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沂河城郊外有一條灌溉溝渠,入秋時分,那一大片蘆葦蕩,竟似大雪茫茫般,幾個臨河村莊便錯落其中。一輛馬車由官道轉入小路,顛簸不停,馬伕是位身穿古怪衣裳的年輕人,神情木訥。
馬伕身後坐著一位身穿素潔棉衣的男子,斜靠車壁,雙腿懸在車外,隨著起伏不定的馬車一起輕輕晃盪。
黃昏裡的小路上,馬車趕上一位勞作完畢的老農。馬車越過老農時,棉衣男子轉頭望向那位正好向自己投來好奇視線的老人。老人長了一張很不中看的臉,溝壑縱橫,只不過雖然身形傴僂,仍是比那些南方老人要高出半個腦袋,腳步也相當矯健,可見老人年輕時候肯定是位好把式。
棉衣男子輕輕喊了一聲先生,車伕便拎了拎韁繩,馬車緩緩停下,男子跳下馬車,笑著打招呼道:「四姥爺?」
老農滿臉錯愕,不曉得這位瞧著很面生的後輩為何要喊自己四姥爺,大概是震懾於棉衣男子的氣勢,老農嚅嚅囁囁,侷促不安,不敢搭話。
棉衣男子用最地道的幽州鄉土腔微笑道:「我啊,村尾的陳望,四姥爺,不認得了?」
老農瞪大眼睛,使勁打量這位自稱住在村尾的後生,然後猛然醒悟,皺巴巴的滄桑臉龐上綻放笑容:「小望?!」
陳望咧嘴笑道:「是啊。」
老人唏噓不已,隨即納悶道:「怎的又回來了,不是上京趕考去了嗎?」
陳望笑道:「早就考完了,這趟回家看看。當年四姥爺還借我二兩銀子來著,可不敢忘。」
老人擺了擺手,好奇問道:「考得咋樣啊?」
陳望輕聲道:「還行。」
老人哦了一聲,興許是擔心傷了年輕人的面子,沒有刨根問底,何況一輩子都跟黃土地打交道的老人,其實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嘆息一聲:「可惜了。」
陳望臉色平靜,好像沒有聽明白老人言語裡的惋惜。
陳望與老農並肩走回村子,聊今年莊稼地的收成,聊同齡人的婚嫁,聊村裡長輩是否還健在。
通過閒聊,陳望得知自己的黃泥房祖宅早已破敗不堪,一堵牆都塌了。這在情理之中,十年不曾還鄉修繕,本就簡陋至極的房子,如何能夠安然無恙。陳望的爹孃在趕考前就先後過世,無主的房子,可不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蘆葦,今秋一枯還有明春一榮?老農有些話沒有說出口。其實在這位小望進京後,村子有位女子,原本會經常去打掃,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她自己的家一般,年復一年。好些偷偷心儀於她的年輕人,也都死了心,娶妻生子,而那個黃花閨女逐漸變成了一位老姑娘。只是如今她人都不在了,再與陳望說這些有什麼用?何況陳望到底是在京城待了那麼多年的人,指不定也記不得她了吧?否則若真有心,哪怕這麼多年無法回家,為何連一封信也沒有寄回?
已經臨近村頭,老人抬起頭望向炊煙裊裊的村莊,忍不住嘆了口氣。那個閨女的家就在村頭,多賢惠的一個孩子,方圓百里都要豎大拇指,早年媒婆差點踏破她家的門檻。可她不答應,她爹孃也沒法子,誰都沒料到,到頭來,竟然會發生那件慘事。老百姓都認命,命不好,怨不得誰。這就跟得個病一樣,扛得過去就能活,扛不下來,是老天爺不賞飯吃了,就當入土為安。
陳望沒有進村子,突然停下腳步問道:「四姥爺,她的墳在哪兒?」
老人愣了一下,放低嗓音道:「你咋知道她……」
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陳望同樣沒有說話。
老人指了指渡口那邊,道:「就那兒,墳頭雖小,也好找。」
陳望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錢囊和一張信箋:「四姥爺,麻煩你幫我把村裡的賬還上,交給里正或是附近私塾先生,上頭都寫清楚了。」
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小心翼翼地接過信箋錢囊,問道:「不回村裡頭看看?」
陳望搖頭道:「我就不去了。給我爹孃上過墳,要馬上動身回京城那邊去。」
老人感慨道:「這也太急了些啊。」
陳望笑了笑。
老人才走出去幾步,突然回頭問道:「小望,你真在京城當大官啦?」
陳望似乎不知如何作答。太安城的大官?黃紫公卿,位列中樞,一朝宰執?
所以他只好笑道:「不算大。」
老人欣慰道:「那也很出息了,四姥爺很早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差!」
陳望笑意恬淡。
老人臨了不忘多瞥一眼那位站在陳望身旁的年輕人,轉身離去的時候滿肚子狐疑,那身衣裳瞅著挺古怪。
陳望與那位與國同齡的「年輕宦官」緩緩前行,他爹孃的墳在村外不遠處。
陳望抬起手,拂過那些蘆葦。
他當年寒窗苦讀的時候,都沒敢想什麼進士及第金榜題名,他爹孃就更沒那份奢望了,他們只覺得自己兒子能夠讀書識字,就已經是一件光耀門楣的大好事。北涼苦寒,一家一戶能夠出一個讀書人,就很了不起了,跟中原尤其是富饒的江南那邊大不相同。那裡喜歡講究耕讀傳家,在北涼這裡,青壯投軍從戎的很常見,手裡捧書的人卻很稀罕。他剛入京參加會試,北涼是唯一在太安城沒有設定試館的。人生地不熟,更沒有科舉同鄉前輩的照拂,就只好借宿在一間小寺廟裡。北涼口音讓他四處碰壁,同樣一本古籍,店家賣給他就要貴出許多。即便後來通過殿試,仍在官場上沒有半點同年之誼,北涼也算獨一份了。晉蘭亭在太安城的飛黃騰達,嚴傑溪一躍成為皇親國戚,兩人出於私人恩怨,都故意沒有去改變這一點,就算姚白峰擔任國子監左祭酒,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而他陳望,滿朝文武眼中的陳少保,堂堂門下省左散騎常侍,當今天子最為倚重的未來首輔,則是有心且有力,偏偏做不得。
陳望緩緩而行。兩側是高過人頂的蘆葦叢,碩大鬆軟的蘆花,隨秋風而紛紛起,不知落在何方。
陳望到了那處墳頭,拔去紊亂雜草,然後正衣襟,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子欲養而親不待。
那位被這位棉衣男子尊稱為四姥爺的老人,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晚輩交到他手上的兩樣東西,錢囊信箋,後者僅憑最後署名「陳望」二字,就是價值千金了。
北涼二十年來,在離陽官場只有寥寥數人,其中晉蘭亭官至禮部侍郎,嚴傑溪受封大學士,理學宗師姚白峰執掌過國子監,但是這三人加在一起,都未必有陳望一人的分量重。甚至可以說,這個背井離鄉的北涼讀書人,他的那兩封密信,很大意義上改變了北涼格局。
在原路返回的路上,陳望遇到了一位身材結實的同齡男子,看到他後,那人神情複雜,有憤懣,有敬畏,有驚訝,有不解。
那人重重呼吸一口氣,然後板著臉遞給陳望一個粗布行囊:「我妹留下的東西,都是你當年留下的書,還給你。」
陳望接過布囊,怔怔出神。
那人轉身大步離去,驀地停下身形,嗓音沙啞道:「望子,雖然我妹妹……但你別覺得她死得不清不白!她比誰都乾淨!」
陳望捂住嘴巴,望著那個早年經常與自己勾肩搭背喊一聲妹夫的背影,含糊不清道:「對不起。」
那人喃喃道:「這話你對她說去。」
陳望默然,指縫間滲出猩紅色。
久久沒有挪步。
陳望捧著布囊,來到渡口,找到那座小墳。
宦官不知所終。
陳望盤腿坐在墳前。
與小墳相對而坐。
有位不識字的女子,會在太陽底下尋個乾淨的地方,曬書,攤開一本一本,收起一本一本。
有位沒有嫁人的女子,會在無人時前往那座小渡口,等人,遠望一次一次,轉身一次一次。
陳望輕輕開啟布囊,低頭望去,有再熟悉不過的《禮記》《大學》,也有年歲更為久遠的蒙學讀本「三、百、千」。
當年,或是田間勞作,或是渡口搗衣,或是大雪時分,或是採摘蘆葦,他經常背書給她聽。
今年與當年,已是十年之隔。
他與她,也已是陰陽之隔。
陳望閉上眼睛,柔聲念道:「國有患難,君死社稷,大夫死宗廟,百姓最後死鄉間……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察於此四者,可以有志於學矣……
「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暮色裡,讀書人讀書。
風吹蘆葦輕輕搖晃,如女子點頭,笑靨如花。
三騎一驢,繞過逃暑鎮,來到武當山山腳那座牌坊,徐鳳年、樊小柴和陳天元一起翻身下馬,鄧太阿落地後則拍了拍老驢的背脊,絮絮叨叨。
陳天元抬頭仰視呂祖親筆的「武當當興」四字,不似尋常練劍之人那般流露出高山仰止的神色,反而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徐鳳年突然轉頭對樊小柴說道:「你去一趟離陽東南,如果兩年內能夠找到那個傢伙,就幫我捎句話給他,說當年欠我的銀錢,得還。」
樊小柴皺眉道:「按照拂水房的諜報,那邊村莊鎮子星羅棋佈,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憑藉先前那些零碎線索,並不好找。」
徐鳳年點頭道:「大海撈針,只能看緣分。你當作是盡人事即可,我其實也不奢望你真能找到那傢伙。」
樊小柴臉色古板問道:「能不能換一個諜子?我擅長殺人,也只會殺人,找人一事,拂水房有很多人更適合。」
徐鳳年笑道:「不能。」
樊小柴眉眼之間隱隱約約有些怒意,在那雙秋水長眸之中,如水草搖曳。她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徐鳳年調侃道:「說不定不用兩年,你就會聽到我的死訊了,豈不省心省力?」
樊小柴生硬道:「世間第一等快事,莫過於手刃仇人頭顱。」
徐鳳年嘆了口氣,無奈道:「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這麼表露心跡,若是祿球兒在場,你有這份膽識?」
樊小柴嫣然一笑,反問道:「褚祿山在嗎?」
徐鳳年沒好氣道:「所以說啊,惡人唯有惡人磨。」
樊小柴深深凝望了這位年輕藩王一眼,重新翻身上馬,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腰間刀柄:「這把過河卒?」
徐鳳年微笑道:「暫借而已,一樣得還!」
樊小柴快馬離去。
陳天元先前始終沉浸在呂祖那四字壯闊劍意中,被一串漸行漸遠漸輕的馬蹄聲驚醒回神,疑惑道:「她怎麼走了?」
徐鳳年淡然道:「我讓她去中原那邊做件事。」
陳天元哦了一聲,等到視線中那一人一騎徹底消失,這才上馬,目視她身影逝去的方向,豪氣橫生,大笑道:「願世間知我劍,唯有三者:青山,綠水,樊小柴!」
徐鳳年嗤笑道:「有本事這種話親口對她說去。」
陳天元上馬後微微扶正腰間那把名劍:「這種惹她厭的話,我說個甚?」
徐鳳年道:「可我和你的半個師父也都不愛聽。」
陳天元覆上那張生根麵皮後,撂下一句「關我屁事」,快馬加鞭揚長而去。
鄧太阿笑了笑:「我倒還好。」
徐鳳年白眼道:「我是真受不了這位年輕謫仙人的脾氣。」
鄧太阿沒來由地感慨道:「說不定李淳罡初出茅廬那會兒,也是這般惹人厭。據我所知,江湖上的女俠仙子,偏偏就吃這一套。」
徐鳳年齜牙咧嘴訕訕道:「不能吧?」
鄧太阿一笑置之。
徐鳳年重重嘆了口氣,喃喃道:「當下……有些憂鬱啊。」
鄧太阿問道:「你這是等人?」
徐鳳年嗯了一聲,喟然道:「雖說當年宋念卿曾經攜十四新劍殺我,但不妨礙我對東越劍池一直心懷好感,至於接手劍池的柴青山,也算不打不相識。江湖上有種人,無論敵我,都恨不起來。柴青山是如此,襄陽城外的王明寅也是如此,神武城外的人貓韓生宣更是如此。」
鄧太阿默然。
那位與他和年輕藩王都有深厚淵源的吳家劍冢老祖宗,在送劍之後就已返回中原,想來應該是徹底退出江湖了。
鄧太阿彷彿後知後覺,有些好奇地問道:「為何要讓那名女子在此時離開北涼,是希望她能夠帶著陳天元去中原?」
徐鳳年笑道:「主要是找人,順便正好把那位礙眼的謫仙人牽走,一舉兩得。」
年輕藩王按住刀柄,站在那座牌坊下,清風拂面,飄然欲仙。
桃花劍神隨他一起並肩眺望遠方,腰間一側懸太阿,當世劍仙第一。
徐鳳年輕聲問道:「羊皮裘老頭,王老怪還有曹長卿,他們都曾遺留氣數在人間,老黃當初也留了一部劍譜給我,鄧太阿,你呢?」
這位以劍術入道繼而與呂祖、李淳罡比肩立於劍林之巔的桃花劍神,臉色平靜地道:「我鄧太阿,生前不想死後事。」
徐鳳年羨慕道:「真是瀟灑。」
鄧太阿看到遠處柴青山一行人緩緩而至,顯然沒有陪著徐鳳年一起等人的意圖,牽驢轉身率先登山。
柴青山與齊仙俠結伴而行,中原神拳馮宗喜和縹緲峰那些仙子也都湊了這份熱鬧,倒是雪廬槍聖李厚重和他的弟子並未出現。氣節高下,一眼可見。
徐鳳年左側肩頭突然給人重重拍了一下,他轉頭望去,無人,轉向另外一方,仍是無人。
徐鳳年做驚訝狀。
很快就有位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嘩啦一下跳起身,哈哈笑道:「嚇到沒有?」
徐鳳年眯眼微笑,嘴角翹起,笑意尤為溫柔。
他每次見到她,從初遇到重逢再到相逢,都只有開心。
徐鳳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喲,長個子啦。」
她雙手叉腰,高高揚起下巴,使勁挺起胸膛,毫不遮掩她的揚揚得意。
徐鳳年笑問道:「南北小和尚呢?」
她白眼道:「笨南北啊,正跟一個叫餘福的小道童叨叨叨呢,我不樂意帶他們玩。你是不知道,一顆小光頭,一個小學究,這倆待在一起,最喜歡雞同鴨講,比以前咱們家那些大光頭老光頭湊在一起講經吵架還無聊。」
「那你爹孃呢?」
「愁死我了,前不久山上有個從江南來的女香客,不知怎麼認出了我爹,哭得那叫一個淚眼矇矓、梨花帶雨,把我娘氣得那叫一個七竅生煙喲!我爹都主動洗了好幾天衣服了也不管用,昨天還跟武當山牛鼻子老道士借了些銅錢,說是讓娘下山買些胭脂水粉……」
「然後你娘沒肯?」
「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跟誰較勁都不會跟胭脂水粉較勁的,拿到錢就下山到山腳鎮上,滿滿當當回的山上,在屋子裡搗鼓了差不多個把時辰才肯見人。」
「你爹給嚇著了?」
「屁咧!我爹一個勁兒說我娘國色天香美若天仙。可惜啊,我娘好不容易才消了氣,那個女香客就藉口辭行找到了我爹孃,瞅見我孃的妝容後,那女子倒也沒說啥,就是斜瞥了我娘一下,然後嘴角一翹,就不搭理我娘了,只顧跟我爹客套寒暄。她在離開的時候,我瞧得挺真切,又對我娘悄悄撇了撇嘴。如此一來,然後,就沒有然後啦。」
「李子,你娘算是遇上對手了。」
「唉,當時沒覺得,現在回想一下,的確挺傷人的。其實也怪我,我娘往臉上狠狠抹胭脂水粉那會兒,我沒怎麼上心,要不然我娘肯定會更好看些。」
「沒事,你爹覺得你娘好看就行。」
「話是這麼說,可沒奈何他有笨南北這麼個徒弟啊!當時我爹實在沒法子了,就問了一句,笨南北,你是不是也覺得你師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你猜怎麼著,笨南北迴答了一句‘師父你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的’。接下來就是我娘扯我爹的耳朵,我爹扯笨南北的耳朵……唉,這仨也真是,都跟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把我給愁得不行。徐鳳年,要不然你帶我去清涼山玩玩唄?涼州城的肉包子可好吃了,就是貴了些。」
徐鳳年哭笑不得地看著歪腦袋的少女,又不願她失望,便彎曲手指在她額頭輕輕一磕:「去清涼山玩可以,不過得經過你爹孃答應。」
她點頭如小雞啄米,然後扯了扯徐鳳年的袖子,放低聲音道:「到了山上見著我爹,你記得只要看到我爹轉身回屋子,你立馬跑路。」
徐鳳年一頭霧水。
少女訕訕然道:「這幾年,我爹沒事就喜歡磨刀。」
徐鳳年無言以對。
此時恰好柴青山一行人臨近牌坊,柴青山站在臺階下,老人點頭致意,身旁齊仙俠泰然自若,不卑不亢。
馮宗喜和陸節君這兩位如今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佬,其實相較於柴青山這種真正享譽朝野的武道宗師,都屬於「後起之秀」,兩人此時都畢恭畢敬地向那位年輕藩王抱拳行禮,朗聲自報名號。
徐鳳年伸手虛抬,輕笑道:「今日本王只是武當山的香客而已,諸位不用多禮。」
李東西偷偷做了個鬼臉。
徐鳳年會心一笑。
她不輕不重咳嗽一聲,朝他眨眼睛。
徐鳳年忍住笑意,一本正經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李姑娘,最是任俠仗義,且武藝高強,江湖人稱……」
徐鳳年略作停頓,迅速轉頭望去,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當年他們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給自己取綽號。那時候除了老黃,三隻江湖雛鳥的眼窩子都淺,能夠想出來的名號,大抵上也就是馮宗喜的「中原神拳」之流,怎麼嚇唬人怎麼來,聽上去氣魄越大越好。當年那位離家出走的李子姑娘就給自己取了不下二十個綽號,還老氣橫秋地教訓徐鳳年和那個挎木劍的傢伙,咱們武林好漢,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綽號,所以江湖中人對待綽號一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徐鳳年看清楚了她的口型後,不露痕跡地接著說道:「江湖人稱‘通玄仙子’,只因李姑娘刀劍槍棍無一不精,熔鑄一爐,故而自成一家,足可開宗立派……」
少女顧不得擺女俠架勢,火急火燎地提醒道:「我的輕功呢,輕功別忘了說!」
徐鳳年只得乖乖查漏補缺道:「李仙子的輕功也是一絕,可謂獨步武林。」
馮宗喜、陸節君這些老江湖何等火眼金睛,雖然不清楚年輕藩王到底是在唱哪一齣,但仍是很捧場地跟那位小姑娘做足了一套江湖禮數。
一板一眼還禮之後,過足了女俠癮的她樂得合不攏嘴。
突然,她小聲道:「徐鳳年,還記得咱們當年的那個約定不?」
徐鳳年笑著點頭。
過日子,能躺著絕不站著。
混江湖,能飛著絕不走著!
她很不客氣地拍了拍徐鳳年的肩膀。
徐鳳年對眾人說道:「不好意思,本王要先行一步。」
然後他蹲下身,背起她後,身形如飛虹起於平地。
兩人到了大蓮花峰山頂,徐鳳年依舊揹著這位女俠,就像當年她疲乏了要他揹著一般。
她趴在他背上,輕聲道:「徐鳳年,你一直把我當妹妹,對不對?」
徐鳳年嗯了一聲。
她突然笑了:「沒關係的!」
徐鳳年稍稍轉頭,苦著臉道:「這話傷感情了。」
她用額頭撞了一下他的額頭。
徐鳳年重新轉過頭,滿是笑意。
她抱緊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問道:「徐鳳年,如果我帶著笨南北離開北涼,你會生氣嗎?」
徐鳳年輕輕搖頭道:「當然不會。打仗這種事情,你一個闖蕩江湖的女俠,南北一個吃齋念佛的和尚,摻和什麼。」
她抽了抽鼻子。
徐鳳年安慰道:「我以後一定去找你們打秋風。」
她沒有說話。
山水之間,少女的心思,勝過一切山水詩。
臨近少女家,即一棟匆忙搭建的茅屋,一個原本坐在屋前小板凳上唉聲嘆氣地給自己媳婦洗衣服的白衣僧人,見到這一幕後,顧不得搓衣板,猛然起身,大踏步走向那棟簡陋茅屋。
李東西趕緊跳下後背,對徐鳳年大聲道:「風緊扯呼!」
徐鳳年二話不說就直接腳底抹油跑路了。
白衣僧人很快就手提菜刀氣勢洶洶地衝出屋子,舉目四望,殺氣騰騰。
這份殺氣,大概不比先前山腳鄧太阿手持太阿劍的風采遜色了。
須知昔年天下間,公認曹長卿的天象境最風流,鄧太阿的指玄劍最通神,最後便是兩禪寺李當心的金剛境,最無敵!
李當心之氣象,臥也佛,坐也佛,立也佛。
天底下最不怕李當心的人物,只有兩人而已。
他媳婦,他閨女。
少女剛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根本不理會爹,雙手負後,哼著小曲子,優哉遊哉地去別處閒逛了。
這個不知道心疼爹的閨女啊。
白衣僧人重重嘆息一聲,放回菜刀,坐回板凳,繼續搓洗衣服。
等到南北小和尚回到茅屋前,就聽到師父在那裡自言自語。
小和尚搬了條板凳坐下,問道:「師父,唸經呢?」
「算是吧,比較難念而已。家家戶戶寺寺廟廟都有本難唸的經哪。」
「師父,可是老方丈就說天底下就數經書最好唸了。」
「所以方丈才是方丈,你呢,就只能是方丈的徒弟的徒弟。」
「唉,師父,徒兒以後要是找不到徒弟咋辦?」
「如果咱們寺沒被封山,倒也簡單,找個月黑風高的日子,師父陪你帶上只大麻袋,隨便抓個小光頭回來就是了。現在就難嘍。」
「師父……」
「我的徒弟比起老方丈的徒弟,真是差遠了。」
「師父,你直接說徒兒不如你好了。」
「那不行,哪有這麼不要臉的師父。」
「師父,今日餘福給人解籤算卦,還幫人寫了一封家書,那兩位老人家一定要給餘福銀子,餘福怎麼推託都沒成功,知道我們師徒要經常開銷,就把銀子塞給徒兒了,徒兒這就把銀子還給他。」
「南北啊,師父能收你這麼個徒弟,其實心裡是很驕傲的。」
「師父,這錢我肯定是要交給師孃的,對了,師孃呢?」
「你師孃啊,睡覺呢。世人皆愛睡,深諳其中三昧者,少之又少,要不然古人為何會說‘書外論交睡最賢’?你師孃,比師父還厲害。」
「師父……徒兒只知道師孃的呼嚕聲,很厲害……師父能夠睡得比誰都香,更厲害。」
「嗯?笨南北,有長進啊。」
「嘿。」
一大一小兩人,幾乎同時,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白衣僧人摸著腦袋,望向遠方,柔聲道:「你師孃頭上的一根根青絲,就是師父心中的一座座寺廟。她眼角的皺紋,是師父看不厭的經書。她睡覺的鼾聲,是師父聽不厭的佛法……」
小和尚目瞪口呆,不知為何師父突然間這麼有詩情畫意。
然後只聽得師孃在兩人身後輕哼一聲,笑罵道:「死樣!」
小和尚轉頭瞥了眼走回屋子的師孃,再看向滿臉安詳的師父,感嘆道:「師父啊。」
白衣僧人沒有回首,低頭搓洗衣物,低聲道:「你師孃,覺得自己塗抹胭脂其實並不好看,只是想聽師父說她好看而已,可是她不知道,在師父眼中,她總是那麼好看,不能再好看了。」
小和尚囁囁嚅嚅道:「師父師父,師孃已經走遠了。」
白衣僧人喃喃道:「煩惱清淨遠不遠?不遠。市井西天遠不遠?不遠。陰陽生死遠不遠?不遠。那麼師孃與師父,自然很近。」
小和尚懵懵懂懂,由衷敬佩道:「師父,你真有慧根!」
白衣僧人在笨徒弟光頭上打賞了一顆栗暴:「找打!哪有徒弟稱讚師父有慧根的?!」
小和尚一臉無辜。
背對茅屋的中年僧人放低嗓音:「你師孃真走遠了?」
小和尚轉頭再回頭都只在剎那間,顯然這個動作早已嫻熟至極,點頭沉聲道:「師孃把屋門都關上了!」
中年僧人哦了一聲。
小和尚唉了一聲,搬動水桶和搓衣板。
白衣僧人微微一笑,讚許道:「徒弟啊,你也有慧根。」
小和尚不說話。
白衣僧人雙手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後傾些許,抬頭望向天空。
天下經文佛法,貧僧已悟透。
世間良辰美景,貧僧已看遍。
唯有那張經常塗抹厚厚胭脂的容顏,總也看不夠。
白衣僧人笑了笑,摸著自己的腦袋:「立地成佛。」
若是站在視野最為開闊的大蓮花峰頂俯瞰下去,摩肩接踵的南北兩條登山神道,宛如兩條蛟龍,巍巍然臥於武當山。
作為武當山頗為著名的風景勝地,洗象池更是人頭攢動,家眷結伴的遊人香客,在此流連忘返。有嗓門奇大的江湖草莽站在池畔青石上,高聲講述洗象池的種種奇觀軼事,說那武當前輩劍痴王小屏曾經在此閉關悟劍,這才有了後來能夠與武帝城王仙芝蕩氣迴腸的攔江一戰,又說當今涼王更是在此練刀數載,下山之前,便能夠一刀迫使瀑布倒流,浩大聲勢遠達十里之外……聽得年輕些的信男信女無不心神搖曳,初出茅廬尚且憧憬著江湖的少俠女俠,更是人人心潮澎湃,好像親眼見證過那位年輕武評大宗師的絕世風采。洗象池附近有一座涼亭,在池亭之間,攤位林立,既有販賣敬神香燭,也有替人解籤算命,更有出售種種靈巧物件,甚至還有小販就地起灶,武當春燒餅、道家素炒、定神湯等等,一應俱全。
一個年輕公子哥肩挑水桶,目瞪口呆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外圍,這要想挑兩桶水的話,還不得殺出一條血路才行?只得沿著一條幽深的青石板小徑原路返回。回到那棟女主人暫時不知所終的茅屋,他放下扁擔水桶,拿過一隻葫蘆瓢,彎腰從水缸底舀起一瓢水,緩緩走向菜圃,悠悠然澆起水來。入秋以後,菜圃那份綠意遠不如春夏濃郁,瞧著便有些孤單。他最後拎著葫蘆瓢蹲在菜圃邊緣,神遊萬里。察覺到一股故意流露些許的熟悉氣機後,他站起身走向茅屋,看到了牽驢而來的鄧太阿,站在那堵矮小的紫竹圍欄外。等到看到主人,這位桃花劍神才輕輕推開,繫好韁繩,坐在年輕人搬來的小竹椅上,滿屁股涼意。
徐鳳年因為揹著李東西飛掠武當山,反而比拾級而上的鄧太阿要更早登頂,此時笑問道:「去過呂祖亭了?」
鄧太阿點頭道:「如果不是那塊碑,還真認不出。」
徐鳳年又問道:「字如何?」
鄧太阿淡然道:「沒意思。」
徐鳳年心安理得道:「當年下山前我連一品境界都沒有,意氣不足也正常。」
原來那座簡陋的呂祖亭始建於七百年前,根據地方縣誌記載,年輕呂祖在將武當山作為修行之地前,獨自佩劍登山,在半山腰登高望遠,有老者拄著槐根柺杖出現,向當時名聲不顯的呂祖詢問長生大道,呂祖便以讖語相贈,助其證道。最後便有一首詩廣為流傳,相傳出自呂祖:「獨行獨自坐,舉世不相識。唯有老槐精,知曉神仙過。」詩文被武當道人篆刻在一塊古碑之上,只是歲月悠久,字跡幾近風化磨平。徐鳳年練刀下山之前,某位騎牛的年輕師叔祖被他的師兄推出來,跟徐鳳年討要了那份改為行草的碑文。
鄧太阿環顧四周,怡然自得。
徐鳳年玩笑道:「這會兒武當山上的武道宗師,真是爛大街了,僅是南疆一地,就有刀法巨匠毛舒朗,試圖躋身儒家聖人的程白霜,劍道宗師嵇六安,蜀詔兩地也有韋淼和薛宋官。」
鄧太阿語不驚人死不休:「方才我登山時,見著了顧劍棠,隨後在呂祖亭內又看到了軒轅青鋒。」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顧劍棠登山,我毫無察覺並不奇怪,只是軒轅青鋒近在咫尺……」
鄧太阿一語道破天機:「太安城外一戰,曹長卿好像對這名攔路女子青睞有加,軒轅青鋒因此受益匪淺,如今大概只有一線之隔。」
徐鳳年感慨道:「原來如此,這位大雪坪女當家的機緣,一向不可以常理論之。劉松濤,趙黃巢,王仙芝,曹長卿,先後或者傾囊相授,或者點撥開竅,最終成為當世屈指可數的集大成者。」
鄧太阿略帶譏諷道:「你漏了個最重要的人吧?」
徐鳳年頓時滿臉尷尬。
鄧太阿突然問道:「需不需要我替你擋下意圖不明的顧劍棠?」
徐鳳年只覺得一頭霧水,不知這位超然世外的桃花劍神為何突然這麼菩薩心腸。要知道王仙芝早就對鄧太阿的品性做出一番蓋棺定論,大抵意思是說鄧太阿極情於劍,最是無情,故而也最是契合天道。何況正處於離陽朝廷風口浪尖上的顧劍棠擅自離開轄地,選擇微服私訪武當山,算是單槍匹馬深入北涼腹地,明擺著不會在武當山翻雲覆雨,退一萬步說,即便徐鳳年不位於境界巔峰,對付藏拙多年的顧劍棠,贏面仍是較大。
就在徐鳳年百思不得其解的關頭,鄧太阿輕輕咳嗽一聲後,瞬間消逝不見,徐鳳年下意識望向紫竹柵欄那邊,竟然連那頭老毛驢也一併消失了。
臉色鐵青的徐鳳年僵硬轉頭,舉目望去。果然,茅屋東北角的那塊菜圃內,有些原本長勢喜人的綠意已經給啃得蕩然無存,就像一幅出自名家手筆的山水畫,給無知稚童挖出了一個窟窿!
之前曾有白衣僧人大踏步轉身入屋拎出菜刀,徐鳳年也是如出一轍,咬牙切齒地跑回茅屋,火速摘下那把懸掛在牆壁上的涼刀,出屋後憤懣至極道:「鄧太阿!有種就別跑!老子今晚上請你吃驢肉火燒!」
同為武評大宗師,鄧太阿一旦刻意掩飾氣機,就算是徐鳳年也無法捕捉到蛛絲馬跡。
徐鳳年蹲在地上,長吁短嘆,真他孃的是好大一樁無妄之災啊。
有些時候老天爺捶了你一拳,不是再給你一顆棗子吃,而是再當頭一拳。
當徐鳳年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姍姍而來的一襲衣裙時,如遭雷擊,屋漏偏逢連夜雨!
徐鳳年不愧是頭頂異姓王和大柱國頭銜的人物,當機立斷,別管什麼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能躲一天就是多活一天啊。
於是在徐鳳年長掠而去的時候,背後傳來姜泥那滿腔悲憤的嗓音:「姓徐的!你今天死定了!」
姜泥揹負紫檀大匣猛然御劍升空,氣勢如虹。她踩在大涼龍雀劍身之上,飛劍驟然懸停後,她紅著眼睛俯瞰整座大蓮花峰,殺氣之重,驚世駭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