咱們邊軍將士,要不然,哼哼!」

男人哭笑不得,婦人身體前傾,給孩子碗裡又夾了一塊肉,氣笑道:「堵不住你的嘴!每天晚上唸書做功課的時候倒是經常打盹,沒見你這麼有精氣神!」

孩子做了個鬼臉,吃著滿嘴流油的香噴噴燉肉,扭頭望向他爹,一本正經問道:「爹,你曉得北涼軍律有多少個‘斬’嗎?」

男人問道:「你知道?」

靈慧孩子眼珠子一轉:「反正茫茫多!」

北涼徐家治軍,向來以嚴酷名動天下。

據說那位人屠曾在武英殿君臣奏對時,笑言我徐驍一個斗大字不識的大老粗,只會一個最笨的法子,那就是殺人,殺敵不含糊,殺麾下士卒也從不手軟,才能有今時今日的兵馬。

臨陣退縮者,殺!

貪功殺良者,殺!

埋伏起早者,殺!

陣上無故棄刀棄馬者,殺!

伍長戰死而全伍存活者,全伍斬首!

都尉戰死而一尉保全者,全尉斬首!

當然,北涼邊軍除了這些鮮血淋漓的條條鐵律,更有下級有功不賞者,無論主將伍長,軍營斬立決!貪墨軍餉撫卹者,無論多寡,一律斬立決!

男人聽到孩子的話後,哈哈大笑。

孩子突然說道:「爹,我和孃親去了中原那個叫什麼松柏郡的地方後,咱們家有錢買棟更大些的宅子嗎?」

中年男人笑道:「這可很難,爹這些年也沒攢下多少銀子,中原那邊可比咱們陵州還要富裕。」

孩子哦了一聲,有些失落。

男人繼續笑道:「不過你放心,爹到了拒北城那邊後,不會忘記給你們寄錢的。」

孩子老氣橫秋地搖頭晃腦道:「先生曰‘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謂大丈夫也’!」

男人好奇問道:「什麼叫先生曰子曰?給爹說道說道。」

孩子嘿嘿一笑:「就是‘劉先生說張家聖人說過’的意思,這也不懂,爹你真沒學問!」

男人欣慰道:「爹沒學問沒事,你和你哥有學問就好。」

一提到他哥,孩子立即滿臉驕傲道:「我比我哥差遠啦,連劉先生都說我哥厲害呢!」

男人開懷大笑道:「那還不都是爹的兒子啊?!」

婦人看著這對父子,笑意溫柔。

她不懂什麼打仗也不懂什麼學問,只是憑藉著這麼多年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看多了許多人和事,明白一個粗淺道理:有些男人,只會把最狠的話,都說給最親近的人;但也有些男人,卻把最好的脾氣都留給自家人。

她的男人,就是後者。

所以不管是十多年來的平平淡淡,還是現在街坊鄰里的風言風語,她都不覺得當初嫁給這個男人是嫁錯了。

孩子問道:「爹,你以前的家鄉在哪兒啊,就是那個松柏郡嗎?」

男人點頭道:「對,不過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日子不好,家裡也沒誰了,都快要活不下去了,這才離開的家鄉。」

孩子沒大沒小笑道:「難怪街坊們都說孃親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這次婦人倒是沒有生氣,只是掩嘴偷笑。

男人就更不會生氣了,看了眼自己媳婦:「可不是!」

孩子又憂心忡忡問道:「爹,我哥真要去那個江南道負笈遊學啊?那得啥時候才能去松柏郡跟我們碰面哪?」

男人輕聲道:「爹也不知道,爹這輩子啊,很小的時候就發誓以後自己的兒子,一定要讀上書,總覺得讀書人才算有出息,其他做什麼事情,不管掙多少錢,都不咋的。爹呢,很早就沒了爹孃,只知道往上十幾代,都是莊稼漢,所以到了北涼這兒,遇著了祥竹你娘,真的很幸運,要不然如果你和你哥都隨爹的話,哪能是讀書那塊料!」

孩子嘟囔道:「那你還要對孃親好點兒!」

男人無奈道:「爹就那麼點本事,沒法子啊。」

婦人眉眼彎彎,男人說他很幸運,她則覺得自己很幸福。

在娘倆帶著行李離開龍晴郡城那天,這個男人沿著驛路緩緩回到城內,回到這條小街陋巷。想了想,男人扛著家中僅剩的兩條豬腿,先後去了兩個地方,一條偷偷放在街尾老人家門口,一條送去了劉先生家。

在這個過程裡,男人不知道捱了多少白眼和唾沫。

最後男人回到家中,從床底搬出那隻堆滿灰塵的木箱子。這隻箱子他從不開啟,他的媳婦也善解人意地從不去問。

這個在小街上生活了十多年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沉重的木箱搬到院子裡,蹲下身,用力抹去灰塵。

男人自言自語道:「兩位老夥計,當年你們陪著我剛到北涼沒多久,大將軍帶著我們在北莽打的那場仗,真是憋屈啊。勝而退兵,我和很多人一怒之下就退出了邊軍,後來才知道是那離陽老皇帝的手段,原來是害怕咱們一口氣滅了北莽,他的龍椅就真沒的坐了……這些年我也實在沒臉面見你們……嘿,至於打仗嘛,我陸大遠十四歲投軍,第二年擔任伍長,十六歲就當上了都尉,十八歲便以一營副將身份跟隨大將軍赴涼,什麼時候怕過?我也就退出邊軍早,要不然王靈寶、李陌藩這些小兔崽子見著我,不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突然,這條街響起了轟鳴的馬蹄聲,老百姓都有些納悶。馬蹄陣陣響起過後,他們看到有七八個披甲佩刀的精騎,竟是停在了陸大遠的家門口。

這讓老百姓有些擔憂,對於陸大遠那外鄉孬種,他們罵歸罵,可畢竟是十多年的街坊鄰居了,陸大遠又不是壞人,大家感情深厚著呢,否則他們哪裡會當面罵人?

這陸大悶葫蘆可千萬別是惹惱了官府駐軍啊!

精騎為首一人是位四十多歲的魁梧男子,如今是龍晴郡當地駐軍的主將,當了十多年的實權騎軍都尉!

龍晴郡百姓也許不認識他本人,但都知道此人深得陵州將軍韓嶗山的器重,據說與那個根正苗紅鳳字營出身的洪書文,那可都是稱兄道弟的!

這以後一個實權校尉或是一州副將,能跑得掉?

這名都尉麾下一位心腹騎卒小聲問道:「都尉,這是給誰送行啊,還需要你老人家親自出面?擱平時,跟鍾家走得近的那些個將種人物,都尉你可是瞧上一眼都沒心情的,咱們龍晴郡還有這麼牛氣沖天的傢伙?」

都尉冷笑道:「那些繡花枕頭,給屋裡頭那人餵馬都不配!」

然後都尉揚揚得意道:「老子我當年,就是給他餵馬的!」

這種事情也能拿來吹噓?

那些騎卒面面相覷。

咱們都尉的腦袋最近是不是給門板夾到了?以前不這樣啊,眼高於頂得很!

當那些騎卒好不容易看到那個揹負行囊的男人跨出院門後,都有些發愣,也就身材還算結實高大,沒看出是個三頭六臂的主啊。

都尉迅速翻身下馬,然後牽著一匹無人騎乘的戰馬走上前去,抱拳沉聲道:「龍晴郡騎軍都尉馬雲井,參見老副將!」

揹著行囊的男人手裡還拎著一件用棉布包裹嚴實的長條物件,瞥了眼這十多年來一直刻意不去打交道的馬雲井,沒好氣道:「稱呼別人的時候,官職帶個副字,你罵人啊?你小子當自己是大將軍,在太安城最喜歡跟那些帶副字的武將和當二把手的文官打招呼?」

馬雲井縮了縮脖子,不敢答話。

這個叫陸大遠的男人環視四周,挺直腰桿,抱拳道:「這些年,我陸大遠感謝諸位照應!」

街道兩旁的老百姓都很茫然,手足無措。

陸大遠將甲囊懸掛在馬鞍一側,然後嫻熟至極地翻身上馬。

不管接下來涼州關外這場仗是輸是贏,他陸大遠都沒想活著回到關內陵州。

十多年不披甲不摸刀,不殺個回本怎麼行!

馬雲井輕聲提醒道:「北涼老卒,按律可以佩刀上街。」

陸大遠挑了挑眉頭,終於褪去包裹長條的棉布,露出那把樣式老舊的戰刀,仔仔細細,懸佩在腰間。

陸大遠轉頭望向不可能跟隨自己一起去往關外的馬雲井:「如果我們打輸了,一切不談。如果打贏了,以後我兩個兒子若是還回陵州,你就告訴他們,他們爹雖是個殺豬的,但更是徐家鐵騎之一!」

馬雲井使勁點頭,千言萬語,只有兩個字說出口:「保重!」

陸大遠斜眼道:「小兔崽子,當年我就知道數你沒出息,果然,到今天才當上個破爛都尉。」

馬雲井漲紅了臉。

陸大遠突然摘下那柄戰刀,拋給馬雲井,大笑道:「算了,老子反正都要用新涼刀上陣殺敵,看在當年你餵了那麼久馬的分上,這一把,送你了!」

馬雲井如獲至寶,這麼個漢子,竟是熱淚盈眶。

這柄戰刀,正是第一代徐家刀!

象徵著徐家鐵騎在春秋大地上的崛起,象徵著徐家鐵騎在中原版圖的所向披靡。

也正是先有那支徐家老字騎軍營,才會有如今的北涼鐵騎甲天下!

而這個男人正是出身于徐家老字營之一,滿甲營!

頭等騎卒,陸大遠!

這條街上的老百姓自然不會知道,大將軍徐驍在年老之後,還曾多次在清涼山議事廳對滿堂文武感慨,當年那個叫陸大遠的小子,打仗最兇,跟祿球兒有一拼,真是不孬。

褚祿山就總要叫屈道,可那姓陸的傢伙次次都靠往前死命衝啊,從不講究兵法,肯定還是不如我。

袁左宗便會拆臺道,可人家硬是一次都沒輸過。

人屠便會點頭道,對嘛,像我。

然後某位年輕世子殿下就會出言譏諷一番。

在今年入秋前後,許多陸大遠這樣的徐家老卒,都開始奔赴關外。

而他們,正是北涼鐵騎的脊樑。

此時陸大遠與馬雲井共同策馬出城,嘴中唸唸有詞。

那些年輕精騎都只聽到細碎聲音,不太真切。

馬雲井在把陸大遠送到城外驛路上後,目送離去,久久無言。

最終撥轉馬頭之時,馬雲井也默唸道:「我徐家滿甲營,偵騎四出遊弋,即為撒撥,結營不動為架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