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18卷 第十一章 陳少保秘密赴涼,新天人橫空出世

徐北枳突然笑道:「陳大人,其實啊,說不定將來你有葉落歸根的一天。」

陳望握緊酒壺,輕聲道:「再也不回了。」

世間遺憾事,往往起始於「再見」二字。

而世間幸運事,又往往在於之後真正再見之時。

只可惜,遺憾事多,而幸運事少。

陳望重複道:「再也不回了。」

年輕宦官緩緩站起身,一隻手按在水井轆轤之上:「你爹,張鉅鹿,曹長卿,還有你,加上那些早已被人遺忘的離陽前朝老人,其實都是一種人,我都不喜歡,但是捫心自問,不喜歡的理由,竟然是羨慕你們。」

年輕宦官陷入追憶:「離陽開國有幾年,那座為趙室子弟傳道授業的勤勉房就存在幾年,我很久以前非常仰慕讀書人,所以經常去聽那裡的那些讀書聲。很多內容我都忘記了,但是不知為何,至今還記得住一些:風雨悽悽,風雨瀟瀟,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既見君子!

年輕宦官回過神後,低頭看著這個依舊坐在井口上的年輕藩王,笑道:「在我心中,曹長卿他們是君子,你也是,所以無論生死,我都很高興。」

小街上的雨點越來越大,年輕宦官笑意也更濃:「也許被一個籍籍無名的宦官視為君子,算不得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是吧?」

徐鳳年站起身:「被當作君子,當然值得高興。只是見到你,我高興不起來。」

年輕宦官微笑道:「不高興的話,就打一架?」

徐鳳年笑著回答道:「正合我意。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最好別叨叨,打不過了,咱們再坐下來繼續講道理。」

年輕宦官眼含讚賞之意,道:「怪不得說自己臉皮厚度相當,見識到了。」

徐鳳年仰起頭,望向灰沉沉的天幕:「有人教過我,行走江湖,臉皮不厚不吃香。」

就在此時,遠處樊小柴似乎受不了自己淪為看客,緩緩抽出腰間涼刀,開始在雨中狂奔,糜奉節根本阻攔不住。

若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樊小柴的衣衫在雨水濺射下,滴滴答答,看似輕緩,但是樊小柴原本僅是身體前傾的前撲之勢,在短短十數步之後,彷彿頭頂有山嶽壓下,被迫彎腰前衝。

這條街上,一滴雨即一份真意。

點點滴滴。

樊小柴七竅開始流淌出猩紅血絲,但是這位執拗女子依舊瘋狂前衝,每一次雙腳踩踏在地面上的聲勢都越發沉悶凝滯。

背對樊小柴的徐鳳年隨手一揮袖,她頓時倒飛出去,撞在一堵牆壁上。

緊貼牆壁的後背,血水與雨水一些滑落。

糜奉節回頭看了眼去而復返的樊小柴,眼神無奈且驚懼。

年輕宦官橫臂伸出,攤開手掌,所有滴落在他手心的雨點都沒有化作雨水,而是一滴滴彈射而起,也並非筆直彈起,而是一次次飛旋畫弧,最終聚攏成一個圓。

年輕宦官笑道:「我其實不太會打架,不過……沒輸過。」

徐鳳年這一次直接用左手按住腰間涼刀:「我年紀沒你大,但是打架次數肯定比你多,而我……沒死過。」

沒輸過,當然平淡中見霸氣。

沒死過,則聽著像個笑話,卻絕對讓人笑不出來。

一條小街,兩位陸地神仙。

一個最年輕,一個最年長,因為年齡懸殊好幾百年。

風雨如晦,既見君子。

可還是要打一架。

老太監忍不住有些跳腳罵孃的衝動,不是說好的君子動口不動手嗎?!

雨勢潤如酥,像那婉約美人緩緩織珠簾。

年輕宦官手心之上那顆雨水凝聚而成的藏青色水球,懸空而停,微微起伏,隱約浮現電光閃爍,火龍游走一般。

握住刀柄的徐鳳年瞳孔微縮。

天雷。

世間人手握天雷?

只是這種事情發生在這位駐顏有術的宦官身上,反而不奇怪。

此時此刻,年輕宦官再無先前的溫暾氣息,面對半丈之外按刀而立的徐鳳年,面容肅穆,眼眸漆黑如墨,如一條蛟龍看待一尾蟒蛇,既有俯瞰輕視之意,又蘊含著雷霆大怒。

在這之前,兩人坐井觀天論道之時,年輕宦官不像是位跺一跺腳就讓江湖抖三抖的武道大宗師,倒像是一位年紀輕輕的私塾先生,不苟言笑,刻板孤僻,但是與對眼之人的言談舉止,都可謂謙謙君子,鋒芒內斂。

但越是這種人,反常之時,尤為可怕。

這就像當年自稱天下第二的王仙芝,突然有一天揚言要做那第一人,在那六十年裡,自然是誰擋誰死,恐怕連同鄧太阿、曹長卿在內所有日後大放異彩的江湖風流人物,都會早早夭折。

又比如下山以後的洪洗象真正發起火來,又會是怎樣的光景?那一定無法想象。

或許鐵了心想殺人的徐鳳年,也算,所以洪敬巖就在拓跋菩薩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眼前這位不知姓名的離陽宦官,正是如此。

他五指微微縮,掌上天雷瞬間滲入手心,消散不見,但是整條手臂頓時呈現出火龍縈繞的詭譎景象。

年輕宦官呼吸綿長,隱約間七竅間皆有七股纖細的白色氣息吐納出入,白皙如羊脂美玉的面龐之上,如同倒垂七條白蛇。

與此同時,徐鳳年不但已經拔刀出鞘,而且身形剎那間旋轉向前,雙腳離地,衣袖飄搖,簡簡單單一記滾刀劈向年輕宦官。

後者只是抬起那條「吞食」掉一顆天雷的手臂,雙指夾住那柄蘊含徐鳳年充沛神意的涼刀。

雙指夾白虹。

指縫間,電光火花瘋狂濺射,映照著年輕宦官那張臉龐熠熠生輝。

眉間如又開天眼的徐鳳年默唸一聲:「開蜀式。」

指向年輕宦官眉心處的刀尖,猛然間綻放出一條粗如手臂的雄渾罡氣。

年輕宦官腦袋傾斜,雖然近在咫尺,雖然那抹罡氣威勢等同於床弩百丈之內激射而出,但仍是被他輕鬆躲去。

只有鬢角處被凌厲氣機割斷的幾縷髮絲,緩緩飄落在雨水中。

年輕宦官在撇過腦袋的同時,空閒左手快如奔雷地撩向徐鳳年胸口。

他曾在宮中勤勉房聽那些飽學碩儒說過,東南年年有大風,摧峰拔山撼城樓。

徐鳳年被一拳砸中胸口,看似紋絲不動,可眉心處的那枚紫紅棗印隨之搖晃。原來這一拳,不傷體魄而傷神魂。

一拳得逞的年輕宦官輕聲道:「棄刀。」

在這兩個字吐出口的時候,年輕宦官變拳為掌,一掌敲在徐鳳年心口上。

一掌之下,徐鳳年整個人的袍子都隨之劇烈震盪,腰間懸佩的那枚玉墜子更是突然崩碎,化作齏粉。

徐鳳年仍是左手緊握那柄涼刀,巋然不動。

年輕宦官微微皺眉,始終以雙指夾住涼刀的手臂想外挪開,向前踏出兩步,然後這一掌拍在徐鳳年額頭之上。

徐鳳年整個人倒滑出去,雙腳在小街地面上犁出一條青石翻裂的十數丈溝壑,只是距離年輕宦官越遠,由深及淺。而徐鳳年身後的雨水,為磅礴氣機所擠壓,傾斜懸掛,清晰可見。

徐鳳年一腳後撤一步,一腳前踏一步,穩住身形。

雙腳輕輕踩在青石街面上,就像生出兩朵池上蓮花。

年輕宦官略微訝異,但是隨即釋然。

年輕藩王仍是從自己雙指之間拔走了那柄普通材質的涼刀。

今夜雨中兩人之戰,是一場境界高遠的意氣之爭,有無兵器並不是勝負關鍵,何況這柄涼刀又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說不定還是件累贅。

但是年輕藩王如此執著於不願棄刀,想必是因為此人心中某種根深蒂固的念頭,正是寄託在此刀之上。

也許是手中這一把涼刀意義非凡,但也許是所有北涼刀握在手中即可。

到底是哪一種,很簡單,打碎他手中的那柄涼刀即可辨認。

年輕宦官抬起手臂,隨手一抹。雨點串聯成線,最終凝聚鑄造出一柄三尺意氣劍。

借劍一事,曾經盡得李淳罡精髓的徐鳳年並不陌生,相反正是當今江湖最為熟稔此事的宗師大家,徐鳳年如果自稱第二,恐怕連以劍術得道的桃花劍神鄧太阿,都不好意思自稱第一。

但是這一刻,徐鳳年看到這一幕後,如同眼前鋪開一幅以前從未見過的陌生畫面。

未必是年輕宦官此舉境界更高,雙方都是天人,並無高下之分,但是年輕宦官的手筆,氣魄奇大,哪怕眼下敵我分明,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如果說羊皮裘老頭兒的借劍,無論是與人借真劍,還是與天地借劍意,都有一種我李淳罡想還便還,我想不還就不還,哪怕你是老天爺也奈何不得我的氣勢,那麼這位年輕宦官就走了另外一條路子:我不與天地爭搶,只在天地之間自行造化。

這就像李淳罡並非做不到,只是才氣太高天賦太好,所以很懶散,但是年輕宦官卻有那份勤懇。

徐鳳年四周雨水好像出現片刻的停滯,然後他的身形一閃而逝。

年輕宦官閉上眼睛,如聽雨聲,然後隨手向後一劍揮去。

三尺雨水在揮劍之後便消逝不見。

年輕宦官又從雨中抹出一劍,這一次揮向了左手側面。

一劍復一劍。

雨勢不減,雨水不停,年輕宦官手中三尺劍已經換了六十次。

徐鳳年始終沒有現身,如果不是年輕宦官始終不曾停止向四面八方出劍,可能糜奉節、樊小柴兩人都要以為年輕藩王撤出小街了。

年輕宦官神態閒適,出劍之時仍有餘力開口:「在我心目中,除去存在本身即象徵著人間巔峰的呂洞玄不說,高樹露,李淳罡,王仙芝,這三人在各自意氣巔峰時,才算舉世無敵。並非他們時時刻刻都堪稱人間無雙,比如李淳罡重出江湖後在廣陵江畔的時候,還有王仙芝留在東海武帝城而不是身在北涼的時候,那時候,即便我在太安城,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恐怕只有呂祖才能與之匹敵,而且雙方必然打得酣暢淋漓,互相皆有勝算。至於你徐鳳年,終究還是差了些。其實你只要不捨棄前世前身,也能走到那個高度,只是你不願寄人籬下,自行毀去了這份氣運,否則天大地大,誰又能攔你徐鳳年隨心所欲?殺了皇帝趙篆,然後逍遙江湖又有何難?北涼擋不擋得住北莽百萬鐵騎,與你一人獨享天人忘憂又有何干?」

年輕藩王始終沒有現身也沒有答話。

這位氣勢雄渾的年輕宦官也不以為意,輕輕揮袖。

天地為之寂靜。

小街上鋪天蓋地的雨幕就那麼完完全全靜止停住。

青石板上,那些雨水也不再往低處流。

無所遁形的徐鳳年原來站在小街盡頭的一處屋簷下,就像一個躲雨的路人。

年輕宦官伸出手,彎曲食指,輕輕彈了一下懸停在頭頂的一滴雨水。

異象崩碎。

雨勢繼續傾瀉。

他望向遠處那位神態同樣安詳的年輕藩王。徐鳳年手中涼刀早已支離破碎,僅是憑藉一腔意氣凝聚不散而已。

他好奇問道:「身負陸地神仙的通玄修為,加上手握三十萬鐵騎,為何偏偏心意如此不順?」

徐鳳年收刀緩緩入鞘。

清涼山都知道如今這位藩王不論何時何地,只要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幾乎都會懸佩涼刀。

很多人都未深思其中緣由。

在龍眼兒平原一役之後,在齊當國死後。

徐鳳年只在睡時摘刀。

他不想下一次有人需要他去救時,兩手空空。

也許以他今日境界,腰間有刀無刀,並無兩樣。

可是徐鳳年還是堅持。

屋簷下,年輕藩王走下臺階,終於開口說話:「人活一世,事事只順本心本意,與向陽生長的無情草木何異?

「為你在意之人而不得意,活得沒那麼痛快,看似憋屈,其實何嘗不是一種幸福事?最少有人值得你為之付出。

「張鉅鹿為蒼生百姓,曹長卿為他心中那個女子,我師父李義山為北涼百姓,徐驍為子女……」

徐鳳年最後笑問道:「你有嗎?」

好像被觸及逆鱗的年輕宦官臉色微變,眼神冰冷,重重跺腳,沉聲道:「出龍!」

水井內,一條粗壯如井口大小的水龍瘋狂撞出,直撲徐鳳年。

最熟悉天地氣數運轉的年輕官宦最清楚不過,呂祖轉世尚且年幼,王仙芝已經飛昇,李淳罡更是已經成為江湖往事,如今徐鳳年遠遠未能重返巔峰,那麼他就是真正的人間第一人,絕對不會如徐鳳年的玩笑所說,隨便在街邊遇上個吃著糖葫蘆的稚童,就能夠成為自己的厭勝之人。

他的敵人,只在天上而不在人間。

徐鳳年低頭瞥了眼腰間那柄涼刀,輕輕呼吸了一口氣,蹲下身,伸出手掌貼在街面上。

閉上眼睛,不知為何。

然後徐鳳年站起身,開始向前奔跑。

雨水濺起,步步生蓮。

年輕宦官突然怒喝道:「徐鳳年,你怎敢?!」

徐鳳年一往無前。

身後處,一騎騎,鐵甲戰馬,一位位,北涼英烈。

雖死魂魄猶在!

你想以趙室氣運削減我北涼氣運。

那就來!

沙場之上,北涼戰死英靈,皆面北背南。

如果說先前年輕宦官看待徐鳳年,就像一條走江入海的蛟龍,在俯視一尾盤踞深山大湖的巨蟒,那麼此刻面對年輕藩王身後的鐵騎,這位與國同齡的古怪閹人,第一次流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

江湖大宗師有意氣之爭,人間帝王則有氣數之爭。

很湊巧,這條小街上不期而遇的敵我雙方,雖然都不是一國君主,但年輕宦官依靠汲取離陽趙室的氣運而孕養天人境界,徐鳳年作為北涼徐家嫡長子,與離陽王朝的興衰存亡更是牽連極重,故而雙方兩者兼備。

通向如意驛館的街道是南北向,此時糜奉節、樊小柴兩位拂水房大諜子和老宦官趙思苦,分別位於東西向的街道盡頭。年輕宦官站在路口交會處的水井旁,陳望、徐北枳在驛館門口一坐一站,只能依稀透過陰沉雨幕看到年輕宦官的模糊身影,暫時無法發現徐鳳年的蹤跡。他們只看到井口湧出一條粗如合抱巨木的水龍,在年輕宦官身邊高高躍起,然後迅猛撲殺而去,龍身極長,彷彿沒有盡頭,不斷從水井中噴湧而出。

徐北枳笑問道:「青龍出水?這位宦官與人貓韓生宣什麼關係?」

陳望皺眉深思,並未言語。

徐北枳緩緩起身,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如此反覆,呢喃道:「這方天地……有些古怪。」

陳望輕聲道:「道教佛門自古既有方丈之稱,相傳在那方丈之地,分別成就三清聖地和西天佛國,身在其中,各有無上神通,如同大將坐鎮沙場,料敵機先,早早擁有天時地利。」

徐北枳憂心忡忡道:「照你這麼說的話,姓徐的傢伙明明在自家地盤上,反而被那個宦官奪走優勢?」

陳望答非所問:「小街之上並非便於大隊戰馬馳騁的地方,為何會有如此濃密沉重的馬蹄聲?」

徐北枳站起身,舉目望去:「你別誤會,姓徐的傢伙還不至於這麼陰險算計於你,更不會興師動眾地調動幽州騎軍。何況到了他們這種玄妙境界的武道宗師,還需要世間騎軍助陣?根本沒有意義。」

陳望點了點頭。

小街之上,就在徐鳳年即將與那條水龍撞在一起的時刻,臉色陰沉的年輕宦官嘆息一聲,伸出手掌,不知為何重新按住井口轆轤。

剎那之間,天地之間再無雨幕,原本昏暗的天色好似清明瞭幾分,如同光陰倒退。

徐北枳發現自己依舊坐在門檻上。陳望晃了晃手中酒壺,明明已經喝光的綠蟻酒,竟然還剩下小半壺。

糜奉節滿臉茫然。樊小柴低頭望去,衣衫完整,並無半點損毀。

年邁宦官趙思苦更是站在街面乾澀的那一處盡頭,一頭霧水。

而徐鳳年不知何時「重新」坐在了井口上,好似從未起身,從未與年輕宦官在雨中激戰。

老話說雷聲大雨點小,這次則乾脆是雷聲大沒雨點。

但事實上又絕非如此。

例如徐鳳年腰間那柄涼刀,的確已經是支離破碎。

年輕宦官臉色複雜,冷哼一聲。

徐鳳年微笑道:「就知道你不敢拼命。」

年輕宦官疑惑道:「你何時知曉這一切都是在我神識之中?」

徐鳳年抬頭看著天色,感慨道:「下雨之時就察覺到有些不對勁,真正想明白,還是從我在街面上抓起一把雨水的時候。」

年輕宦官板著臉道:「你被拓跋菩薩重傷,我與你交手,自然不會佔這份便宜,在這場雨幕之中,原本無論戰況如何慘烈,到最後你只會損耗神意,而不會真正傷及體魄。」

徐鳳年沒有說話,轉頭看著這位手掌緩緩從轆轤上挪開的離陽宦官,笑意玩味。

年輕宦官冷笑道:「年輕皇帝並未授意我與你分出生死,他雖然是一國之君,但仍然沒那個資格,我也沒這份無聊心思。」

徐鳳年站起身,點頭道:「此時此刻,恐怕就算我把脖子伸到太安城給趙篆隨便砍,他也不敢殺。」

年輕宦官隱約有些怒意:「既然如此,你為何依舊要驅策那些北涼戰死英烈的殘留魂魄?怎麼,向我耀武揚威?」

徐鳳年淡然道:「如果不是如此行事,你捫心自問,將來事態會如何?北涼打輸了,自然是萬事皆休,影響趙室的徐家氣數不復存在,那麼不管我死不死在關外的涼莽戰場,你多半就要再次離開太安城來斬草除根。若是僥倖打贏了,不管離陽龍椅還是不是趙篆來坐,你都會寢食難安,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必然將我徐鳳年除之後快。」

年輕宦官訝異道:「既然如此,你更不應該將壓箱底的本事擺在檯面上才對。你我現在心知肚明,在太安城,你贏不了我,所以就殺不掉趙姓皇帝。在北涼,我贏不了你。一旦我主動出城,你勝算更大,為何要讓我生出戒心?一旦我死了,這天底下,就真再沒有誰能夠成為你的厭勝之人。到時候你豈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真正做到心意順遂?」

徐鳳年笑容燦爛,給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既見君子。」

年輕宦官啞然失笑:「我將你徐鳳年與張鉅鹿、曹長卿等人一同視為君子,難道你就真的如此待人以誠?」

徐鳳年搖頭又重複道:「既見君子。」

年輕宦官先是不解,隨即恍然。

我見你徐鳳年,既見君子。

你徐鳳年見我,既見君子。

君子之交,君子之爭,都不以朋友或是敵人身份而改變初衷。

這既是本心,也是某些人的立身之本。

北涼戍守西北國門,初衷自然不為離陽朝廷,不為中原百姓,那麼不管真真切切受到北涼恩澤的離陽廟堂如何百般刁難,中原如何視而不見,北涼又豈會因此而改變初衷?

年輕宦官自嘲道:「我一個與你天生敵對的閹人,也能夠成為你心目中的君子?」

徐鳳年習慣性雙手籠在袖口裡,輕聲道:「能夠認同我認同之人,那就是同道中人。在我看來,一個人受限於身世、學識和陣營,因此認知自然各有不同,但世間有些底線就是一樣的。比如要明白好壞是非,即便你正在做惡事,卻也應當明白自己所行之事絕非問心無愧。又比如某人經歷坎坷,歷盡磨難,自覺天地不公,卻也不當將滿腹戾氣向世間所有人發洩。草木向陽生長,是天道使然,無可厚非,可人立於天地間,自有人間規矩要遵循。儒家提出恪禮,既是禁錮,也是捷徑。」

年輕宦官點頭道:「歸根結底,就是‘講道理’三個字。儒家聖人曾言‘從心所欲,不逾矩’,何嘗不是一種真正的順心意?我曾經在宮中遍覽呂祖首倡三教合一的文章,以及歷代儒家先賢用以安身立命的著作和其餘兩教聖人的宗旨闡述,儒釋道三教根柢,其實殊途同歸。」

年輕宦官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千猜萬想,我都沒有料到會與你這位敵對藩王聊這些空泛道理。」

徐鳳年也跟著笑起來:「如果北涼僥倖打贏了北莽,以後你我之間恐怕還會有一場見面。」

年輕宦官嘆息一聲:「希望只是分勝負而不是分生死吧。」

徐鳳年感慨道:「其實很羨慕那些既願講理又能順意的人。」

年輕宦官笑道:「當真有這樣的人物?」

徐鳳年點了點頭:「有啊,北涼劉寄奴,薊州衛敬塘。」

可惜都死了。